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迟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头疼欲裂,太阳穴两边突突跳,坐起来的时候感觉要一头倒下去。
他坐在床上,眼神逐渐清明,环视屋内的布局——他在李府住的那间。
他晃了晃脑袋,不太记得后面发生什么了。站起来不小心碰到自己的左臂,酥麻的痛感才逐渐传来。他撩开袖子,除了之间那道疤还有大大小小的划痕,肘关节那一块直接青了,再和右胳膊一对比,怎么还萎缩了。
“感觉怎么样?”
一道温柔有力的声音灌入耳中,眼下有阴影,邱迟猛然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衫,头发半披着,上头还簪着一根样式单调的木簪子,眼带笑意地看着自己。
邱迟盯得一时入了神,花梵的手快落到他头上时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咳了两声,低头复抬头,问道:“你是谁?”
花梵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坐下:“我是救你的‘人’哈哈。”
邱迟一脸疑惑,还未等他问出口,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便拽过他的胳膊,自顾自地拉开他的袖子。邱迟下意识想抽回来,没成功。
“你这只手再不治恐怕就不能要喽。”
邱迟侧了侧身,一手牵制他的手,顺势将那只手抽了出去。
“你话能说明白点吗?比如,你是谁?”
花梵双手抱胸,一只脚半跨到床上去,身体后仰靠着床边,眼睛晶莹,彷佛里面盛满了水,鼻子挺翘,嘴唇薄薄的,整张脸都很透亮。
“不应该啊,我记得我出现的时候你还没晕过去。”
邱迟蹙着眉头,看起来很用力地思考那天的事情,确实除了眼前一道蓝光就再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试探性地问道:“那天是你救了我?”
花梵点点头:“不错。”
邱迟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道:“多谢。”
花梵眉心一挑,顿时乐了:“你憋半天就憋出来这个啊?不过不用,要说谢也是我谢谢你。
邱迟不懂:“为何?”
花梵本想说个明明白白,可临了又犹豫,踌躇了一会才道:“那个,你怕妖吗?”
邱迟听完这句话,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随意道:“你是妖啊?”
“不错。花妖,凤尾莲。”
他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邱迟却梗住了,现在这种情境下他问与不问有什么区别吗?他若是说怕,前面这个花妖会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举动?
“还行,不怎么怕。”
花梵猛然攥住他的手腕:“那就行!”
“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你和你师父南海游行,在一片水葫芦地捡到一面镜子?”
邱迟虽然不了解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没打断他,而是点了点头。
“我呢,是生于那片地的花妖,修炼了两千年,早就该成人形自由自在了,可上头不知道压着个什么东西,我们光修为长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邱迟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就在几个月前,你们来到了那里,然后封印就解除了。我那时要多高兴有多高兴,想着要赶紧离开那里,可一浮上岸,就看见你一胳膊血躺在地上,胳膊底下还压着一块镜子。我眼细,一下就看到那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吸你的血。”
邱迟听得入神,发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肯定是不忍心啊,马上跑过去想把你捞起来,可还没靠近,我便被吸了进去,一直困在里面,两天前才出来。”
邱迟听的糊里糊涂:“那镜子为什么会困住你?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花梵抬起他的胳膊,指过他手上的红痕:“我猜是因为那天你流血淌到上面去了,所以我就能出来了。”
邱迟一听,左转右转,找了半天,没见万生镜的影子。
“你师父拿走了。”
听到师父,邱迟这才想起啦瀑下海,反握住花梵的手:“我师父没事吧。”
花梵皱着鼻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能有什么事啊,睡饱了白捡功劳。”
“那、那那个鬼呢?”
“收服了,一个五阶小鬼,还不足为惧。”
邱迟看他那副神气的样,暗道你倒是轻而易举,我却是差点没了命。
“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啊?”
一说起这个花梵就烦躁,摆摆手:“哎呀我不懂,外面乱得很,你自己出去瞧瞧。”
邱迟随便收拾了一下,刚出北院,就听到东院那边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邱迟赶过去,只见大堂乌泱泱跪了一地人,他们都低着头,个别的一直抖,不闻哭声,脸色倒是一个比一个恐慌。
那群人中间停放着一口棺材,棺材两头各贴着五张符,视线往下瞥,跪在棺材底下的可不就是李管家吗。再往里走近,被柱子遮挡的瀑下海显现出来,旁边还站着一个颓着腰发丝凌乱的男子,以及一名装着朴素的老人。
“棺材里躺的是李允芝,按我推算来看,四个月前就死了,现在只剩一副骷髅骨和不忍下眼的皮囊。一个女子,死了还要这般受罪,真是悲惨。”
邱迟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心情,走过去。
“师父。”
瀑下海听见声音,走过来将他看了个遍,又抓起他的手臂查看,啧啧两声,叹了口气。
“师父,怎么说?”
瀑下海哼了一声:“还能怎么说啊,那李管家确实是存了那样的心思,不过李允芝落胎的事与他无关,他是在李允芝精神不正常李绍不归家之后才起了歹心的,既是为了贪欲,也是为了报仇。”
邱迟想起李管家对瀑下海下手那天他说的话,顿时打起了精神:“什么报仇?”
瀑下海对他摇了摇头,示意等处理好眼下的事情再说。
也没什么需要特殊处理的,李管家贪欲主家钱财,对主家不管不问,下狱,共同参谋的与其同罪,其余下人各打三十大板,打发去北庄东边那块地耕种。
至于李家,李绍,李夫人,李允芝,要怎么处理是他们的自己事,邱迟一行人插不上话也管不了。
三人休息了一晚,领了酬劳,第二天一早便离开李府,向京城的方向出发了。
邱迟憋了一天,终于寻得机会问清楚李管家报仇的事。
花梵一边摆弄着腰腹的穗子一边答道:“十年前李家老爷巡逻北庄,看上了一家农户的姑娘,耐不住性子,当着父母的面就要把她强了。这家农户还有一个儿子,自是不愿意自己的姐姐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羞辱,冲上去与其打斗。李府下人失手,将农户儿子打死,父亲当场就被气死了,母亲隔日就跳河了,留下一个疯了的女儿。”
“这户人家和那李管家有亲?”
花梵点点头:“那是他哥哥的子孙。”
“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就是可怜了李允芝姐弟,别人造的罪孽要报应在她们身上。”邱迟感悟着,陡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身,望着北庄的方向。那日遇到的人影会不会就是疯了的姐姐?
花梵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视线,没看出什么来,故而问道:“你看什么呢?”
邱迟沮丧地抿了抿嘴:“我那日去了一趟北庄,可能碰见了那家农户仅剩的女儿。”
瀑下海倒退回来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在你昏睡那段时间我已经把人送进庙里去了。”
邱迟记得他没和瀑下海讲过这件事,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夫人告诉我的,而且那姑娘进庙里修行也是她帮衬的。”
邱迟听了一股气上涌,朝瀑下海大吼道:“师父你疯了?那家人什么德性你不清楚啊!”
瀑下海被这毫无征兆的吼声一震,缓缓才道:“那李夫人应是早就知道了自己丈夫干的破事,所以才会在他去世之后收拾包袱去寺庙里祈福积德。既然害怕,那便不会再做出伤害人家姑娘的事情,她儿媳妇的事够她担惊受怕一辈子了。”
邱迟不屑地撇撇嘴,嘀嘀咕咕:“既然早知道也不做出补偿,只顾逃避,在庙里积的功德全应在她儿子身上了,报复全在李允芝身上了……”
花梵看得出他伤心难过,打着安慰他的念头道:“很多事情都是因果相关的,那什么劳什子老爷为人时做了恶事,下了地府必定要受惩罚的。农户一家人无端受罪,入了地府阎罗觉得他们可怜,让判官给写个下辈子享福命什么的,所以不必太过牵肠。”
邱迟叹了口气:“那附身人的恶鬼呢?他如果是那家农户死的三人其一呢?会因此受到惩罚吗?”
“自然是会的,万事万物都有其定法规则,他有德便得赏,有过便要罚,这是两回事。不过,如果功德大于过错,也是可以抵消的。”
邱迟哀嚎一声:“行吧行吧,幸好我长这么大还没做过什么坏事,不然不知道要积多少德才能去偿还我的孽债呢。”
走在前头的瀑下海突然发出一声嘲笑:“害你师父中毒不算?”
后面的二位皆是一愣,随后一个笑一个窘迫。
花梵轻拍了拍他的头:“哎呀没想到啊。”
邱迟故作生气啧了一声,把他的手拍掉:“你怎么还不走?”
花梵憋住笑,双手背在后面,目视前方,一副正经样:“我救了你你还未报答我就赶我走啊?”
“我说正经的,而且你不是说是我先救的你吗,一恩还一恩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都把我带到这儿来了跟着你怎么了?再说了我法力这么高强,那些个小鬼不在话下。”花梵突然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要不你把你那师父踢了拜我为师,我教你可除十阶以下的恶鬼怎么样?”
邱迟被他的气息激的一哆嗦,摇了摇头:“想得美。”
花梵嘁了一声:“我怎么就想得美了啊,做我徒弟又不吃亏。”
这句话他没刻意控制音量,被前面的瀑下海听见了,微侧了侧身,眼神很不好惹:“他要是跟着你第一步学的得是伺候你。”
花梵不乐意了:“伺候我怎么了,怎么就只能伺候你这老头啊?”
“老不过你。”
“哎,你这——”
“行了!行了!”邱迟大叫一声,哀怨地看着他们两个,先是指着瀑下海:“你,长得丑,想得美。”后又指着花梵:“你,长得美,想的也挺美。”
本来以为他会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这下好了,一个气得不轻,一个嘴角压也压不住。
“不过,我说认真的,你真打算一直跟着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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