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笑闹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自然要各回家去。我作画的功夫不多,然而学得很用心。从雅秋口中听到了许多新技巧,全都一一记下。
徐知微扶着我,与一行人道别。尽管她笑得从容,旁人看不出来。但是我与她相处了那么久,对她那些细微的神色都了如指掌,自然晓得她其实并不欢欣。
我在心底冷哼一声,徐知微气了我那么多次,这倒是她应得的。
等渐渐远离了她的同学们,徐知微小声问我:“子衿,你什么时候能为我作画呀?”
她这话问的太突兀太直白,一点铺垫也无,太不像往常的风格。我怔了怔,随后才敷衍她:“再晚些时候吧,我刚取得了新教材,一定要好好瞧瞧。到时候技艺精进了,画你才会好看。”
徐知微垂下眼睑,停顿了大约两三秒钟,慢慢道:“不怕的,我又不是什么海报上的明星,画丑了也不打紧。”
我一点也不想让她落入我的画中,那是我心底的净土,唯一一块神圣不可侵犯之处。
我已经这样了,倘若真将她画进去,那就连我的画作都被玷污了。
我的声音变得阴沉:“那怎么行,你如此漂亮,我要是给你画丑了,心里定要难过不住。”
徐知微摇摇头,还在坚持:“不打紧的,只要你能准我入你的画,我就很高兴了。更何况,那秋瑾像如此漂亮,你不也照旧画了么?”
“哪能一样,”我转了转眼睛,停下来,用潋滟的眼眸盯住她,定定地说,“知微,你值得最好的。”
我知道她很喜欢听这样的话。果然,刚一说完,她的脸就绯红了,像一只落入思春期的兔子,眼中闪动着稚嫩的潮热。
“子衿,你当真是这样想的么?”徐知微小心翼翼地问我,话语中饱含期待。
她的眼睛实在是美,只是随意一眼,便像秋风揽住了金陵水。
我本来就是随嘴哄她,这时也跟着格外甜蜜蜜:“当然,等我画好了秋瑾像,就来画你。你知道我给那幅画取了什么名字么?”
“什么名字?”徐知微睁大眼睛,眼神灵动如一只小鹿。
“‘甦’,复苏的苏。”这个字对我们来说具有特殊含义,我晓得她会怎样高兴,反而脸颊发热,微微有些不自在。
我偏过头去,望向热闹的坊市。有货郎挑着担子,大声地叫卖;有老头转着铁炉,呈上流汁的烤红薯;有扎小辫的丫头,舞着拨浪鼓跑过。
这一切的欣欣向荣,都定格在我的眼前,成为我记忆中南京的模样,仿佛一阵遥远的绮梦。
这就是生命力的复苏,希望的复苏……
不知怎的,我竟然说出了声。随后是徐知微温润的嗓音,延续下去,好似玛瑙相击:“女性力量的复苏。”
我转回身来,困惑地回望着她。徐知微眉眼如画,笑容清浅,也成为了这绮梦的一部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忽然提到这句话,反问她:“女人也有力量吗?”
自古以来,男阳女阴,女人一直是柔弱美丽的象征。
我继续问:“女人的力量体现在哪里,是花木兰,秦良玉,还是穆桂英?是否像男人一样上阵杀敌,才算是有力量的女人?”
徐知微摇摇头,仿佛理所当然般说:“当然有不是!女人一直都有力气,有智慧,也有能力。女人的力量不在于像男人一样如何如何,而是在于做一个独自的人,能够面对世界上的任何事。”
我不知道怎么回话,她这话简直就是在说教,而且离我又很远很远。
男耕女织、女人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她说的那些大道理,难道我不想遵从,便不算女人了么?
要是有的女人,比如我,就爱靠着别人生活呢。自己出去工作,抛头露面地挨人白眼,那才叫辛苦。
这时候为了辩驳她,我又不再重复那套女人结婚会被欺压的理论了。大抵是我私心觉得,婚姻永远比友情牢靠的缘故。
想到这里,我再一次希望徐知微是一个男人,倘若她是一个男人,不打我也不骂我,我一定会爱上她的。
见我不说话,徐知微也不再重复,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仿佛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能够理解她。
想到这些年来她称赞我的话,在她心底,我大约总是那般一往无前、无所不能吧。
我不想说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勇敢,只好故作累了,指了指面前的亭子表示要歇息。
等到了亭中坐下,徐知微指指正对面的杂货店,说:“我看雅秋打扮得实在漂亮,想来是用了鸭蛋粉口脂一类的物件,你要不要?”
我自然是想要的,但是苦于没有银钱,又摇了摇头。
徐知微笑将起来,拢过我的双手放在心口:“不怕,你就说要不要就成,我们又不会买。”
我便点了点头。
“你想要什么样的?”徐知微又问。
我对此早有想法,便向她描绘起香烟广告上的摩登女郎。金发,嘟起的大红唇,性感的红色短裙,有一种肉/欲的美。
但是我不敢说,我其实不是想穿在自己身上。
徐知微温柔地笑了笑,说:“好。”
随后她在我身边坐下,一边为我揉捏因拄拐而酸胀的左手,一边又问我:“你觉得绘画社的学生们如何?”
我立刻就想到了雅秋,面上带了笑:“自然是很好的。”
却见徐知微脸色苍白,眼神晦暗:“他们的心都在玩闹上,又喜欢喧哗,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呢。”
我笑将道:“这还不好么?多热闹啊。”
徐知微将左手拇指压在我的掌根处,发了狠向前顶:“那你觉得薛追如何?”
“那是谁?啊,你们社团的社长不是?”那滋味又酥又爽,我忍不住哼了一声:“嗯啊——他的名字与你很像。”
可不是嘛,薛追,徐知微,简直像她的又一个化名。
我倒宁愿徐知微是在和我演戏,她是那男扮女装的祝英台,等到时机成熟了,就来娶我,而我一定会嫁。
徐知微又将我的手肘向胸前靠拢,翻转我的手腕向面前推。她的手触感很软,而且指节圆润,当真是一双柔荑,然而力气很大:“那性格呢?”
一股麻意自酸胀的手筋直往上窜,又痒又疼,这时我忽然对那句女性的力量有了深刻领会。
“我哪晓得,不过我感觉——啊!轻点,”我皱起眉毛,痛呼出声,“他有点像你。”
“他不像我。”徐知微缓缓道,随后收敛了手上的力道,又去揉捏我的虎口。
她的手指像带了火,揉捏的力道让我腰肢发软。我的身体向后仰,靠在身后的栏杆上,舒服地“嗯”了一声。
为了我残废的双腿,她很小就练就了一番按摩技术。如果我肯让她照顾的话,双腿肌肉本不会萎缩成如此,显露丑陋的伶仃相。
可是自从我知晓自己再无康复的可能,便不愿意她多费心。她实在是太忙,要接稿子来挣外快,又要为奖学金四处奔走。
我忽然又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恨她了,反而觉得很是倦怠。毕竟我想了想,无论我的腿是好是坏,我总是要嫁人的。要是没有徐知微做踏板,我本来也找不上什么好男人。
我残废这事说来当然怪她,可她也大可以不理我。我非要怨她不可,她也是甘之如饴。
我能因此就心甘情愿地放她走吗?
没等我想明白这个问题,徐知微的手已经自我身后绕过,捏住了我的右手。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后,一阵湿濡滚烫。
她可真懒,都不愿意坐到我的右边去,难道这个姿态不别扭么,这下几乎都把我给环抱住了。
不过她的身体可真软,带着一种温和好闻的气味,足以让我感到舒心。
我瞥向她用来揉捏我的双手,那双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整得圆润光洁,延伸出优美的弧度,就像上好的贝母。
我握住其中一只,用指甲搔刮过她的掌心,把玩夜明珠似得摩挲一下。
她的手指骤然收缩,笑声在胸腔里震荡,与我紧密相接,仿佛是从我的脊背里发出来:“别闹了。”
我不肯停下,将她的右手拢在指间,一个十指交握的姿态。她的手指细腻光滑,傍晚的阳光尚未彻底退去,为我们的指尖镀了一层金光。
我认真道:“知微,我是真的不想放你走。”
徐知微默了默,盯住我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忽然侧过身体,将我紧紧搂住:“我也一样。”
不知怎的,我心底忽然涌动着一种莫名的冲动,想将她揉进骨血,炼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我做不到,因此我就更恨,我恨她独立自在,像一阵风。
我跟不上,也捉不住,这个可恨的徐知微!
这时忽然听见一阵清亮歌喉,其实这人早就在那儿了,只是现在我们才被响声惊动。
不晓得是哪家的戏班子出来摆台,红娘和张生在一处,唱折子戏:
“可算得是一段风流佳话,听号令且莫要惊动了她……”
旦角的嗓音如黄莺般清亮,我却一下子黑了脸,又想到徐知微仿佛魔怔般那一声:“要砍头了。”
我刚要发作,身边的徐知微却弯弯嘴角,忍了一忍,没有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我压抑着怒气,蹙起眉毛看她:“你笑什么?”
她勾了一下嘴角,而后迅速松开,带着一种莫名的潇洒:“我笑张生,为了崔小姐躲在桌下。”
“躲在桌下又如何?”我感觉她是故意的,明知道我不爱看戏,还要与我聊这些。
她自嘲般笑笑,随后甩了甩头,又问:“你可晓得李渔?”
“鲤鱼?水里游的,我怎么会不晓得?”我黑了脸,实在是恼得紧。
“我是说李渔,这是一个人,他呀,写了一出话本。”徐知微说得意味深长,脸上却没有笑意。
“什么话本?”我催促她,她却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也不肯回答,大抵不是怎样令人高兴的事。
见我实在缠她缠得紧,她又说道:“我之前接了份戏曲点评的稿子,学了不少相关知识,你要不要瞧瞧?”
我才懒得学这个,懒洋洋问她:“是什么?”
却见她坐直了身子,拿雅秋递来的书本遮面,极灵动地从左边探出头来。随后她美目一转,又躲进去,自书本右边探头望去:“这是——我想见你。”
我默了默,静静地看她粉嫩光洁的面庞。
她又潜进书本后面,半遮着面,微挑一双杏眼,含嗔带怒:“这是,我想要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望着她那双脉脉的双眼,有些意动。
随后她舞着手指,自书本后面探出头来,极婉转风流地与我靠近。叫我能看清她那细长的眉,多情的眼。
我的心下颤了颤,有些恍惚地下意识问她:“这是什么?”
“可算得是一段风流佳话,听号令且莫要惊动了她。”——(元代)《西厢记·红娘》王实甫
最后几段并非原创,来源于黄玉珊导演的电影《双镯》。
好喜欢第一人称不可靠叙述带来的自相矛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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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姻缘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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