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世子你来接我了…阿桃知道…你心意…等你好久…终于等到了——”
伴随一声似欢快似痛苦的呻吟,阿桃断了气。
下一秒,一硬物从她失力的掌心掉落,砸到地上。
宋蓉捡起,是一块木质温润、花纹精致的梳子,看着价值不菲。
她仔细打量,果不其然,在梳子侧面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刻字:珩。
谢知珩,又是谢知珩。
四处留情、放荡荒淫,浪子中的浪子。
奢侈浮夸、嚣张跋扈,纨绔中的纨绔。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笞凳上的尸体。
如若阿桃没有从谢知珩那得到这把梳子,没准就不会被虚幻的爱情夺尽良善。
谢知珩,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随着阿桃的咽气,身体中不属于她的情绪似乎逐渐消散。
她双手捂住胸口,心跳错拍。
婉儿…走好。
·
京兆府。
府尹望着堂下的两人一尸,愁得直叹气。
一个是朝堂新贵江大人,死者名正言顺的夫君;一个是摄政王独子谢世子,身份贵不可言。
“谢世子,您悲悯拙荆,在下感激不尽。”江易清薄薄的眼皮惨白发青,“可仵作要验尸,您抓着尸身不放,会耽误案子的。”
他说话有气无力,似是承受着无尽的悲痛,被这般磋磨,仍尊卑有礼。
府尹不禁对他心生怜爱。
再看那莫名杀来的谢世子,与死者不亲不故,也不知是抽哪门子的风,硬是抓着尸体的手不松。
简直荒唐。
比起一脸悲痛的江易清,谢知珩面色平静。
却是心如死灰。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有什么好验的,她就是你害的。”
江易清无奈地叹气。
他求助般看向府尹。
府尹爱莫能助。这可是谢知珩,是他能忤逆的吗?
江易清只好又说:“世子,死者为大,这烈日酷暑,尸身需得早些下葬,以免……”
“江易清,你别装了。”谢知珩忽然出言打断。
他逼近两步,悲愤地推搡江易清的肩头,“你就是害死宋蓉的凶手!”
他力道奇大,江易清被这一下推得跌坐在后方的椅子上。
谢知珩双目猩红,扬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砸。
恰在此时,一道浑厚的嗓音响起:“谢知珩!”
望向来者,府尹立刻起身,眸中闪过欣喜。
好了,摄政王亲自来拿这个疯儿子了。
“你胡闹什么!”谢猛大步来到谢知珩身后,抓着他的领子,照着后脑就是一巴掌。
谢知珩憋着胸前的一口气,恼怒地打开他的手。
“还敢瞪我?”
比起谢知珩这个愣头青,谢猛可是领着千军万马在血淋淋的战场厮杀过无数场的,他眯一眯眸,浑身就散发出浓重杀气。
“劳烦府尹大人,借根水火棍。”他沉声道,“本王今日非把这混账打服了。”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说!宋蓉就是他江易清杀的!”
谢知珩红着眼眶怒喊。
他话音未落,棍子在破风声的裹挟中,狠狠落在膝窝。
他一声痛哼,被迫跪地。
“逆子,查案是你该干的事儿吗?宋蓉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猛说动手就动手,也不怕外人嘲笑。
这绝世混账早把他的脸丢光了。
他吼着,又是一棍,结实地落在谢知珩脊背上。
这一下没收着力道,谢知珩就算不晕厥,也该直不起上身。
可他梗着脖子,硬生生扛下。
他咬破唇角,愣是没再发出半点痛呼,随后满眼恨意地瞪向神情可怖的谢猛,不管不顾地喊:“要不是你阻拦我,她就是我的娘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谢猛脸色黑得能滴墨。
“谢、知、珩!”
即便府尹拦着,谢知珩这个拒不认错的犟种还是被打得吐血。
谢猛给江易清致歉后,把半死不活的谢知珩扔上马背,拉回了王府。
天色渐暗,谢知珩趴在马背上,被晃得想吐。
谢猛骂了他一路,他一声不吭。
直到行至王府前,他听到谢猛喊了一句“夫人”。
他浑身发紧,吞了吞口水。
四年前吊在房梁上被鞭锤抽打的惨痛,这辈子他都忘不掉。
“爹,我、我不想回府。”他颤声道。
“现在知道怕了?”谢猛冷哼,“晚了。”
·
谢知珩大闹京兆府的事儿在几日之内传遍京城。
摄政王府世子的光辉事迹又添一件。
公子哥们背地看笑话,姑娘们心疼他被爹娘轮番揍得下不来床。
唯有沈府跟着羞耻。
“王爷和王妃也真是的,眼看就是大婚的日子,他们把谢知珩打成那样,还怎么来接亲!”沈夫人抱怨道。
“这就是你小瞧世子。”沈武没心没肺地呵呵一笑,“他自小到大被揍过多少回,早练出来了。”
沈夫人恨他缺心眼。
他自顾自地乐道:“这才哪到哪?三年前他娘把伺候叛兵的军法都用上了,过几日不还是活蹦乱跳?”
沈夫人瞪他,“我说的是这回事吗?你就一点不担心婉儿?嫁给他这种败类,还不如守活寡。”
“话也不能这么说。”沈武挠挠头,“世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不坏,这几年是和他爹娘怄气呢。”
“呵,品性不坏?可不是嘛,去那丝意楼、合欢坊问问,就没有一个姑娘说他谢世子不好的!”
屏风之隔,宋蓉将这些话收入耳中。
自那日回了沈府,傍晚她就开始起热,浑身软得下不了床。
沈夫人以为她是被阿桃的死吓住,怕她有个好歹,干脆住进她屋里。
这么一来,宋蓉更出不了门,消息全靠听。
谢知珩大闹京兆府、谢知珩对江易清动手、谢知珩口出狂言、谢知珩被揍……
一天能听一百遍这名字。
宋蓉捂脸搓了搓,保持冷静。
多了解了解他也不是坏事。
马上就是大婚,待她去到谢知珩身边,拿回玉璧的机会就多了。
转眼,昌宁十七年六月十四到了。
一早,锣鼓喧天,迎亲队伍在众多百姓的围观下,浩浩荡荡往沈府来。
为首的新郎官一身喜庆红衣,脸色却阴沉可怖。
他身上多处伤势,却都比不上心里的痛。
就在昨日,京兆府给宋蓉身亡之事定了性,说她是失足落水。
江易清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可他清楚,自十多年前定远侯府于深夜被灭门后,宋蓉就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她不可能半夜摸黑往河边去。
本以为两年前目睹挚爱嫁给别的男人已是此生至苦,谁曾想……
眼眶发酸,谢知珩垂眸,又瞥见身上婚服。
偏偏是今日。
她白衣下葬,他红衣娶妻。
一路上他没有好脸色,到了沈府,也将繁琐庄重的步骤能省则省,阴着脸行礼。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谢知珩恭迎沈婉归府,感念岳父岳母养育之恩,小婿定会善待沈婉,敬持家业,不负嘱咐。恳请岳父大人应允。”
他语气生硬,冰冷。
哪里像是求娶。
饶是带他长大、与他颇为亲近的沈武,也皱紧了眉。
到了吉时,宋蓉被沈婉的舅舅抱上花轿。
往轿子里去时,外头就传来谢知珩一声冷漠的“起轿”,她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看来谢世子对这个她这个妻子不是一般的不满。
想想也是,他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又是独子,比起什么皇子王爷都不遑多让的尊贵身份,却娶了父亲部下家的傻女做正妻,不憋屈才怪。
抢玉壁之仇在先,他越憋屈,宋蓉就越高兴。
在谢知珩的指示下,返程时队伍加快了速度。
走到一半,领头的谢知珩调转马头,要走檀香街。
迎亲婆赶忙提醒:“世子有所不知,江大人的妻子今日下葬,走檀香街怕是会撞上,不吉利啊。”
谢知珩脸色苍白,字音从牙缝中挤出:“我知。”
他的决定谁敢置喙。
在檀香街,队伍不出意外地与送葬的江易清狭路相逢。
死者为大,迎亲队伍靠在边上让路,鼓乐声停。
谢知珩高坐马上,紧盯黑色的棺材。
人群中便衣打扮的暗卫神情紧张,生怕世子会暴起对江易清动手。
可谢知珩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棺材,连个余光都不曾给为首的丧服男人。
花轿内,宋蓉掀开盖头,于窗布缝隙中看到江易清那张青白的脸。
他连滴眼泪都挤不出。
宋蓉恨得身子发颤。
命运轮转,爱恨颠覆,死生相隔,灵魂错换。
今时今日,死了七天的她缩在陌生躯体中,身穿大红婚服安坐轿内,目睹夺她性命的冷血夫君为她尸身送葬。
好一个荒诞人间。
迎亲与送葬的队伍错开后,原本暂停的鼓乐声再度响起。
长街之上,谢知珩忽然厉声高喊:“别吹了!”
他这一声怒吼,惹得已经走远的送葬之人都扭头回头。
声乐顿时停下,人们面面相觑。
他驻足不动,直到黑色棺材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宋蓉拉开一点帘子,若有所思地望向他那张悲痛难掩的脸。
他在为她伤心?可她死前与他从无交集。
不合礼制地走完后半程的路,宋蓉进了谢家的门。
之后流程草草而过,宾客连洞房都不敢闹,天色刚暗,就早早离去。
谢知珩偷偷换了衣裳,想混在人群中趁机溜出府,去给宋蓉祭拜。
被他爹逮个正着,乱棍打了回来。
夜深,世子院里里外外趴满暗卫。
谢知珩满心怨气地躺在大红被褥上,充斥血丝的双眸生生瞪着。
在他身侧,宋蓉屏气凝神,许久没听到他发出动静,便伸手往他身上摸。
谢知珩有一双好眼睛,黑暗中,清晰地看着那只瘦小的手如何摸上他胸口。
宋蓉怕吵醒他,动作放得很轻很慢。
漫长的一刻钟后,她一无所获。
鼓了鼓气,正要再找,寂静的黑暗中忽然传出一道阴森嗓音。
“摸够了吗?”
宋蓉本就怕黑,被他突然发出的声音吓得汗毛直立,惊叫出声。
谢知珩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发力翻到她上方,将她压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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