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便是逢渊的十八岁生辰，成人之礼。云舒想着，这孩子自小沉静，不喜喧闹，但这般重要的日子，总该有些仪式感。他便提议，叫逢渊上三五知己好友，好生热闹一番。
谁知逢渊却摇了摇头，神色是一贯的清淡，“师父，不必劳烦，我不爱那些热闹，我只想师傅二人就好。”
云舒望着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心里轻轻叹气。孩子心思藏得越发深，连自己都看不透了。
于是云舒开始准备生日礼物。
送玉不行，太俗；送丹药也不行，太普通；送山水画，可是自己的字丑得不堪入目……
纠结来去，准备还是送剑。
那柄他早早准备好的剑。
昔日承诺亲自为逢渊铸剑，云舒并未食言。他早早搜罗了上界罕有的神铁寒晶，置于霜锷山后山深处。原是想待到逢渊二十生辰，心性修为更沉稳时再赠与他。未曾想，这十八的生辰就让自己犯难。
“先拿来充数吧，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云舒安慰自己，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炼够九九八十一天，云舒算着时日信步走到后山，准备去看看那柄剑炼得如何。
那剑立在剑冢的最高处，吸尽后山积聚千年的杀伐之气，周身隐隐泛着青色泛着寒光，剑身光华流转，发出细微震动。
云舒走进，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冰凉的剑身。剑格被他别出心裁地铸了竹节形状，清雅挺拔，这样逢渊就能时时念着他的好。
“终是提前见你了。”云舒的语气里有几分自豪，几分怜惜，“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费了最多的心血，你可得争气，好好待他。”
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鸣响，似是回应。
云舒吓了一跳，身边甚少剑修，从未见过一把未认主剑回应人。小翠连化成一把剑都不情不愿，更别说以剑的模样和自己互动。
不过自己知之甚少，这情况许是上等好剑独有的。
等过几天再来拔，让这把好剑多吸收杀伐之气。等逢渊生辰正日，自己再来取也不迟。
*
自那日让逢渊跟自己熟悉山中事务，云舒本想着能多些时间相处，慢慢教导。岂料逢渊竟是认了真，比他预想的还要勤勉主动，早早地去寻了羽见，一头扎进了那些繁重的公文律例之中。
结果便是，云舒反而更难见到自己这小徒弟了。
逢渊每日不是在学堂学习，就是待在羽见那处偏殿，埋首于卷宗之后。
羽见倒是乐得清闲，有人分担，脸上的笑意都多了几分。
云舒这才察觉霜锷山的清寂，除了胧夜和逢渊，显得如此空荡。如今偌大洞府，常只剩他一人，连竹叶飘忽落下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山中景色太无趣，云舒索性起身，漫步走到了羽见那处。
殿门未关，远远便看见羽见埋首于那张宽大的公文桌后，但原本堆积如山的公文却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逢渊并未坐下，而是挺拔如松地立在一旁，偶尔磨墨，对针对公文里的事项提出自己的看法。
羽见听得专注，时而点头，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自己调教好的徒儿，没想到先让羽见享福了。
云舒停在门口，一时间竟未有人察觉。他屈指，轻轻叩了下敞开的门扉。
“进。”羽见头也没抬，语气简洁，带着久认管理职位的利落派头。
倒是逢渊，几乎在叩门声想起的同时便抬眼望来，那双沉静的眼在触及云舒身影的瞬间微微一动。他立刻放下手中公文，恭敬行礼，“师父。”
羽见这才察觉，连忙起身，斟酌了一下缓慢开口：“师父，您怎么来了。”他稍作迟钝，似乎在阻止语言，“药仙行踪飘忽，迟迟未归，可是胧夜的病情拖延不得。这些时日逢渊随我学习，进步神速，许多事务已能上手。师傅您偶尔点拨他，假以时日，定能承担大局。”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转为郑重，“故，弟子恳求不日下山，亲自寻找药仙踪迹。望师父批准。”
云舒看着眼前恳切的弟子，羽见沉稳可靠，从白虎消失之日就接手管理职责，百年来将神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满宫内外颇得人心。他常年留守于此，已是极尽负责。如今胧夜有难，他心急如焚，想要亲自寻找药仙，于情于理，都无法阻拦。
内门弟子，终究是各有各的缘法，各付各的前程。
“去吧。”云舒点头，“一切小心。”
羽见眼中闪过感激和如释重负，深深一辑，“谢师尊！”
云舒随即又看向逢渊，“既如此，自明日起，你就安心向羽见学习。学堂那边，我会亲自向长老说明。”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师徒三人短暂而温馨的共处时光。羽见倾囊相授，逢渊孜孜不倦。云舒在一旁看着，时而指点一二。羽见处事圆融周全，逢渊虽略显青涩，却思维敏捷，常有独到见解。一个教的用心，一个学的专注，气氛格外和谐。
云舒看着，心下宽慰，更多的却是酸涩。孩子长得太快，飞快地汲取一切养分，迫不及待变得更强大、可靠。
*
时间倏忽而过。
羽见很满意逢渊，离山前，将自己麾下的一应人马，包括那几只仙鹤，全部托付给他。云舒觉得小孩才十八岁，肩上就如此重的担子，于修行、于心性，恐都非益事。
于是他找出那本徒弟名册，开始翻看，试图从那些早已离开白虎仙宫，散落于上界各处的名字里，找得一个闲人，召回来打理事务。
“这个是蛇族族长，统御一方，不行......”
“这个去天庭司掌星轨，公务繁忙，不行......”
“这个据说接了极秘密的任务，百年内不得回返，不行.......”
白虎神官弟子众多，但内门弟子却无几个，还担任着各地的要职，总不能因他一句“白虎神宫无人管事。”，便将他们拽回来吧。
云舒揉着眉头，颇感棘手。
正烦恼间，突然想起一人——小翠。
剑修都是人剑合一，剑不离手，自己的本命神剑却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前几日又跟自己打报告说下山游玩，算着时间，近日该回山了。
云舒立即下达命令，传令守山弟子如若见小翠的身影就立刻叫他到霜锷山来，自己有要事想商量。
不料上午下达的命令，下午小翠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霜锷山，人未到声先至，“云舒，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山下新出的糖糕！香得很！”
云舒看着他献宝似地掏出各式各样的零嘴，脸上不由露出笑意，一一接过收好。吃人嘴短，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带了几分哄诱，“小翠啊，你近日在外游玩，可觉得无聊？想不想换个活法，比如……当个大官？”
小翠正在往外掏最后一个收纳袋，闻言动作猛得一僵，脸上的欢快笑容瞬间凝固，过一会才缓缓开口，“云舒你知道我的，生来就是好吃懒做，当根草都久久不能化形，从来没有什么大抱负。如今你记忆仍未恢复，也用不了我这把剑，我的日子很滋润的。”
他讪讪的笑，用手挠着脑袋，虽然不好意思，但是一口拒绝。
云舒挑眉，软的不行，便试着用自己神官的威仪，外加丹药法宝利诱，小翠仍是不干。撒泼打滚跟要了他命一样。抱着身旁的柱子开始鬼哭狼嚎，仿佛不是要送他去当官，而是要送他去死。
云舒看着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模样,彻底没了脾气。即便强行把他按在那个位置上，估计也是尸位素餐，罢了。
眼见云舒神色松动，小翠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推荐了一个人。这个人云舒也见过，正是镇守西陲边境的将领，山君。
山君自从上次见到云舒，就想回白虎仙宫，所以发征贴，广纳贤才。结果真让他找到一名既厉害又可以信赖之人，那就是白虎的十四弟子，玺耳。
玺耳是白虎神宫里少见的人族，可惜天赋不高，在外门弟子混了多年，有朝一日被白虎看中，这才成了内门弟子。作为内门弟子这么多年籍籍无名，前些年想当天庭神官又没考上，这才投靠了山君。
山君一看是自己的师兄来了，放心托付，或许不久后就到了。
云舒狐疑地看着小翠，好奇地问，“你一个闲人，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多一手消息的，我都不知道的倒是被你先打听到了。”
小翠得意起来，下巴微仰，“这可是我从胧夜那里得到的消息网，也就是你，别人向我打听，可得付这个数。”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原来如此，云舒却越发好奇了，自己手下的徒弟怎么个个都有本事，以前看胧夜天天上山，也以为他是一个闲人。
“什么关系网？”云舒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小翠斟了一杯。
“我可不敢擅自泄露，等胧夜醒来你再来问他吧。说起胧夜，害……”他叹了口气，眼神暗淡些，“前些日子我去看望他，气息倒是稳了些，您时常为他渡些灵气，倒是有效的。”
他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那我先告退了，原来你叫我上山就是为了这事。哦对了，山君本体是老虎，和您同族，只不过是普通的仙兽，和您这种神兽不一样。他好似……嗯，有点不拘一格，经常以老虎相貌待人。”小翠最后再提醒了句，飞快地溜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怎么同一个山洞出来的，人家就可以逍遥自在到处玩乐，自己却困守于此，不得空闲
同人不同命，云舒叹了口气，转而开始期待山君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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