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之中,一弯残月不知何时已悄然悬挂于二人的正上空,如银钩般纤细,散发着微弱而清冷的光辉。
陆忘尘微微侧首,柔和的面庞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温润。眼角那颗泪痣,在婆娑的树影下若隐若现,为他添了几分柔美。纤长的睫毛在眨眼间轻轻颤动,仿佛能拂过人心,却又带着几分精致与清冷。
锁链在他脸上留下的那一条血痕,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是如此的触目,惹人心怜。原本完好的发冠,也不知在刚刚的战斗中掉落到何处,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散落开来,却更增添了几丝漫不经心的韵味。
云层忽而掠过,仿佛轻纱般遮掩了银月的轮廓,二人的身影被这微弱的光芒笼罩,风轻轻拂过,撩拨着少年莫名的心绪。
十年后的首次重逢,没想到竟又是以如此狼狈的模样。
陆忘尘眼眸低垂,试图掩盖住眼底的落寞。他并没有询问这人是否是十年前在那片黄沙之中拯救他的仙君,因为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眸。
只那一眼,就此沦陷。
就在陆忘尘出神之际,男子慢慢的走向他,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拖得斜长,待陆忘尘反应过来之时,二人的影子已经重叠到了一起。
陆忘尘愣神,疑惑的问到“真君……?”
“叫我南云焕便可。”说完,南云焕从乾坤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这是茯藤露,外敷时会稍有刺痛之感,还需忍一下。”边说边打开木塞,倒出了些透明的液体在自己的手指上。
伏藤露?这世上奇珍异宝数不胜数,自己倒是孤陋寡闻了,竟从未听过此等药物。但既是暮阳真君之物,定是珍贵无比。
“不……不用了,真君,茯藤露极为难得,我这小伤口,不值……”
不等陆忘尘说完,南云焕便弯下了腰,抬手靠近脸庞之时,陆忘尘本能的想躲开,但不知为何,身体直愣愣的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南云焕轻轻的将茯藤露抹在他的伤口之上,手指触碰到脸庞之时,动作极其的轻柔,液体敷上来的瞬间,陆忘尘感到脸上伤口之处果然传来了微微刺痛,不经意皱了下眉头。
那正在涂抹的手顿时停住了,“抱歉……”南云焕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一下,随后又恢复正常,往后退了一步,将瓷瓶递给了陆忘尘。
“不,不是的……”陆忘尘知道南云焕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耳畔微微浮现起一片潮红,鬼使神差的接过了瓷瓶,“多谢真君……”
南云焕垂眸,无奈地笑了笑,“我说过,叫我南云焕便好。”
“哦……好……”陆忘尘耳畔的潮红更加明显,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赶紧补充了一句,“还未自我介绍,在下陆忘尘,感谢阁下刚刚的救命之恩!”
以及……十年前的救命之恩!
不知怎么的,自己可从未像这样失了礼节。
南云焕似乎注意到了陆忘尘神情的不自然,只是嘴角微扬,并没有戳破他,回答道“嗯,我知道。”
陆忘尘惊异无比,努力回想自己改名后的十年里,究竟何时曾见过这位暮阳真君。
不待陆忘尘过多的思考,东边深林的上空突然溅起一道火焰直冲天穹,是信号弹,应该是陆晓松已经找到镇石了。
“不愧是西祠掌门,动作果然敏捷。”刚刚那抹微笑已经从南云焕脸上消失,恢复了以往冷峻的神情,他微微抬首望着火焰的方向,眼神似汪潭水,深不可测。
“忘尘,你可曾想过,这位被封印了千百年的邪神巢黎,为何会在今日突然冲破了封印,并且来得如此的毫无征兆,令人措手不及?”
“自从十年前楼兰覆灭以来,四周邪祟动荡不安,各地都出现了结界封印松动的迹象,但因西祠灵山本身便是灵气充沛之地,陆掌门又亲力亲为,每日兢兢业业的按时巡逻,一旦结界出现破损的迹象便及时修补。再加上千年前封印之人实力非常强悍,所用阵法异常强大,所以这些年来巢黎一直安稳的沉睡在地下。但今日为何突然暴走,恕在下愚钝,实在是想不通。”陆忘尘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我赶来之前,就已经在四周的阵眼探查了一番,四方镇石,无一例外,都被抹上了人血。”南云焕的表情一向冷淡,这时竟露出了少有的严肃。
“怎么会……?”陆忘尘低声呢喃道,“那这就完全破坏了结界原有的平衡。”
“是的。但若仅仅只破坏镇石,凭借巢黎的力量,绝对无法突破封印。那人究竟施了何种法子,还需多费些功夫了解。”
话毕,南北两处接连一道火焰腾空而上。
“看来几处人马都已到位,是时候封印镇压了。忘尘,还请你辅助我。”南云焕收起了刚刚的严肃,转而看向陆忘尘,嘴角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听到南云焕需要帮忙,陆忘尘立马点头允诺,“任君差遣。”
南云焕手中的寒霜铃泛着幽幽的白光,忽明忽暗,似乎正在倾诉着自己的急不可耐。南云焕拂袖而立,伸出右手,轻轻地将寒霜铃向巢黎的方向递去,绣口一吐,这铃铛像突然脱离了束缚般,法力骤涨,寒意袭人。
待力量积蓄后,猛的腾空而起,一道银白光束冲破天穹,巢黎及其锁链,但凡被这白光所笼之处,皆被一层冰霜悄然覆盖。
陆忘尘注意到这冰霜之下,似有细细的电流快速闪过,若不仔细观察,常人很难发觉这电流闪动也是有规律的,就好像……
好像是某种咒印。
而这铃铛的主人此时却气定神闲的倚在树上,手中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不知从哪找到的,一枝折梅。
“待冰霜覆其全身,便可出手封印。”南云焕仿佛看穿了陆忘尘的心思,向他解释道。
陆忘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疑云却在颅内层积。
这人的法力究竟是多么深厚?竟然无需亲自动手,只靠一件法器便可完成结印……
这咒印又有何来头?看上去竟与锁链上的咒文完全不同,能够封印邪神的咒法世上绝不会超过三种,每种都需要消耗结印者强大的法力,而南云焕,竟如此从容不迫……
以及最后,西方阵眼,又究竟是何人在镇守?
……
今日种种,接连撞入眼帘,陆忘尘心中翻涌着无数的疑问,却无从知晓。但一切的源头,似乎都在指向面前的这个男人。
万众敬仰的暮阳真君,实在是深不可测。
“叮——”一声铃响过后,寒霜铃便停止了抖动,从空中缓缓的落向南云焕的掌心,南云焕将其挂回了腰间,脚步不徐不疾的走向面前这只庞然大物。
山风骤止,万籁俱寂。
南云焕的靴底踏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他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翻飞结印,指节在月光下泛着青白之色,每一道指诀都牵引着天地间无形的灵力。口中咒语古老晦涩,音节落地便化作白雾凝结在空气中。
就在走到离邪神三尺远的距离后,南云焕突然顿住了脚步。
“起——”。
随着最后一道指诀完成,冰层下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由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雷电编织而成,在冰面下蜿蜒游走,渐渐组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古老咒印。咒印中央的巢黎被金光穿透,冰封的躯体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千万根烧红的铁钉正在嵌入它的皮肉。
“呜——”。
邪神巢黎的胸腔里挤出沉闷的哀鸣,声波震得四周林中树叶簌簌坠落,让所听之人感到汗毛竖立。
金光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那都是被巢黎吞噬的生魂,此刻正在雷电中痛苦挣扎,其中有几缕地魂似乎还残存着某些魂识,在挣扎中无意看到了远远呆立的陆忘尘,只见嘴唇蠕动,那口型仿佛在喊“……主……”。
而陆忘尘似乎也受到了这些地魂的感召,心头莫名地抽动了一下,自己好像与那些魂魄产生了某些共鸣,心下凄然,顿感无尽的悲伤……
这金光愈加暴涨,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世而出,照亮了整片树林,另外几处驻守镇石的人马无不被这景象震撼到了。就在这金光似要炸开之际,只见南云焕一道黑影纵身跃起,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右掌覆于这金光之上,朱唇轻启,“破!”他右臂衣袖“刺啦”一声裂开,裸露的小臂上浮现出青鳞纹路。当手掌按在咒印中心的刹那,那些游走的雷电突然凝固,继而如活物般缠绕上巢黎的身躯。
无数金光骤然缩起,紧紧的包裹在巢黎周身,似乎为它套了一层盾,但这盾越缩越小,巢黎庞大的身躯被这层金光不断的挤压,身上的岩石在不断的轰然崩碎,以及那无数锁链摩擦之声在耳畔激荡。
“咔、咔咔——”
玄铁锁链开始剧烈震颤。南云焕左手抓住最粗的那根锁链,臂上肌肉骤然隆起,青鳞纹路竟化作实质。
陆忘尘瞳孔骤缩——月光下,那只手掌确实化作了覆满龙鳞的利爪,五根指甲延长成泛着寒光的钩刃。
龙爪扣入锁链的瞬间,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撕裂夜空。锁链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抵抗符文,却在龙鳞摩擦出的火星中节节败退。南云焕喉间发出非人的低吼,那双血眸竟散发出了幽幽红光,手臂上青筋如虬龙盘绕,随着“铮”的一声裂响,千年玄铁竟被生生扯断出了一截!
陆忘尘目睹着一切,瞳孔骤缩,身形凝滞,不觉微微一怔。
断裂的锁链如垂死的巨蟒疯狂抽打地面,溅起的冰渣在金光中化作钻石般的尘雾。巢黎的躯体突然剧烈收缩,被金光挤压得骨骼凸出体表,数十根残余锁链同时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做完一切后,南云焕的手臂又恢复了原貌,那双瞳孔也不再发出血光,那抹高大的身影在空中定定的立着,只有那随风起舞的碎碎断袍,以及他左手拎着的一段玄铁锁链,似在不经意的提醒着陆忘尘,刚刚发生的一切,的却是真真切切的。
南云焕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脸色又恢复成了之前淡漠的神情。
“四方——镇起!”
他的声音如同九霄之上的雷霆滚落,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容违逆的天威。那声音不疾不徐,虽只有短短四个字,却似乎蕴含着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像是真龙的低吟,又像是天道的敕令,不容置疑,不可违抗。带着煌煌天威,让人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几乎冻结。
那不是请求,不是号令,而是法则本身在宣告!
风声再起时,四方人马已如潮水般涌向各自阵位,无人敢慢半分。
刹那之间,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升起了一道光柱直冲天穹,与此同时,南云焕振臂一挥,一道金色结界展开,悬于林子上空,将那四道光柱的法力尽数吸纳。
待到结界能量蓄满,“收!”这金色的结界竟幻化成了一颗镇魂钉,南云焕右手双指并拢,向下一指。
这颗钉子瞬间如陨石般坠落,狠狠砸向巢黎的天灵盖。
“轰!”
以长钉为中心,四道金光如游龙般急速向下蔓延,巢黎的躯体在与金光接触的瞬间碳化。并且伴随着不断的抽搐,每抽搐一次它的身体就缩小一圈……
直至最后,枯焦的大地上只剩一具三丈高的焦黑石像,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石像表面渐渐浮现出玉质光泽。
远处的松林里,早起的山雀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第一声啼鸣。
一切终归于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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