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祁明总觉得,钱永远不够。
他尝到了钱的甜头,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甜”。钱可以让奶奶用上最好的进口药,可以请最专业的护工24小时看护,可以让奶奶的病房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异味,可以让奶奶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身体状态比同病房其他脑梗的老人看起来都要“好”一些——至少褥疮少一些,肌肉萎缩慢一些。
但祁明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金钱堆砌出来的、虚幻的“体面”。奶奶的身体,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早已被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操劳掏空了根基。那些昂贵的药物和护理,只能勉强维持灯芯那点微弱的火苗不灭,却再也无法让它重新燃烧起来。奶奶再也不会变回那个走路带风、笑声爽朗、十里八村最会忙活、人送外号“明明奶奶”的利落老太太了。
可祁明依然像着魔了一样赚钱,必须有更多的钱,能换来奶奶多活一天,哪怕一小时,一分钟……他都愿意!
两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奶奶还是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他握着奶奶枯槁的手,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奶奶的去世,对祁明来说,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而是一场漫长而钝重的凌迟。那盏他拼尽全力、用血泪浇灌才勉强维持的灯,终究还是彻底熄灭了。他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空了的病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彻底孤身一人了。
祁明的爸爸……那个男人,在祁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牢里。祁明对父亲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只有一些模糊的、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来的碎片。据说,他爸年轻时候是个混子,跟着“道上的人”放高利贷。有一次去要账,下手没轻没重,把人活活打死了。那年祁明才刚满周岁。他爸被抓进去,判了重刑,没几年就死在了监狱里,据说是跟人斗殴被打死的。
祁明的妈妈怕被他爸爸的仇家找上门,带着祁明东躲西藏。他们住在城郊铁路边一个普通的城中村里,租的是一间简陋但还算能遮风挡雨的平房。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妈妈勤劳肯干,在附近一家私人小制衣厂踩缝纫机,计件工资,勉强能维持母子俩的生活。
在祁明四岁那年,他只记得妈妈像往常一样去上班。祁明被邻居大婶暂时照看着,在院子里玩小石子。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夹雪。祁明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等着妈妈下班。
但是他一直没等到,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睁眼看到了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还有老家的不少亲戚。小孩子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大人也都不说。再长大一点,他才从大人嘴里知道。那天他妈妈下班的时候,天太黑了,又下雨雪,路滑,厂门口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她急着回家没看清踩空了,摔倒了,后脑勺磕在路边水泥墩子上。流了好多血才被其他人发现,但是送医院的半路上,人就不行了。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妈妈。他搬出了出租屋,回到了老家,从此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奶奶死后祁明陷入了一阵空虚,葬礼很热闹,也很冷清。祁明一个人站在新垒的坟茔前,看着那块简陋的石碑上刻着奶奶的名字,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连那个唯一牵挂他、也被他拼命守护的奶奶,也走了。
过去几年,他忍受着屈辱,出卖着尊严,把自己变成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在灯红酒绿和令人作呕的触碰中周旋。支撑他走下去的,是病床上奶奶微弱的呼吸,是每次缴费后医生点头的瞬间,是护工说“今天奶奶精神好一点了”时那点微小的慰藉。
他失去了目标。他该干什么?
他翻出手机里存的奶奶的照片。照片里的奶奶,在乡下老屋的院子里,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她种的小葱。那是爷爷还在的时候拍的。奶奶最喜欢那个小院子,那是她忙碌一生后唯一的慰藉。
后来爷爷走了,老房子理所当然的被大伯占了,院子也没了。奶奶提起时,眼神里总带着深深的遗憾。
祁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奶奶的笑容。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点涟漪。
家。
他需要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彻底告别过去,远离那些肮脏和不堪的地方。一个……能让他想起奶奶的笑容,能让他感觉不那么像孤魂野鬼的地方。
他花光了存折里几乎所有的钱——那笔原本用来维系奶奶生命的钱——付了首付,买下了现在这栋老旧的别墅。
它很旧,离市区很远,房价开始下跌后,几乎已经没有人会买这种房子了。但它有一个院子!一个不算很大,但足够让祁明想象奶奶如果还在,会如何精心打理的小院子。阳光能洒进来,风能吹进来,可以种点小葱,种点西红柿……
当他第一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看到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到那片小小的、荒芜但充满可能性的院子时,一股奇异的、近乎酸楚的平静感涌上心头。这里,是他用最不堪的过去,换来的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一个承载着奶奶遗愿的地方。
然而,买了房子只是开始。巨额的房贷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他不能再回到过去那种“工作”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干净的、能养活自己、还能还上贷款的生计。这栋别墅虽然旧,但空间大,环境安静,远离市区喧嚣,不正是一个做直播的好地方吗?
说干就干。
一开始,他也不知道播什么。他尝试过聊天,但效果平平。他试着打游戏,技术又不够顶尖。后来,他无意中在镜头前跳了一段以前在酒吧暖场时学的舞步,直播间的人气竟然意外地涨了起来。弹幕开始刷屏:
【哇!小哥哥跳舞好帅!】
【这腰!这腿!绝了!】
【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祁明愣住了。他看着那些弹幕,心里五味杂陈。过去那些为了取悦客人而练习的动作,那些带着目的性的“撩拨”,现在……竟然成了他谋生的新手段?这算不算一种讽刺?但为了生活,为了还贷,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他开始研究直播平台的规则,观察其他热门主播的风格。他结合自己过去的“经验”,设计了一些带着点慵懒、又有点小性感的舞蹈动作,配上他天生优越的身材比例和那张带着点痞帅的脸,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更重要的是,在这栋房子里,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林菲是第一个闯进他新生活的人。
祁明其实对她有点印象。在他还在酒吧当“销冠”的时候,林菲就经常出现在那个场子里。她总喜欢带着人在酒吧里拍照、拍视频,蹭场地的灯光和氛围。酒吧经理对这种不花钱只占着位置“蹭流量”的行为很反感,经常想赶人。祁明当时作为“销冠”,在经理面前说话有点分量,有时看到林菲被为难,会顺手帮她说句话。林菲每次都很有礼貌的道谢,还会给他拍一些“艺术照”,算是“行个方便”的谢礼。
祁明的直播间想更上一层楼,急需一个懂运镜的帮手。一次偶然刷朋友圈,他看到林菲发了一条动态:【解脱[耶] 垃圾MCN公司!自由了,有活可联系!】配图是一个“要饭”的表情包。
两人一拍即合,林菲的加入让祁明的直播间专业了不少。祁明给林菲发工资也很大方,包吃包住,收益好的时候还包红包。
周烨的到来,则是在林菲加入几个月后。林菲建议祁明,每场直播穿插一部分带货环节,但是他们两个都不擅长“推销“,直播间氛围总是干巴巴的。他们需要一个真正的“话痨”,一个能控场、能接梗、能调动氛围的人。
于是,林菲兼职“HR”,以极其便宜的价格招到了刚毕业的周烨。
双方都很满意。周烨觉得自己一个大专毕业生,找到了包吃包住的好工作,真是祖上积德了!
祁明和林菲觉得,孩子傻是傻了点,但是有干劲,还便宜,真是天助我也!
“暴力奶兔”这个擦边账号蒸蒸日上,祁明一直觉得是奶奶在天上保佑自己。
他努力让生活重新走上正轨,但其实并不知道这条“正轨”该开向哪里。没有亲人的生活,似乎只剩“还房贷”这个庸俗的目标。
好在现在的生活并不难熬,衣食无忧,还有一群不错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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