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记耳光如同惊雷在零耳边炸开,右脸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妈的!她真死了?”一个粗犷的男声吼道。
“死了?便宜她了!仙门的走狗,敢在泥神村撒野!”
喉间泛起一股腥甜,零朦胧间想:自己在神界威风了几千年,已经很久没这么狼狈了。
她费力地睁眼,昏黑中聚了好一阵,才辨出两条人影。近前的男人脸上横一道疤;旁立着个干瘦妇人,深陷的眼眶里,一对吊梢眼珠骨碌转动。
那妇人瞥了刀疤男一眼,吩咐道:“这丫头你好好看着,若是让她跑了,小心娘娘降下神罚!”
刀疤男道:“范嫂,你放心。”
“娘娘保佑,这次祭典……”
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随着大门暗哑的吱呀声,彻底隔绝在外。
零抬了抬眼皮,淡淡扫过腐烂发霉、渗着浑浊污水的木质顶壁。
[醒了?]
一个讥讽的女声,突兀地在零的识海里响起。
零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这具羸弱的身体太过娇嫩,稻草扎得皮肤生疼。
[啧啧,神界第一指挥使竟落得这般田地?]
她的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这幅模样若传回三十三重天,怕是要震碎满天神佛的金身了!]
[雪霁,你好吵。]
零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再多一句废话,我就拔光你的尾毛,让你做只秃尾狐。]
雪霁瞬间噤声,半晌才低低哼了一声。
手心传来冰冷黏稠的触感,将零的意识拽回那个神殿中央——
霞光流照间,巍峨的神佛垂目俯视。
[理序使长司零,戮杀神使,渎职失察,酿成大祸!]
她跪在玉砖上,黑暗里神影幢幢,压抑的窃语如暗潮般涌来。
[剥神格,贬下界,历劫重修!]
那威严的声音犹在耳畔,零咽下喉间寒气,睁开双眼。
她问道:[这是哪?]
雪霁懒洋洋开口:[下位面,九州。]
[我是谁?]
[玄青宗宗主之女,李窈贞。]
零撑着地起身,颤颤巍巍地在屋子里搜寻起来。
这间屋子破败窄小,堆放着许多杂物,几只老鼠正肆无忌惮地啃噬着角落的草茎,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雪霁不明所以:[你在找什么?]
零在垃圾堆中翻拣:[李窈贞怎么死的?]
[饿死的。]
[详细一点。]
雪霁没好气道:[神谕给我的指示就这些,其他一概不知。]
零还欲追问,指尖忽然触到一截冰凉的细线,她低头,长长的红线缠绕着柱子,交织错落,占据了整个地面。
雪霁惊疑出声:[这是……缚灵绳?]
零目光扫过四周,凝在刚刚躺卧之处,几步上前猛地掀开那堆脏污的稻草——
借着惨淡的月光,一个猩红的法阵映入眼帘,其上爬满扭曲蠕动的怪异符文,散发着阴冷森然的气息。
这个法阵零太熟悉了,被贬前,她在神界审判众生,常与幽冥地府往来,此阵何止见过百遍千遍。
她竟是被人招魂了。
所谓招魂,是以刚死之尸为饵,献祭其肉身与灵魂,缚灵绳作辅,以血画阵,沟通幽冥,召唤死生之魂。
被召之物,须满足施法者一个愿望,若强行抵抗,则当场魂飞魄散。因此法过于阴毒,被列为禁术,鲜少有人得知。
恰在此时,一只白狐凭空出现,轻盈地落在零的身侧。它低头凑近法阵边缘,小巧的鼻翼翕动,随后看向零:“你的血。”
零下意识摸了摸颈侧的豁口,皮肉翻开,鲜血凝固。
雪霁软软的爪子按住零的手,不怀好意道:“已死之人的血最是晦气,专招恶魂,偏偏她死前遭过凌虐,怨气不散,引来的可都是凶煞邪祟!”
顿了一下,雪霁那双狐狸眼微眯:“怎就招了你来?”
零闻言,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我血债累累,本就与凶煞无异。”
雪霁自知失言,尾巴不自觉地轻摆了一下,连忙转移话题:“这李窈贞招你作甚?她想要什么?”
“李窈贞?”零放下稻草遮盖住法阵,挑眉道,“怎么可能是她?一个千金小姐,锦绣丛里娇养大的,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让她不惜动用这等禁术,以身献祭?”
雪霁:“你是说……有人用李窈贞的尸体作引,招魂?”
零眼皮轻抬:“李窈贞出现在泥神村已是蹊跷,施法者偏又在此布阵,绝非巧合。”
她向来最厌遭人摆布,何况在这节骨眼上。
“既然如此,”零声音转冷,“索性把这浑水搅个天翻地覆。”
雪霁挑眉:“你这副样子,还要去跟外面那个大块头硬拼?”
零弯腰拾起一块石头,在手中掂了掂:“借点灵力,待会儿你只管扑上去便是。”
未等雪霁回应,零手腕一抖,石头已脱手砸向中央的水缸,缸壁碎裂,脏水汩汩涌出,顷刻漫湿了地面。
“妈的,小畜生在里面搞什么鬼!”
腐朽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零闪身躲于廊柱后,只见那刀疤男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凶狠的目光刮过四周,除却流水声,狭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该死的,人呢?!”
刀疤男慌忙找寻起来,隐在暗处的雪霁瞅准机会,猛地一口咬住他的手腕,刀疤男吃痛惊叫,下意识回手去抓,雪霁却灵巧松口,后腿在他膝盖弯狠狠一蹬!
刀疤男登时重心不稳,踉跄着单膝微屈。
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地滑入,双手撑地凌跃而上,长腿勾住刀疤男的脖子,拧腰发力,将他重重掼摔在地。
“咔擦!”
一声刺耳的脆响,刀疤男凄厉惨嚎,左臂瞬间扭曲变形,零旋身压制,利落卸脱了他另一只胳膊。
零指诀疾变,清喝道:“缚灵绳,束!”
红绳应声而至,如灵蛇般缠绕住刀疤男壮硕的身躯,打了个死结。
刀疤男目眦欲裂,嘶吼道:“你们两个畜生!竟敢在泥神村动用仙术,泥神娘娘定要显灵惩治!快给老子解开!”
雪霁金瞳微眯,利爪抵住他的咽喉:“谁准你这般同本尊说话的?什么劳什子泥神,本尊统御三千世界之时,凡有灵者,谁不俯首称一声‘九尾神尊’?”
恐怖的气息下,刀疤男仍想挣扎,零一脚踏上他的腹部,同时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骤然闪现,距他的眼球不过分毫。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零神情淡漠,捏住刀疤男下巴,“若有半句虚言,废了你的眼睛。”
他浑身哆嗦如筛糠,望向零的眼神,像是直视九幽爬出的修罗恶鬼。
零寒声问道:“你们供奉的泥神,究竟是什么?”
“泥、泥神娘娘是……是我们村子的守护神,”他牙齿咯咯打颤,血沫从嘴角溢出,“三百年前九州大旱,村里饿死大半人,眼看就要绝户了,那时来了个外乡人,他带来一捧泥胎,说我们村子有神佛庇佑,只要塑成神像,必能天降甘霖,解此灾祸……”
“村里人塑好了像……结果,方圆百里真的只有我们这下雨了!大伙儿就给娘娘修了庙,年年诞辰磕头烧香,娘娘一直保佑我们风调雨顺,日子也富足……”
零与雪霁对视一眼,后者爪尖微微发力,慢悠悠追问:“既得风调雨顺,为何如今食不果腹?”
“这……这都怪你们仙门!”刀疤男声音拔高,“是你们硬说娘娘是妖魔,要毁神像,这才触怒了娘娘,降下灾祸!”
零将石尖往下移:“你们说的祭典,与此有关?”
刀疤男瑟缩着,语速极快:“每年娘娘诞辰都会选择一对金童玉女,由神婆给他们净面,盖神帕,抬上神轿送到谭边。接着通神者掷茭,若娘娘满意,便打开极乐之门赐永生,等谭心泥泡翻腾起来,就把人推入泥眼。”
雪霁问:“活人祭?”
“必得是活人,方能显出我等诚心,娘娘才能赐福于我们……”
雪霁嫌恶道:“真是个恶趣味的妖魔。”
刀疤男敢怒不敢言,只能闭耳装死。
零:“这次的金童玉女是谁?”
刀疤男喉头滚动,声音发颤:“两个都是仙门中人!里头有个您认得,就是跟您一道来那个奴仆,他被选为了金童……”
零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若真如此,面对熟悉李窈贞之人,她未必能全然伪装。
“祭典在今日?”
“张二爷说,娘娘受了惊扰,神力有损,今年诞辰提前了,就在今夜丑时三刻,”刀疤男忙道,“能被选中……是天大的福气!”
雪霁翻了个白眼,反爪就是一记耳光:“福气?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刀疤男被打得发懵,涕泪横流,不敢动弹。
零指尖一转,收了石头起身:“这个张老爷是谁?”
“他是咱们村的富绅首户,更是泥神娘娘亲点的‘通神者’!”刀疤男咽了口唾沫,“只有他能和娘娘通灵,村中事无巨细,皆得经过他请示神谕方可定夺……”
“张家在哪?”
“在、在村子最南头,”刀疤男忍着抽泣,气息不稳,“就那个琉璃瓦顶、兽首衔环的朱漆大门,一眼就能瞅见……”
“金童玉女呢?”
“金童被张老爷带去泥神庙了,玉女……玉女就在张府……”
零静默地看着他,刀疤男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急声道:“我、我该说的都说了!你问的我都答了!快放了我!不然……不然娘——”
噗!
鲜血四溅,刀疤男怒目圆睁,没了生机。
零随手抹去脸颊沾上的温热,语气淡漠:“你为虎作伥,残害无辜,今日以命相抵,也算死得其所。”
雪霁轻巧地落在她肩头:“接下来去哪?”
零低头。刺目的猩红浸透了她的双手,正顺着指缝蜿蜒滴落。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挚友被她的长剑贯穿,白衣洇开大片血花。
耳边,那句温柔的承诺回响:
——[你若想救祂,待其历劫归来,吾为你开启往生之门,重塑神躯。]
零长出一口气,仰头眯眼看向满月,指节攥得发白。
“走,”她轻声道,“去会会这个张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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