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溯回到府邸之后就一天天地枯坐家中,整日里除了吃饭、睡觉、梳洗,其他时间几乎都在干坐着。她不见孩子们,不出门,除了乳母张云逸,其他来客也一概不见。好在张云逸隔两三天就会来看她,陪她说话。她刚开始几乎一言不发,只听云逸对她说。十多天之后,她才开始时不时对云逸说几句话。太后专遣人传话,免去请安之责。她坐在家中看着挂满枝头的黄金一颗颗落进泥土,仅剩遗世孤绝的树干傲立于萧瑟寒风中。从薛绍被捕到现在,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月。寒冬一步步降临,猛烈的风雪摧毁了无数花草树木,聪明的动物都已躲起来冬眠,大地上万物萧索。
犯人被押解进东都后,周兴等人继续深入调查,在过去两个月内,更多人被牵连,已定罪的罪犯陆陆续续被处决,但却一直没轮到早就定罪的薛頤、薛绪和薛绍。李溯知道下面人一定是听从了上面的指示,才迟迟不处决薛家兄弟,但她不知道阿娘在等什么。赦免薛绍是不可能的,最多改为流放。但对于薛绍来说,流放未必是比死更好的结果。其实她心里不仅是
也许阿娘就是想让阿绍多活一阵子,哪怕只有两个月。但再拖也终究不能拖太久,这天终于还是来了。早饭过后,侍女就进来回禀,有宫使来了府上。李溯忙至崇晖殿迎接,宫使未携口谕,只是替太后传话。
“太后已传令,今日午时处斩薛頤、薛绪和薛绍。太后特许公主前往河南狱探视薛绍,与其告别。太后已经吩咐礼部依薛绍从前爵位、官职以礼安葬。”
李溯面北拜谢后,辞了宫使,即刻往河南狱去了。
狱中暗无天日,只有墙壁上零星几盏烛台照映着走廊,让人勉强看得清路,不至于撞上墙壁。高耸的石壁隔绝了所有阳光,李溯刚迈入监牢,便感到寒意从皮肤直接侵入心脏,使她不禁猛地哆嗦了一下。一想到阿绍已经在这般寒冷阴暗的监牢里待了两个月,李溯就心如芒刺。尽管她派人把最保暖的衣物都给他送去了,但只怕什么衣服都抵御不了这里的严寒。她寸步难行,甚至想要转身逃走,因为她感觉难以面对薛绍,面对这将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的这个事实。
可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向前走去。如果此时不见他,她一定会遗憾终生。
李溯一路走着,一路看着,当走到薛绍的牢房时,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隔着一道道手腕粗的铁栏杆,李溯见薛绍正蜷缩在墙角的木榻上。好在也许狱里值班的官员到底顾念他的妻子身份尊贵且还活着,在他的牢房里放了两盆木炭,不至于冷得刺骨。薛绍循声望去,见李溯站在门口,呆滞了一瞬后连忙起身下地,走到了李溯面前。他的面容依旧那么清秀,只是那终日里清澈纯净的目光中掺杂了几分哀伤。阳光在黑暗中待久了,光芒也会减弱。两人隔栏对视,相顾无言,却皆已红了眼眶。
一名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铁门。门一开,李溯就急切地走进去,走到薛绍面前,却又放缓了脚步,一点点挪向薛绍。薛绍则忽然向前迈出一大步,一把将李溯揽入怀中。李溯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阿绍,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来看你,可是……可是我想再看看你,我想记住你的脸,我想永远……永远记着你的样子。”说着话,李溯已经泣不成声。本以为自己能冷静,笑着和他告别,可实际上却根本做不到。
薛绍含泪笑着点了点头,“好,那你就好好看看,也让我好好看看你,下辈子都不要忘记。”
两人松开了彼此,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的脸。时间悄然流逝,他们眼中的深情却丝毫不减。此时狱卒早已默默走开,唯有李溯的侍从还守在牢房门外。有敢抬头看向牢房里面的几人,见他们二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先是惊叹错愕,后又在不知不觉间被触动了内心,渐至感深肺腑,难以自拔。
幽幽烛光下,薛绍的面庞却格外清晰。七年了,这张脸几乎从来没有变过,始终似少年般……是啊,他现在也才二十九岁。死亡会使他的青春容颜永驻,此生此世,无论过去多少年,李溯再回想起薛绍时,依旧会是他风华正茂时的韶颜稚齿。不知过了多久,薛绍略带羞怯地笑了笑,“好了,这下我记住你的样子了,就算是喝了孟婆汤,也不会忘记。”
李溯郑重地颔首,“我也不会忘记你。”
“溯娘,我知道像我这么好的人,想让你彻底忘了,一定不可能。”薛绍调皮地笑了笑,“但是世间比我好的男人多得是,等你再找个比我好的人,你们一定还会很幸福的。”
李溯尽力笑着回应薛绍,可笑到一半却又忍不住哭了。薛绍轻柔地拭去李溯脸上的泪水,“快别哭了。你总这么哭,我会心疼的。”
“好,我不哭,我不哭。”李溯也自己用衣袖用力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努力憋回眼泪,粲然一笑,“我给你带了好多你爱吃的菜,我们吃饭。”
数名侍女提着食盒走进牢房,把酒菜摆到了低矮木榻上的矮几上,然后又迅速退了出去。两人面对面坐下,像往常那样吃起了饭。薛绍一边夹菜,一边像唠家常那样随口说道:“对了,我被我的两个兄长骗了。他们都曾帮助李冲制造兵器,招兵募马。得知李冲败后,他们就立即派人杀了给他们开通门路的录事参军徐均,以此灭口。可惜,周兴他们早就怀疑上了徐均,捷报传进神都的那天派了捕快去抓徐均。到徐均家里时,他们派出的杀手杀完人刚要撤,就被捕快抓了个正着。”
李溯点了点头,并不惊讶。
“只是你相信我,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我当然相信你,”李溯故作轻松,半开玩笑地说,“等你到了阎王面前,问问他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摊上这么两个兄弟。”
薛绍欣然一笑,“摊上了这么两个兄弟,可也有幸做了你的夫君,也算平了。”
李溯一时话也说不出,只能怔怔地看着薛绍。忽闻走廊里有一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走到牢房门口,只见司刑卿、狱丞、一名中使和几名宦官正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没有诏令,想必是太后临时下达的口谕!”李溯明知阿娘不可能赦免薛绍,看到他们的一瞬间,竟还是下意识地燃起了希望。万一阿娘愿意为了她,破这一次例呢?赦免他,他们再和离,她依旧可以和武氏联姻,也还可以再见到他。
薛绍只知太后要杀他是因为他是李唐宗室,并且他的兄弟谋反,不知另一个原因——他是太平公主的驸马。此时他也难免期盼太后最终下决心赦免他,更是心神不宁。李溯迫不及待地拉着薛绍的手走出牢房,迎上前去。她等不及中使开口,也等不及请他们进屋,就连忙跪下接旨。
薛绍也跟着跪在了李溯身边。为首的中使见状,只好宣读道:“薛绍以太平公主故,特赦死罪,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薛绍眼中的希冀瞬间熄灭,困惑迷茫地看向李溯,又看了看中使。李溯则是如被雷劈中般呆愣在哪里,片刻后才感受到薛绍的目光,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站起身,把中使拉到一旁,用薛绍能听见的音量问道:“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的意思是,给薛驸马留个全尸。”中使低垂着眼眸,坦诚回道。
李溯难以置信,盯着宦官看了许久。此时,她仍然泪眼汪汪,但眼中的光逐渐暗淡,神情由抗拒变为绝望,再变为怜惜、悲伤……和不知所措。她知道薛绍也是刚刚燃起希望,以为自己能活着了,可又瞬间希望破灭,这只怕比真实地跌落悬崖更可怕。
“臣领旨谢恩。”
李溯听见薛绍的声音,转身看向他,见他已伏地叩拜。李溯匆匆对中使说:“你们先出去,待我和驸马告别。”
中使和狱丞领命,很快就走远了。李溯把薛绍拽进屋里,解下腰间的锦囊,塞到薛绍手里,“你快把这个吃了。”
“这是毒药?”
“是。我特意为你寻的,你可别辜负了我的心意。你放心地走,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别的。阿娘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责怪我。阿娘生了我,养了我,我小时候她还会哄我入睡,我是与她关系最紧密的人。你反正是死了,怎么死的并不重要。就算阿娘真的有些不悦,我也有办法挽回。你一定要听我的,现在就吃了。”李溯说着,就要解开锦囊。
薛绍握住了李溯的双手,恳求般地说:“溯娘,太后已经开恩了,我们不能还这样。”
“我就要这样!”李溯用力想要挣脱薛绍的手,奈何他握得太紧,她根本挣脱不开。
薛绍湿了眼眶,逐渐松开了手。令月解开锦囊,在掌心中倒出一粒黑色的小药丸,送到薛绍唇边,苦苦央求道:“听我的,快吃。”
“好,我听你的。”薛绍像是哄小女孩般答应道。他接过药丸,握在手中,“但你要答应我,你看着我吃下去后,你就立刻离开。我不要你看着我……”
“好,我答应你。”令月早已泪流满面,她用衣袖草草擦了擦脸,笑着扑到了薛绍怀里。薛绍也紧紧抱住了令月,良久方才松开。
“来世再见。”薛绍凝视着令月的双眸,像往常一样温和地笑了笑。他的笑容像往常一样,会使旭日黯然失色,会照亮茫茫虚空、沉寂黑夜,何况这数尺囹圄。
“来世再见。”李溯强忍泪水,嫣然笑道。
薛绍摊开掌心,将药丸送进了嘴里,咽了下去,依旧含笑看着李溯。李溯笑着最后看了薛绍一眼,转身提起裙摆,快步跑开了。李溯跑出牢房,一行侍从赶忙退避两侧,让开道路。李溯越跑越快,眼泪也越发凶猛。她飞奔出河南狱,迎着扑面而来的刺眼阳光,声嘶力竭地抚胸呼天,哭喊不止。她想要把心中所有的怨气和悲伤都喊出去,可即使气力已尽,却依旧心中郁结,未能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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