“哎哎,听说了吗?望仙崖的事?”
市西的茶摊向来生意好,早起推车卖货的爱揣个麦饼来这买碗热水送,精细些来挑货的就点碗茶慢慢地呷。正在午时当中热闹的时候,茶摊上坐了不少的人。
茶博士点了茶推到桌边,接茶的人眼睛都不扫一下,只顾着对旁边人唾沫横飞。
“仙女!真真的!我认识一个疍户,那天他就在雾里看着一个宝光灿灿的美人,走一步地上冒出一朵莲花来!”
“去你的,”听他饶舌的人呷了一口茶,不以为然,“海岸上长哪门子莲花,我听说是山洞里冒出了几百尾金鲤鱼,每条鱼嘴里衔着个‘天命所归’的牌子?”
细细碎碎的声音像虫爬蚁咬,撩拨得周围人侧目,很快就有人凑过来低声附和。
“不尽然吧?我怎么听说是哪家船在石头旁边歇脚,突然见石头上生出了一张人脸,有鼻子有眼的,还和他讲话,说附近藏着一把点石成金的神钗?”
“你这话靠谱!我也听着神钗的事了!”
“我也!……”
闻罢,说书人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想要抿一口,却数次被期待中的茶客打断,于是一拍扇子站起,煞有其事地说道:“这件事,就是你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那望仙崖是何许地方?又因何得名?你们知道吗?”
议论声渐渐拔高,好似一群蓬起羽毛的麻雀。下一秒,一阵马蹄猝然惊飞了七嘴八舌的雀儿。两边青毛马的缁衣差役开道,一架轺车碌碌扎过石板地面,退避不及的商贩急着护面前的货框,冷不防背上就吃了一棍子。
“瞎了你的眼!冲撞了郡守要你这条狗命!”
车轮声与马蹄声渐远,吃了一棍的人栽倒在地,不敢出声,急忙爬起来摸摸索索地捡翻了一地的李子。最先挑起话题的茶客抻着脖子看人走远了,又低声开口:“那你们说,这神钗,如今到底在何处啊?”
……
黄海瑶盛了半锅粗盐在锅里,把从礁石那里捉的豆蟹丢进去焙干,疍户远航或者赶路时爱带这种东西,多吃些盐能补力气,遇到暗地里卖私盐的腌菜贩还能拿螃蟹来稍稍换几文钱。
“海瑶囡,你听说那神钗的事儿没?”
李阿婆今年五十有余,人心肠不错,经常给独居的黄海瑶送些蔬菜,也是为数不多当黄海瑶被郡守设局孤立后,还会跑来看她的人,腿脚还康健,耳朵也敏锐,就是眼睛已经有些不太行了。认识她的人说是她这张嘴传了太多话,把眼睛那份给占去了。
“海瑶囡,我同你讲啊,我嬢在的时候共我讲,我们这里叫‘望仙崖’,就是因为有人在这里见到过神仙。要我说啊,一定又是神仙又下凡了!”她坐在黄海瑶的床边,把腿架在椅子上。唠唠叨叨的也不管眼前的姑娘回不回她的话。
“海瑶囡?海瑶囡?你听我说话了吗?不要炒蟹了,打死贩盐贼啰!等下我从家里拿点菜叶给你吃。”
黄海瑶低头热着盐,把炒干的螃蟹盛出来,不太抬头:“我猜,传说里那神仙不会说了什么‘神赐珠钗,有缘者得之,可心想事成万事胜意。’之类的话吧。比起这个,阿婆,我前日夜里倒是做了个怪梦。”
李阿婆不说话了,眼睛钉子一样在黄海瑶身上敲:“什么怪梦?囡囡,你共阿婆说一说?”
黄海瑶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对这老阿婆一笑,故意压低声音:“我梦见啊有位白衣仙人,说在海边上那片礁石多的岩洞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宝,嘱咐我找机会去看看呢。”
“喔唷,喔唷囡囡,你可莫去,那门口那么多礁石,要是伤着脚,可就下不了水了。”
“我想也是,就是个梦罢了。说那里有宝还不如说神钗就在我这里呢。”说着,黄海瑶状似无意地站起身,把螃蟹倒进陶罐,行动之间腿好像稍微有些瘸。
“囡囡啊,你的脚怎么啦?”阿婆果然注意到了这件事。
“没有事,就是划了一下,阿婆,你说傻不傻。我听了梦里仙人的话,怎么想怎么不甘心,真跑去岩洞了,这脚就是那时受伤的。”黄海瑶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要是听了阿婆的话,我就不去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李阿婆垂着手坐了一会,忽然小心翼翼地问:“囡啊,你在那洞里看到什么了?”
黄海瑶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眨了十几下眼之后似是无意地别过头,仿佛想要掩饰什么:“什么也没看着,阿婆,你不要乱说,那地方什么也没有。”
这么说着,她忽然伸手从窗边的小罐子里抓出一小把珍珠,拍拍阿婆布满老年斑的手,硬是塞了进去:“我就是开玩笑,阿婆您别当真。”
李阿婆看着手中的珍珠愣了愣,摆出个笑脸来:“哎呀!你莫要担心咯,阿婆我啊活了大半辈子,最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些闲言碎语的,阿婆听一听就过去了啊。”
说罢,她也不管黄海瑶在做什么,挎着鱼篓,三步并两步往集市方向去,黄海瑶默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前,回头开始生火烤麦饼。
离她逃不远了,但逃之前,总得死几个人才对。
……
五日后的清晨,黄海瑶正将烤好的蟹用布包好,门外就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踹门声,木门 “吱呀”一声发出痛苦的呻吟,险些被踹塌。
来者四五个人,都青布短打皂靴佩刀,为首的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手里还端着木盆的黄海瑶,咧嘴笑了笑:“大人说的果然没错,竟真是个小娘子。”
“我不与你聒噪,你且听好,我家大人听闻你拾得了宝物,与你铜钱三贯,你速速拿出来吧。”
黄海瑶放下手中的木盆,咬了咬嘴上的死皮,似是很惊惶地垂下眼去:“几位官爷,我只是个普通的采珠女,哪有什么宝物,怕是你们弄错了。”
疤脸冷哼一声:“你切不要装!我家大人早就查得明明白白。你这几日既没去沙滩,又怎么会知道仙人在沙滩上写字的具体内容?那人口一传十十传百的,早就失了真,除非你去过那岩洞,亲眼见到了那句话。而且你脚受了伤,采珠人没有同伴不会下海,这伤定然是去岩洞时弄的。”
黄海瑶低着头不说话,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般,眼神闪烁不定。刀疤脸见状,又抛出诱饵:“我家大人说了,你要是交出神钗,我家大人不仅免了你的珠税,还会给你一笔钱,让你们村里人接济着你些,你能下海了,日子也能好过些。”
听闻这话,她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听来说话的人已经完全忘记,是谁害的她沦落到今天的境地了。
沉默持续了小一阵子,她按耐住厌恶,轻轻摇起头来:“不成,我得的这仙人之宝不能与你。”
那疤脸汉子一愣,忽然嘎嘎地笑起来,笑声停下时,抬起手朝她的方向挥动,周围那几个人顿时像是得了令,慢慢地聚在一起,将黄海瑶向着一角围过去。
“你不给?哈,小娘皮,你可睁开了眼瞧一瞧,咱们都是郡守府来的人。你这细胳膊细腿可经不起折腾,驳了郡守大人的面子,你有得罪受。”
郡守,郡守,一个词好像淬在舌尖的毒,扎在心口的刺。黄海瑶深吸了几口气才没让冷意溢出眼睛,她抬起脸,目光盈盈,软中带硬地瞥了一眼对方:“自然,我知道几位官爷是郡守府的人,故而今日我拿不出来。”
“我如何得知你能原样将那宝物带给郡守,那尚且是仙人赐予的宝物,能助人心想事成,你如何保证自己没有私心?”她说,“你又如何得知我不是寻了一个假的搪塞与你?我跳入海中就能逃,官爷您家人都在此处,郡守问罪下来,您也能逃么?鬻玉者尚且知道玉不鬻二手,我一个采珠女平白得了大机缘,又怎么敢随随便便交出去?”
她垂眼,掩盖住眼中神色:“还请官爷通报,我带着神器亲自去见一见郡守吧。”
她声音不高,一番话却说得有些气势,那疤脸汉子愣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他浑身难受。这小娘子说话柔柔弱弱,怎么突然……突然……
这一口气变成几分畏惧,还没来得及沉进胃里,就又化作恼怒。他猛地一拍桌子,想要把场子找回自己手里:“贵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得?你不要推委塞责,我看你就是想带着宝物逃了就是!”
黄海瑶笑笑:“您大可以叫人围着屋子看住我,我如今家中没有干粮,逃也逃不远。您去找那位大人回了话就是……”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鬼魅一样细细柔柔地绕上去,声音仿佛浸了毒的蜜糖一般,“官爷,我据实以告吧,我请您去通报郡守,这对您也不是坏事,对吧?郡守是体面之人,爱惜官声,如果以后有人构陷他强抢百姓之宝,他懒得澄清,又觉得脸上无光……您说,他是不是就找个人发落了……”
她掩口不说,疤脸汉子却一阵脊背发寒。这个小女子说得不错,虽然平日里他作威作福,街上哪个人看到她都得好声好气,但说到底确实也只不过是门房前的一条狗罢了,若是那位大人想要找个顶锅扛棍子的,他最合适不过。如今被这女子切中心病,这人下意识要发作,却不知为何手抬起几寸,又不自觉垂下去。
这女子!……这女子……
“好!”他恶声恶气地说,“那你就等着!不许跑!”
黄海瑶垂下左手,又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臂,静静地看那门轰然在眼前扣上,顿了顿,待到屋内的回声也完全消失,才回头去把干蟹子塞进灶的一旁,转身自床下摸出一袋子什么来。
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满满一袋子晒干的蓖麻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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