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飘在城隍庙的香火气里时,正看见香案前跪着个穿婚纱的姑娘。象牙白的蕾丝裙摆沾了泥点,姑娘哭得双肩发颤,手里攥着枚磨得发亮的银锁——和她死那天系在细腰上的那枚,样式分毫不差。
香灰簌簌落在姑娘手背,南楼试着伸手去碰,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她这才又想起,自己已经死了三年了。
三年前的那场婚礼,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红的景象。霞帔用的是苏绣老匠人攒了半年的红绒线,凤凰尾羽上缀着的东珠,在喜堂烛火下能映出细碎的光。喜娘给她系银锁时,指尖的温度还留在腰腹:“姑娘好福气,这锁能保一辈子安稳。”
可安稳这东西,从来就没在她命里待过。
盖头还没掀,她就听见外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丫鬟撕心裂肺的哭喊:“姑爷!姑爷他……”话音未落,一把染血的匕首就穿透了喜服,扎进了她的心口。温热的血涌出来,浸湿了胸前的凤凰刺绣,她甚至能感觉到生命顺着刀尖往外流,像春日融雪时的溪流,快得抓不住。
最后看见的,是盖头下晃动的烛火,还有自己腰间那枚银锁,被血浸得发红,亮得灼眼。
再睁眼时,她就成了这副轻飘飘的模样。没有地府的勾魂差,没有孟婆汤,只有无边无际的飘荡。她跟着过路人看过市井烟火,跟着归雁飞过江南水乡,可无论到哪,腰间的银锁都牢牢系着,像个解不开的结。
直到今天清晨,一阵细碎的金光突然裹住了她。起初她以为是庙里的香火显灵,直到那金光凝成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悬在她面前。
“死者南楼您好,”一行墨色的字在纸上缓缓浮现,带着奇异的温度,“梦缘学院向亿位面招取有缘人,恭喜你通过录取考察。”
南楼飘在原地,连魂魄都差点散了。她活了十八年,死了三年,从没听说过什么“梦缘学院”,更别提“亿位面”——这到底是哪路鬼神的玩笑?
还没等她想明白,邀请函上的字又变了:“你将参与位面建设,新生的位面诞生于顶尖的设计师,目前你的锻位是——平平无奇。”
“请努力通过考试,若考核失败,将魂飞魄散。”
最后那句“魂飞魄散”像块冰,砸得南楼浑身发僵。她不怕飘荡,不怕孤独,可她怕彻底消失——连带着那场没完成的婚礼,那枚银锁,还有她自己,都变成没人记得的尘埃。
金光再次亮起时,她已经站在了一扇巨大的朱红门前。门楣上挂着块黑檀木匾额,上面用金粉写着“梦缘学院”四个大字,笔画间缠绕着细碎的光纹,像活的一样。
“新来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南楼猛地回头,看见个穿月白校服的姑娘正站在不远处。姑娘扎着高马尾,发尾别着枚银色的蝴蝶发夹,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看着格外亲切。
“我是你的引路人,叫我清欢就好。”清欢快步走过来,自然地牵住了南楼的手。她的掌心很暖,和南楼这三年来触到的所有冰凉都不同,可南楼却莫名觉得不对劲——清欢的两指关节处,有层厚厚的茧。
那不是拿笔的茧,也不是做针线活的茧。南楼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几天武,知道那是常年握兵器,被刀柄磨出来的茧。
“发什么呆呀?”清欢晃了晃她的手,笑容依旧明媚,“我带你逛逛学院,顺便给你讲讲规矩。这梦缘学院可有百年历史了,能进来的,都是各个位面的有缘人呢。”
南楼压下心头的疑惑,跟着清欢往门里走。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她当年入棺时,棺材盖落下的声音。
学院里的景象和南楼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青砖黛瓦的校舍,也没有朗朗的读书声,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石板路,路两旁是层层叠叠的雾气。雾气里偶尔会传来细碎的声响,有时是孩童的笑声,有时是乐器的呜咽,还有时,是刀剑相撞的脆响。
“这些雾气里,都是正在建设的位面雏形。”清欢指着旁边一团泛着蓝光的雾气,语气里满是骄傲,“每个学员都要负责至少一个位面的建设,从地形到人物,全要自己设计。等位面稳定了,就能接引其他位面的人进来生活啦。”
南楼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蓝光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成片的樱花树,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美得像场不真实的梦。可她刚想看得再清楚些,雾气突然翻涌起来,樱花树瞬间变成了燃烧的废墟,有个小小的身影在火里哭喊,声音细得像根线。
“别看啦。”清欢伸手挡住她的视线,指尖的茧擦过南楼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有些位面雏形不稳定,会出现幻象,等你以后锻位高了,就能控制住了。”
南楼点点头,却没再说话。她注意到,清欢的校服袖口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没洗干净的血。
两人继续往前走,石板路渐渐变宽,前方出现了一座圆形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亮着金光,有些却暗淡无光,还有些,只剩下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抹去了。
“这是功勋碑,”清欢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石碑,笑容里多了些南楼看不懂的东西,“锻位高的学员,名字会刻在上面,要是能建成十个以上稳定的位面,名字还会亮金光呢。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石碑上那些暗淡的名字:“要是考核失败,或者在建设位面时出了错,名字就会慢慢变暗,最后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南楼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邀请函上那句“考核失败,将魂飞魄散”,突然觉得这学院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藏着看不见的刀子。
“我们去宿舍吧,你的行李已经送过去了。”清欢收回手,又恢复了之前的笑容,牵起南楼的手往广场另一侧走。这次南楼特意留意了她的手,那层茧比她想象的更厚,甚至能摸到茧下凸起的骨头。
宿舍是栋三层的小楼,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白色的小花,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杏仁味。清欢领着南楼走上二楼,推开了203宿舍的门。
宿舍里很整洁,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个银色的相框,里面却没有照片,只有一片空白。床铺上铺着月白色的床单,和清欢穿的校服是一个颜色。
“以后你就住这儿啦,”清欢走到书桌前,拿起相框递给南楼,“这个相框是学院统一发的,等你有了想记住的人或事,就能把影像存进去。不过要小心,要是存了不好的东西,相框会变黑的。”
南楼接过相框,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看着相框里的空白,突然想起了自己死那天,喜堂里的烛火,还有那枚染血的银锁。要是把那些画面存进去,相框会不会立刻变黑?
“对了,还有件事要提醒你。”清欢突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学院里的学员,锻位不同,能力也不同,有些学员的能力会影响到其他人,所以你平时尽量别和锻位比你高太多的学员走太近。还有,晚上十点以后别出宿舍,要是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也别开门。”
南楼皱了皱眉:“为什么?”
清欢笑了笑,眼角的泪痣动了动:“因为晚上的学院,和白天不一样呀。”她没再多解释,转身走向门口,“我先带你去领教材,下午还有新生班会,可不能迟到。”
南楼跟着她走出宿舍,刚关上门,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响,接着是女人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心都呕出来。
“别管。”清欢拉着她加快脚步,声音压得很低,“是其他宿舍的学员,可能是位面建设出了问题,过会儿就好了。”
南楼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雾气越来越浓,哭声渐渐被雾气吞没,只剩下一片死寂。她突然觉得,这学院里的每一个人,都藏着秘密,就像清欢藏在袖口的暗红痕迹,藏在两指关节的厚茧,还有她笑容背后,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领教材的地方在学院的西北角,是栋独立的小楼,门口挂着“典籍库”的牌子。清欢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排排书架上的琉璃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拿新生教材。”清欢松开她的手,走进了书架深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南楼站在门口,心里莫名的发慌。琉璃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在书架上的书脊上,那些书脊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像是用某种古老的文字写的。
突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南楼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门口的雾气在缓缓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盯着她。
“清欢学姐?”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却没人回应,只有书架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书。
南楼咬了咬牙,决定去书架深处找清欢。她刚走了两步,就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本掉在地上的书,书皮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染成的。
她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书皮,就听见书架深处传来清欢的声音:“别碰那本书!”
南楼吓得手一抖,书掉在了地上。她抬头看向书架深处,清欢正快步走过来,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教材。
“那本书不能碰,”清欢把教材递给她,语气有些严肃,“是往届学员留下的,里面记录的都是失败的位面建设案例,看了会影响心智的。”
南楼点点头,没敢再看那本书。她跟着清欢走出典籍库,刚出门,就看见广场上有个穿黑色校服的男生正站在功勋碑前,背对着她们。男生的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刀,刀尖滴着血,石碑上有个名字正在慢慢变暗,最后彻底消失。
“他是谁?”南楼小声问。
清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拉着她快步离开:“别问,也别靠近他。他是学院里锻位最高的学员,叫墨尘,听说他已经建成了十五个位面,可他……”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脚步更快了。
南楼回头看了一眼,墨尘刚好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不见底的深渊,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南楼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连魂魄都在发颤。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清欢把教材放在书桌上,又叮嘱了她几句班会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南楼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教材,封面是和校服一样的月白色,上面写着“位面建设基础”几个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让她瞳孔骤缩。书页上画着一张人体结构图,可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结构,图上的人没有心脏,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发光的雾气,腰间的位置画着一枚银锁,和她系在腰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南楼的手指抚过书页上的银锁,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厉害。
就在这时,宿舍门突然被敲响了。南楼吓了一跳,猛地合上教材,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穿粉色校服的姑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很可爱。姑娘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笑得一脸灿烂:“你好呀,我是住在隔壁204的林晓,也是新生,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南楼愣了愣,侧身让她进来。林晓走进宿舍,把小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我妈妈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你尝尝。”林晓拿起一块递给南楼,眼神里满是期待。
南楼接过桂花糕,却没敢吃。她想起清欢说的“别和不熟悉的学员走太近”,心里有些犹豫。
“怎么不吃呀?”林晓歪着头看她,笑容依旧可爱,“是不是不喜欢吃桂花糕?我这里还有别的,有杏仁酥,还有核桃糖……”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可掏出来的却不是点心,而是一把小小的银色匕首,匕首上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没擦干净的血。
南楼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她看着林晓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她依旧可爱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你……你要干什么?”南楼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晓眨了眨眼,把匕首举到眼前,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血迹,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没什么呀,就是想看看你的银锁。我听说,死在婚礼上的人,腰间的银锁会有灵性,能帮人稳定位面呢。”
她说着,就朝南楼走过来,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南楼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她看着林晓手里的匕首越来越近,突然想起了清欢两指关节的厚茧,想起了典籍库里那本暗红色的书,想起了功勋碑前那个眼神冰冷的墨尘。
这个学院里的人,好像都不正常。
就在匕首快要碰到南楼腰间银锁的时候,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了。清欢站在门口,脸色冰冷,手里拿着一把和林晓一模一样的银色匕首,刀尖对准了林晓。
“谁让你动她的?”清欢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和平时那个笑盈盈的学姐判若两人。
林晓吓了一跳,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她回头看向清欢,脸上的可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清欢学姐,我……我就是想和她交朋友。”
“交朋友需要用匕首吗?”清欢一步步走进来,眼神里的冷意越来越浓,“你忘了学院的规矩了?新生入学第一个月,禁止私自动用武器,更不能觊觎其他学员的随身物品。”
林晓的身体开始发抖,她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转身想跑,却被清欢一把抓住了手腕。清欢的力气很大,林晓疼得叫出声来,手腕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红痕。
“你以为你能跑掉吗?”清欢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拿起地上的匕首,抵在了林晓的脖子上,“上次你偷了302学员的位面核心,我没揭发你,这次你又想打新生的主意,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林晓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清欢学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吧。”
清欢没说话,只是眼神更冷了。她手里的匕首微微用力,林晓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南楼看着这一幕,吓得浑身发冷,她想阻止,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清欢,别在宿舍里动手。”
清欢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向门口。墨尘站在那里,手里依旧拿着那把银色的刀,刀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的目光扫过宿舍里的三人,最后落在了南楼身上,眼神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墨尘学长。”清欢收回匕首,松开了林晓的手腕,语气里多了些忌惮,“她违反了学院规矩,我只是在执行惩罚。”
墨尘没理会清欢,而是走到南楼面前,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银锁上。那枚银锁在他的注视下,突然发出了微弱的红光,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
“你的锻位,是平平无奇?”墨尘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南楼点点头,不敢说话。她能感觉到,墨尘的身上有种强大的气场,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墨尘没再问什么,转身看向林晓,眼神里的冷意让林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动歪心思,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林晓连忙点头,捡起地上的匕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宿舍。宿舍里只剩下南楼、清欢和墨尘三个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跟我来。”墨尘突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南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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