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宁三四十年初冬,陛下喘疾越发严重,几十名太医轮番守候,纯靠汤药吊着,不敢说一个丧字。
宣宁三四十年十二月初七,大雪从鸡鸣下到黑夜,宣宁皇帝于亥时正初刻薨逝。汹涌的大雪覆盖了举国哀鸣的哭声。
翌年正月三十,太子登基,年号为瑞和,其发妻也就是后来的昭懿太后封为皇后。
瑞和三年初春,刚过弱冠之年的邱迟跟着师父从南至北,在江南沿海一带滞留。
邱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根蓝色带子,松松垮垮地挂着个旧布袋,绑着高发。他将背筐里的东西一倾而下倒在哗哗流水的河边,先是把竹壶灌满水放在一旁,而后将长椭的背筐过了一遍水,最后把框里零零散散的东西也洗了一遍。
把那些湿透的东西搁在石头上晾晒,自己则是大咧咧地坐在阴凉处喝水,眯缝着眼观赏不远处的青山及潺潺流水。
一名穿着本色粗布麻衣各色补丁遍处、灰白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捧着一堆红色的野果朝他而来。
“臭小子,让师父给你找东西吃自己却坐在这里休闲。”
邱迟双手接过师父扔过来的几颗野果,随意在腰上擦了擦咔呲咬了一口,笑脸盈盈:“师父,不是你自己抢着去的吗,说是怕我再找着毒果让你吃个上吐下泻!”
师父哼笑一声,坐在他旁边 ,一并啃起果子来。
“等进城了就有饼子买了。”
邱迟将吃完的果核抛向河中,又拿了一颗来吃:“我觉得果子就不错,甜滋滋,还解渴。”
师父又是一声哼笑:“只吃果子把你饿成尸干。”
邱迟哈哈大笑。
临近未时,太阳越发毒辣,摆在石头上的东西早已干的可以当柴烧。邱迟将那些东西一把搂进筐放在肩上缠着背带抖了几下。
“师父,我们今晚上可以进城吗?我不想再睡野外被蚊虫啃食了。”
瀑下海手里拿着根路上捡的棍子随意点点点:“放心吧能到的。到了城里之后再买些药膏擦擦你那胳膊,这都两个月过去了还不见好。”
邱迟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你不是说那是非常高深的法器吗,自然厉害。”
瀑下海摇了摇头,心想再厉害也不能两个月了了皮肉还长不好,恐怕是受伤的时候碰到那东西流出的血被献祭抽干了。
两人赶在宵禁之前入了城,择近选了家小栈休息。天一亮,把房子给退了,继续往城里深入。
邱迟手里捧着两块正冒热气的葱油煎饼,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师父,既是北庄那片地里闹鬼,这东家吩咐管事的来交待我们不就行了,干嘛非得让我们上府里一趟啊?”
瀑下海吃了一嘴油:“他给钱,我们照做不就行了?管这么多做什么。”
两人在去李府的路上碰见家医馆,瀑下海拖着邱迟进去瞧瞧。那大夫耷拉着眉,嘴巴是歪的,两只手抓着邱迟的左上臂在伤口附近反复揉搓,似是不太敢相信怎么会有人被镜子割成六尺长一节指深的伤口。
瀑下海看邱迟那副难耐的模样,开口道:“大夫,你看下能不能开些上好的药膏来擦擦什么的?”
那大夫一甩,终于舍得将邱尺的胳膊放下了,揪着胡子思考半天,从身后叠的老高的柜子里取出两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推到他们面前。
“左边这一盒是由骨碎补磨成的粉末,配黄酒或温水送服,一天两次,右边这盒用于外敷,涂于四周,不可直接触碰伤口,听明白了吗?”
一老一小似懂非懂,付了钱之后就一路打听往李府赶。因为着急,所以并未多在意那些人听到他们要去李府脸上怪异欲言又止的神情。
到了李府门外,瀑下海走上前去跟那门童说明来意,那两个门童将这两个穿的破破烂烂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摆着脸子不情不愿地进去通报了。
半炷香的功夫,出来一个戴着四方帽,胡子长到胸前的老人笑呵呵小跑出来。
“早就听说过瀑妖师的大名,你请进,我们好茶好酒伺候着,慢慢聊。”
瀑下海客气了几句,朝后悄悄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邱迟跟上。那管家瞥了一眼后面的毛头小子,眼睛眯的更加夸张。
邱迟走在后头,刚跨进门槛是一阵微风吹过,后颈一凉。
三个人坐在一个圆桌上,邱迟干瞪着,听他们聊。
原来不只是北庄那处有问题,李府李少夫人,自从半年前滑胎之后整个人颓靡不振,一到半夜就开始哀嚎为他那死去的儿女哭。
李家上下原本以为她只是因为失了孩儿过于伤心,等过了一段时间就好了,可这都过去半年了,不仅没见好转,还愈发严重,整个李府人心惶惶,都觉得是被什么东西给上身了。
两个月前也有请过道士作法,可那道士一见到李少夫人那眼下青黑嘴唇干裂面如白纸的模样就给吓跑了,还喊着什么被恶鬼缠身已经死了等之类令人惊恐不安的状语。
此话传出去,再高的报酬都没道士愿意来了。李家也是听远嫁海西的婶子来信介绍这才试着请一请。
邱迟眉心一跳,心想怪不得这李府身处闹市,门庭为何这般冷清,路上行人都要避着走,左右两邻像是搬走了似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可否请我们去看一下李少夫人?”瀑下海开口道。
“当然!当然,不过可能得让两位师父等一等,少夫人已经多日未进食,下人们想着法子让她多多少少喝点汤药。”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哽咽,最后竟自发抬起袖子掩面抹泪来。
瀑下海和邱迟相视一眼,什么还没看,心里也没个方向。
临管家要走的时候,瀑下海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方便问一下少夫人是怎么滑胎的吗?”
管家叹了口气:“是被少爷养的狗给扑倒,活生生摔掉的!”
邱迟蹙了蹙眉:“是刚养的狗吗?怎么会突然攻击人。”
管家摇了摇头:“养了两个月的,是个乖顺的狗,那天有个下人锄地通渠不慎勾了它的尾巴,恰巧那时少夫人来园子里散心,那狗就把气撒她身上了。”
“那之后呢?”邱迟追问。
“之后啊,少夫人孩子没了,狗也没了,那做事的下人自然也没了。”
邱迟低眸,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管家又站着等了一会儿,不见他们再有什么疑问,就出门吩咐下人给他们准备饭菜了。吃完,差不多也是黑夜了,那令人汗毛倒竖的悲嚎又要开始了……
“师父,会不会是那胎儿不甘心,怪罪母亲没有保护好他,附身于母体身上才导致?”
瀑下海沉默了一会:“你刚刚有没有注意到除了东边那处死气沉沉之外,整个李府都处于一种欣欣向荣的姿态?花草繁盛,下人脸上也不见一丝恐慌,各行其事,每个人脸上都面带笑靥?”
邱迟回忆了一下从进入李府到走进北边这间屋子的过程,肯定地点了点头:“不错,按理说发生这样的事府里都应该人人自危,怎么还会这般悠然自得,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似的。“
瀑下海嗦了一口茶:“再者,是李少夫人出事,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为何从进府到现在,不见李少爷李老爷李夫人等其他亲眷?”
邱迟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撑在左手上,拧着眉,很费劲地在沉思:“会不会是已经过世了?”
“你没听那管家刚才的称呼吗——李少夫人,李老爷和李夫人至少还有一个人活着。”
“那确实奇怪了……”
邱迟话音刚落,门便从外到内被打开,一眼望过去便是管家那张老脸,身后还站着两位小厮,手里捧着各色各样的饭菜。
“晚膳做好了,二位师父先吃,吃完了我再带你们去见少夫人。”
二人顿了一下,邱迟反应过来立马带上一张笑脸,站起来帮忙布菜。
“小师父坐着就好哈哈哈。”
邱迟抿了抿嘴,坐下了。
油光发亮的菜布好了邱迟拿起筷子正准备食用,那管家却站了起来,他心中疑惑,问道:“大叔为何不和我们一起用了再走?”
那管家摆摆手:“府里事儿多着呢,二位先吃,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邱迟看了一眼瀑下海,没说话,自顾自低头吃饭了。
一个时辰之后,来了两个人,却不见管家。
个子低一点的那个上前一步:“两位师父,府上来客,李管家招待人去了,让我们两个带你们去见少夫人,等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再直接去少夫人院子里见你们。”
两人跟在那两名侍女身后,邱迟按耐不住性子,往前跨了两步和她们并行。
“两位姑娘,我想请问一下,怎么不见你家老爷夫人少爷呢?”
那两名婢女先是一愣,而后离他近一些的那个往他那边微微倾斜,用手捂着嘴小声道:“小师父不是城里人,不知道我家老爷五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夫人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少爷担心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把他送北郊的寺庙里修行去了。”
邱迟眉心一挑,北郊?那不就是北庄的方向吗?
“那你家少爷呢?”
“自从少夫人滑胎之后,少爷也很是悲痛,不敢面对少夫人,能躲就躲,久而久之,夫妻离心,少爷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邱迟感到很不可思议,又问道:“不回来的意思是?”
那侍女又离他更近了一些,嘴巴再往前一点就可以碰到邱尺的耳朵,在他耳边悉悉索索讲了几句话。
不回家。
直接在秦楼楚馆住下?
邱迟往后看了一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瀑下海,抑制住内心想当着李家婢女的面直接高谈阔论批判李家公子的作风的冲动。
自家夫人被折磨成这副模样,自己寻了个不忍的由头就去外面寻快活,好歹在别院住下三天两头回来看看也行啊。
“两位师父,到了。”
那两名婢女领着他们到了一处屋子前停下,那个高挑些的走上前叩门。不一会儿了,出来一个穿戴整齐面露威严警惕万分却也挡不住颓色的老妇。
“两位师父和我进来吧。”
邱迟和瀑下海一前一后走进去,观察着四周的布局,寻常有钱人家妇人的样式,没什么特别的,更说不上什么怪异了。
要说怪就是屏风对着那处的帘帐,像是从底下往上扇风,高处的帘子凹凹凸凸地涌动。
“两位师父坐着稍等一下,我去把少夫人请出来。”
邱迟没坐,不越界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等了约莫一刻钟,少夫人没请出来,却请出了压抑、痛苦、难耐的断断续续的喊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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