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地上青草树木依旧翠绿,微风拂过,它们沙沙地响,碧海蓝天,小河潺潺流动的声音此时尤为刺耳。
河边半人高的小石旁相拥着两个人,其不远处还躺着一个双目挂着血痕的人,在他们的对面,零零散散躺了十来个毫无生息的妖怪。
花梵衣裳已湿透,双手被泡的发软发白,他趴在地上,不停地呜咽着,哭到毫无力气全身发抖也止不住自己心里那份震惊、悲痛与埋怨。
邱迟和花梵一个样,甚至手抖动的幅度比花梵还要大,他跪在花梵面前,低着头,河水打湿墨发,泪水滑到嘴角,一声不吭,就这么怀着歉意与悔恨地跪着。
又一阵凉风吹过,二人不免一阵寒颤,花梵昏昏欲坠,撑着仅剩的一点意识倒在了浅河中。
邱迟胆战心惊,连忙把花梵抱起来,浑身**地赶到了梵净寺。
原先那和尚看着他们,面露悲悯,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万分叹息。
邱迟向寺里借了一件素衣,给花梵换上,又擦去他身上的凉意,嘱托小僧帮忙给花梵煎一味药便马不停蹄地赶去河边。
他将渡河扛在肩上,拖着他去找了寺里的主持,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办法治好渡河的眼睛,那主持深邃的眼眸望向他那直颤的双腿,又看向奄奄一息的渡河,抿了抿唇,才道:“这位施主虽具人形,实为妖身,寻常目疾,可辅以药相救,然此乃毒牙贯目之厄,业障深重如渊海,纵使我等悲心似月,奈何因果轮回,非人力可逆啊。”
邱迟望着渡河沉默了一会,无奈,只得把他扛了回去。末了又去找了那几名德高望重的主持方丈,很恳切地朝他们磕头,祈求他们允许自己将花梵族人的尸体葬在梵净寺的后山。
佛家慈悲,他又真诚至此,佛祖都允许了,他们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很用力的几道叩击声。
邱迟敲响了梵净寺附近一户人家的门,想朝他们借一辆推车。等了好半天,却不见人来,邱迟打量着不大的院子,耕作的东西都还在,且现在几近傍晚,没道理出门了还没回来。
“有人在家吗?”邱迟又敲了一遍,久久还是未见人来开门。正当他准备放弃打算另寻一家农户,吱呀一声,门开了,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老婶子。
那老婶子还以为敲门的人走了,冷不丁被眼前这张湿透发白的脸吓一跳,还以为碰着鬼了,抬手便要关上门。
邱迟拿脚抵住,牵强地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来:“大娘,我想和你借一下你家的推车,我运个东西”,说着便从腰上掏出一锭银子:“我给钱的,你看。”
那老婶子没去接银子,疑神疑鬼地盯着邱迟看:“你……是从京城来的?”
邱迟蹙了蹙眉,不太理解:“对,我是从京城里出来的。”
哪知那大娘一听,怎么都不愿意了,喊来他躺在床上的老头,两人一并合力要把邱迟拒之门外。若只是不愿借邱迟可能就走了,可看他们这神情,定是还发生了什么事,和他们对着干,急切地想要问清楚。
一来二去,噔的一声,门栓直接被推断了,眼瞧着便要朝里间倒去,邱迟转了个身,将它扶稳靠在墙上,又拿出两锭银子,直接塞那大娘手里,神情诚恳:“大娘我赔你,但我就是想借个推车,有重用!”
那大娘板着张脸,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赶着他出去让他赶快走,邱迟哪愿意啊,必然要问个清楚:“大娘,我还想问你个事,你刚刚听见我是京城的脸色大变,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大娘疑惑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邱迟顿了一会,摇摇头。
那大娘拾掇拾掇手里那三锭银子,默了好久才悄声道:“昨日从京城里跑出来几个人,说是京城出现了很厉害的妖怪,城里乱成一团,连皇帝陛下都自身难保,要全城人陪葬呢。”
邱迟眉毛一挑:“有这事?”
那大娘慵懒地叹了口气:“其实吧我也不太信,因为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城外一点风声都没有?但那些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神色可怖,像得了什么疯病,我们心里也是害怕的,刚才自然不愿意让你进来。”
邱迟向他们道了谢,拉着推车往河边走。
夜色渐深,邱迟一个人穿过树林,走到河边。
与他想的果然不差,只是黑噬渊巢穴已被捣毁,剩下的已是强弩之末,他们的计划还能进行的下去吗?
花梵看到了风长老的那张脸,一阵阵害怕涌上心头,他崩溃地跪着爬着朝邱迟而去,抱住他的脚,哭喊着让他停下。
“邱迟!停下!里面有我的族人啊——”
“你快停下,他们还没有死。”
“快停下啊!我求你了,求你了……”
“邱迟!”
……
邱迟如同与外界隔离一般,听不见任何声音,双眼杀红了,一刻不停息地操纵万生镜向他们发起攻击。
黑噬渊死透了,黑崖洞内的蛇虫也都挂了各干净,那些个被控制的妖也没留个活口,各个都死状惨极。眨眼间,血沫漫天,血腥气重的冲邱迟恢复了点神智。
他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的腿不停地摇晃,恍恍惚惚地低下头,麻木的手触及花梵湿哒哒冷若冰霜的脸,不知为何流的泪,打在花梵的脸上。
他轻轻地捏着他的下巴,咽了咽刺痛的喉咙,吸了口气,柔声问道:“怎么了?”
花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惊恐地大叫,崩溃地大哭,不肯邱迟碰他,整个身子趴在地上,一会捂着耳朵一会抱着头……
哭得累了,便靠在那块爬满裂痕的石头上,无声地掉眼泪,脸色苍白,全身都是冰冷的,整个人濒临绝望。
邱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刚开始一靠近他就越抗拒,挣扎着险些要掉下去,邱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哭。眼下觉得他冷静了一些便又试探性地蹲在他的身边,抬手想拭去他的眼泪,就被花梵一把拍掉。
邱迟伸出去的手愣在半空中,担忧地看着他,又咽了咽唾沫,咽出眼泪和哽咽来,他一鼓作气,扶上花梵的肩膀:“花梵,你到底怎么了啊?”
花梵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伸出右手,指向那边死透了的风长老,心死地说道:“那,是风长老”,又指向另一边:“那儿是笑铃,那儿是阿瑶、那儿是古桐……”
他收回视线,心如死灰地看着邱迟:“现在你明白了吗?”
邱迟收回思绪,在每个凤尾莲花妖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抬到车上去,拉着他们去了梵净寺后山。
咔擦一声又一声,邱迟在黑夜里挥舞着锄头,凿到脚出血了他也像是没有疼痛一般,连续不断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等挖好了十个坟坑天已经大亮了。
邱迟拖着疲惫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扛到坟坑里去,完了又继续刨土,小小的一片山,容纳了相距不远的十个坟头。
日升日落,又过一日。
邱迟是被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吵醒的,他眯了眯眼,感觉头重得很,眼前黑压压的,像是溺水了。
他将小臂盖在额头上,叹了口气。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那种捉摸不透的失重感消失了他才艰巨地坐起来,眼皮重重的,眼睛依旧不能完全睁开。
邱迟眯着眼找鞋子,本意是想出门,却被门口坐在竹椅上坐着看雨的花梵吓了一跳。他一时愣住,出去也不是,进去也不是,此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邱迟轻悄悄地靠在门边上,仰头看夏雨。
他们这儿的禅房前种着好几棵青树,雨将它们的叶片和枝干打湿再滴落下来,啪、啪、啪,又与直落在地上的唰唰声共奏,空气很清新,不粘腻,偶尔一股微风拂过,沁人心脾。
惹人心烦。
“醒了?”
邱迟有点恍惚,松开横在胸前的双手,站直了,认真地嗯了一声,往花梵那边靠近了一点,站在他的身后,又嗯了一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你指的是什么?”花梵迅速又清冷的声音传来。
邱迟吞了吞口水,他知道花梵意有所指,可他确实是不敢面对,只敢做缩头乌龟,挑了另一个回答:“你身体,好点没?那日送你回来的时候你发热了。”
花梵抿着嘴,发出了一声嗯,沉默了一会又道:“还有呢?”
邱迟轻启唇角,盯着花梵及腰的墨发,默不作声。
“说不出来了是吧?”花梵敏捷地站起来绕过椅子,揪着邱尺的衣领把他抵在墙边,眼尾泛着红,带着闪烁的泪光,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盯着他。
邱迟被这一瞬的猝不及防惊得心跳很快,吞了吞干涩的喉咙,眼睛有些发酸:“对不起。”
“呵。”花梵扯了扯嘴角,一抹泪自眼角滑落,他松开邱尺的衣领,微转了身,侧对着他:“你人都埋了,再说这些有何用。”
邱迟望着花梵的背影,明明很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可又很远,远到他再也摸不着。
“我,真的对不起,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来补偿……如果你想要——”
“我想!我当然想!”花梵转过头来,甩起来的黑发划过邱尺的脸,他紧咬牙关,凶狠的满怀怒气的恨不能将眼前人千刀万剐的,可却又是不忍的:“过几日我会带着渡河回族里去,风长老等人的尸身我也会一并带走,等一切事情处理好之后,我会来找你报仇的,绝不手软!”
邱迟本来焉耷耷的脑袋此时耸了起来,眉眼晃动地看着花梵:“你要走?”
花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笑出眼泪来:“不然呢?”
邱迟依然眼也不眨地望着他,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给他镀了层月光,模糊一片:“那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
花梵闷过头去,不说话。
邱迟捂了捂胸口,那一刻,他还以为停止跳动了,可事实上是跳得很快,钝疼钝疼的犹如切成一片一片,放在暗火上考,牵达全身,手指头都刺疼。
“你如果不来的话我去找你好不好?”邱迟跑过去,抓着花梵的手,灼热地看着他。
花梵怔了一会,随即面无表情地抽开自己的手,语气照旧冷冰冰的:“我言出必行,说要来拿你的命就一定会做到。”
邱迟低眸,一言不发,半响才道:“好,那我等你,你要快点回来,我想早点见到你,死也愿意。”
花梵眨了眨眼睛,盈满眼眶的泪无声落下,他喉头发酸,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背着邱迟站了一会,不顾无情的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邱迟想追上去给他送伞,提醒他头热才刚褪去,不可淋雨,可脚被十几条牵住,半个步子都迈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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