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三更,万物皆眠,唯有李溯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却始终无法入睡。无论闭眼还是睁眼,她的眼前全是薛绍。几天前,她从大理狱回到府里,迟迟未等来薛绍的尸首,遣人去大理寺查看,才得知他竟然还没有死。他受了一百杖后,竟还活着,行刑官不敢违逆制命,一杖也不敢多打。李溯听到后心如刀绞,原来阿绍只是当着她的面把毒药送入口中,假装咽了下去,等她离开,又立刻吐掉了。她舍不得他遭罪,让他服药自尽,他却不想让她承担一点点罪责,宁愿把送到嘴里的药吐出来。偏偏上天又何其残忍——若是其他人,一百杖足以要命,可他竟然还没被打死,又一个人在那冰冷阴暗的牢房里,不知怎样度过了整整五天,直至气绝身亡。五天过后,李溯等来的却只有他的死讯,没有他的灵柩。礼部的官员说,太后担心薛绍的遗体不宜入眼,因此取消了停灵。李溯派人去大理狱向狱卒打听,狱卒说他后来是被饿死的,死时已然瘦骨嶙峋,被血迹晕染的麻布衣裳像一块布一样塌在他身上。尽管他都瘦得脱了相,脸上却是笑着的,手里仅仅攥着一个锦囊。那个锦囊甚至不是李溯刻意留给他的,李溯都忘了自己何时随手丢开了它,却被他捡了起来,当作最后的一点念想,让它陪伴着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忽听殿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关上,紧随其后的是慢得不能再慢、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声。若非夜深人静,李溯应该都不会注意到有一个人正在向她床边走来。李溯懒得起身查看,依旧躺着不动。
李溯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此时隔着床幔看着那人越走越近,猛然识别出这个熟悉的身影,忽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拉开帷幔,“阿娘!”
她停住了脚步。李溯的眼泪喷涌而出,她跳下床,冲上去抱住她,“阿娘,幸好你来了。”
李溯被阿娘紧紧抱住,头埋进她的怀里,阿娘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头发,让她的心绪在不知不觉间稍微平复了一些。李溯感受到阿娘的胸口急促不稳地一起一伏,听得到她颤抖的呼吸在被强行抑制。李溯哭着说:“阿娘,我没什么事,不过就是几年没自己睡过了,有点不适应罢了。过一阵,再找个人陪我睡就好了。”
“今晚阿娘陪你睡,好不好?”
在记忆中封存了十几年的声音忽然再次在耳边响起,让李溯恍惚间回到了几岁的时候,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哭着喊着跑去阿娘的寝殿,因为阿娘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安心下来的人。无论阿娘在做什么,无论她是否正与阿耶在一起,阿娘永远都会抱她回去,耐心地安抚惊慌的她,为她唱歌,哄她重新入睡。
“好。”李溯用力点了点头。
明月皎皎,透过窗纱照进安逸的寝殿。李溯蜷缩在床上,在阿娘轻柔的歌声中,渐渐安定下来,沉沉入睡。
寒冬腊月,李溯在公主府的花园散步时,一名侍女前来回禀:“公主,太后遣宫使传口谕,正在懿文堂等候。”
李溯行至懿文堂,见侍奉阿娘多年的、已封为正五品尚宫的姒玉端坐在下首。姒玉见她远远走来,连忙起身施礼。
“有劳姒尚宫亲临。”李溯礼貌地笑道。
“不敢,”姒玉十分恭敬地欠身,“太后政务繁忙,难以抽身,只好遣妾问公主安好。”
“我一切安好,请阿娘切莫挂怀。阿娘身体可还安康?”
“太后身体安康。”
“请阿娘务必以身体为重,要按时用膳、就寝,若觉劳累,便不可事事亲躬。”
“妾谨记,定会回禀太后。太后今年除夕夜不设家宴,只想邀请公主和周国公带着孩子们在集仙殿共饮岁酒,公主意下如何?”
“我听从太后安排。”李溯浅浅笑道。
果然,阿娘选了他,武承嗣。若阿娘未来传位给武氏,武承嗣身为她年纪最长的侄子,看起来是最合适的继位人选。她嫁给武承嗣对二人彼此都有利,也最能代表李武联姻。除此之外,如果武承嗣真的当了皇帝,那么她就是皇后——在阿娘之前,女人能获得的最高地位。这样看来,武承嗣的确是最佳人选。只是,他早已娶妻,他的妻子便是她的表嫂,刘怀瑾。若有选择,李溯不想抢别人的夫君,但和她同辈的武家男子都已经娶妻。因此,她只能霸占有妇之夫。
李溯回到花园散步,见草地上、枯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只有走路的小径被清扫了出来。她这才想到,往年一下大雪,他们一家人就会打雪仗,因此府里的下人不会立刻清除积雪。今年,他们依旧保留着往常的习惯。李溯看见雪地里,阿绍、她还有孩子们正嬉笑着打雪仗,阿绍简直和他的孩子们一模一样,笑得那么天真烂漫,一被雪球砸中,就大叫起来。
其实李溯知道,她不值得为他那么伤心。
阿娘从未与自己说过,但那件事人尽皆知。阿耶在心力不足时让阿娘帮他处理朝政上的琐事,可在阿娘殚精竭虑多年后,又嫌她掌握了太多实权,想要废了她。幸好阿娘一向对宫里下人广施恩惠,众人心怀感激,见此情状纷纷赶去为阿娘报信。阿娘找到阿耶时,废后的草诏还摆在他面前,墨迹未干,赫然在目。李溯不知道阿娘看到那一纸诏书时有多痛心、多失望,亦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没对阿耶抱有任何期望,甚至这些事情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当初他既然能废弃发妻和曾经的宠妃,日后就有可能再度废后。“农夫得一斗米尚欲易妇”,这在他们看来,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的阿绍之所以在她眼里那么好,也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罢了。她若换个身份,阿绍可能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阿绍了。
正因为他们竭尽全力地阻止我们站起来,这才导致我们若想站起来,就不得不以大开杀戒为代价。因此,包括薛绍在内的他们,死得再多,也不过是被自己的罪孽反噬罢了。
更何况,虽然她看他看得紧,但也不敢保证他绝对没有帮他兄弟谋反。如果他做了什么事,或者知情不报,那他就该死。
无论如何,都是时候放下他,向前看了。
除夕很快到来,洛阳依律在这天夜里解除宵禁,日沉西陆后,天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李溯的车驾行驶在天街上,忽然听到周围行人一阵惊呼,紧接着传来一声怒斥。
“敢冲撞我的御马?小王,给我往死里打!”
李溯吩咐停车,掀开车幔向外看去。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挣扎着站不起来,他面前是十几名骑在马上的僧人。为首的僧人衣着华丽,骑着毛发纯白、体型高大的青海骢。李溯认得他,如今最得欢心欢心的内宠,梁国公薛怀义。上天虽然给了他卑微的出身,但也给了他魁梧的身材和丰神俊朗的相貌,把他带到了延安大长公主的侍女身边,又被公主看中,献给了太后。从此一飞冲天,市井药贩变身梁国公,平民冯小宝变身河东士族薛怀义,年纪轻轻甚至成了薛绍的季父。太后令他剃度为僧,让他为自己修了一座白马寺。薛怀义仗着有太后的宠爱,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到了极点,李溯真是半只眼睛都瞧不上他,但偶尔在宫里遇见时,还不得不以礼相待。李溯知道太后看中的不仅是他的外表,还有那一点天赋——先是监修小小白马寺,后是督作宏伟程度超越古今的明堂[1],都做得尽美尽善。不仅如此,他虽原是市井商贩,却竟读过书,识得字,在浩瀚经书中找到了太后需要的《大云经》,并奉命修撰了流传天下的《大云经疏》。
薛怀义身后的一名僧人——想来就是小王——接到命令后跳下马,朝地上的人扬起马鞭,狠狠地抽打在他身上。那人惨叫一声,在地上疯狂打滚。小王挥鞭又要正要再次抽下去,李溯一声高喊:“梁国公!”
[1]既万象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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