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看什么呢?”撑着黄褐色油纸伞的小僧走过来,顺着邱尺的视线看过去,空无一人,故而问道。
邱迟低下头来,轻摇了摇头,叹出口气:“无事。”
那小僧将伞收起来,把手里那碗东西端了进去:“没什么事就快进来吧,你昨日在后山晕倒了,恰巧有个小师弟追兔子玩这才发现了你,要不然啊,梵净寺慈悲悯怀众生可就只是个噱头了。”
邱迟道了声谢,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屋内,端起正冒着热气的药喝,擦了擦嘴,问道:“小师父,请问一下,那伤了眼睛的人可醒了?”
那小僧摇了摇头:“眼睛连着脑根,这两日浑浑噩噩的,被困在梦魇里,怎么都醒不过来。不过有花施主照看,想必很快就可以苏醒了,邱施主若是想看,紧些厚点的衣裳,去看看罢。”
邱迟自嘲地笑笑,他那敢去啊,花梵现在厌恶他、不愿见他,渡河想必也是这个心思。他对后山埋着的妖有亏欠,有愧于他们,自是没脸去惹他们心烦。
他瞧着过两日天气应该就会晴朗起来,他也能先把瀑下海的尸身给葬了,了却一桩心事,死了也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夏雨过后,冒出新芽,卯着劲的往前伸,一眼望过去,青翠一片,叶片上面还撑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邱迟一早便用席子将瀑下海的尸身给裹了运到后山,入葬之后将自己刻好的墓碑立于前面,双膝跪立,泪挂两边,悲苦不忍地瞧着他。
“师父,我之前还得意洋洋地说自己从未做过什么鸡鸣狗盗杀人放火的事,可这才过多久啊,我手上不知已沾了多少无辜鲜血,这报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落到我身上。”
邱迟吸了吸鼻子,用黏着湿土的手随意抹了抹脸:“他今日便要走了,我却是没有勇气去和他告别,只敢缩着脖子和你说说话。你平时也没觉得我烦,现在也不要嫌弃我。”
落雨那日的后一天,渡河醒了,像是早已知道了结果,情绪很平静,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花梵早知道他是这样的性子,安慰的话对渡河没用,他现在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既然醒了那便好好休息恢复元气,过两日我们回族里去。”
话及此,渡河才有了点动作,他循着声源偏了偏头,张着口想说话,才发觉根本发不出声音,只有啊啊两声。
花梵叹了口气,扶着他喝了一些水,嗓子润起来了才道:“为何突然要回去?”
花梵盯着他的脸,吸气又呼气,丧丧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不想提,也不愿再提,他宁愿直接杀了邱迟,也不愿意再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再说一遍,对他来说,无疑是把伤口放在盐缸里,反复磋磨。
渡河吞了吞口水:“是因为邱迟?”
花梵瞳孔一缩:“你知道?”
渡河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当时还没晕过去,所以听到了你的哀鸣,大概猜出来了。”
花梵眼带泪光,哼了一声:“那你怎么这么淡定?你一开始就知道不应该现在瞎了眼也要去杀了他吗!”
“那你为什么要回去?要报仇不应该待在这吗?”
花梵咬着嘴皮,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较劲:“我会先带着你和风长老他们回去,处理完所有事情之后我会回来取他命的。”
渡河又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仿佛置身事外,他只是一个看客,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不急不躁,也不悲不伤:“你回去吧,我想留在这。”
花梵面露不解:“你留在这儿做什么?他现在对万生镜的修炼可以说是更上一层,就凭你可杀不了他。”
渡河收回偏着的头,板板正正地直躺:“我不可以,你一个没了妖丹的就可以吗?”
花梵眼睫扑簌几下,卷起眼眶内的泪花,如满天星般立在睫毛上:“你什么意思?我不是没了妖丹,等回了族里自有其他长老帮我。”
“我没什么意思。”
花梵走近他,朝他吼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了眼睛,耳朵倒是愈发灵敏了,免不了被这吼声一震:“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暂时还不能回去,若你来的那时我还有命在,我会和你一起给族人报仇。”
他不愿说,花梵也没办法,牙贴牙,嘴巴紧抿着,眼睛如同长了钉子一般看了他一会,丢下轻飘飘一句:“随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邱迟在挖葬瀑下海的坟坑时,特意避开了正在取风长老等族人尸身的花梵,躲在两棵高树后面,看他如何狠着脸色,手却不停颤栗地做着这一切。
他有一千个一万个念头跑出去,可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我应该跑出去见他吗?我若是出去了他现在会不会直接把我杀了?那这次是不是最后一面了?
他摇了摇头,心想还是算了,我做了这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也这么恨我,肯定还会再回来的,到那时我又能多看他两眼,死了入了地府喝了孟婆汤说不定还能记得他。
我杀了这么多无辜性命,也不知道判官会怎么判我的来日,怕不是连轮回的机会也没有,只能丢下十八层地狱日日夜夜受折磨,也不枉我想多看他两眼。
“谁!”
花梵一记锐利的眼神甩过来,邱迟快速反应,将身子缩了回去。一颗心猛烈地跳动着,手脚不知如何自处,生怕他跑过来。
你看看你看看,他都看见你了,你比缩头乌龟还差劲,生怕他这时夺了你的小命。
花梵盯着那处看了一会,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也没那心思深究,将最后一具尸体从坑里移出来便走了。
邱迟呼出一口气,这下倒是敢光明正大出来看着他了,看着他衣袖和裙摆粘着黄褐色的泥土,这要放在官洲城那段日子里,早就摇着他的手让他给他买新的漂亮的长衫了。
渡河不肯回去,却也不愿再待在梵净寺,与花梵同一天离开了。
二人站在梵净寺门诀别。
“确定不要我帮你吗?”
花梵不屑地笑了一声:“你现在这副惨状,想怎么帮我?也不蒙个布什么的,被行人看见,一个瞳孔还有一个瞳孔,全是乌黑一片,不瘆人啊?”
渡河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蒙的,不靠近我就行。”
花梵:“行!”
二人渐渐无言,微风拂起树木,发出沙沙沙的响声,花梵想要离去,渡河又道:“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怎么也——”花梵抿着嘴,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不耐烦道:“不知道,再说吧,不会耽搁太久的。”
渡河点了点头。
邱迟拜完瀑下海,终是忍不住跑了过来,躲在门后,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脚步还未站稳,竖着耳朵听着花梵的不会耽搁太久。
久久听不见声音,他抬头看着那棵种了不到一年的树,三两下爬了上去,眼睛刚冒出去,就被墙下站着的微微仰着头盯着他的渡河。
“我们谈谈。”
渡河表面上看不见他,可他心里清楚,也没想着逃避,心虚一阵,随后翻了个跟头直接跳到墙外去了:“你,是来杀我的吗?”
渡河默了一瞬,道:“我觉得你不愿意死在我的手上。”
邱迟摇了摇头:“死在谁的手上都是我应得的。”
渡河呼出一口气,侧了个身子,哎呀一声:“在死之前帮我个忙吧。”
邱迟顿时精神了几分:“什么忙?”
翌日,邱迟和几位方丈告别,带上他平时背的包袱,和等在寺外的渡河一并往京城的方向去。
“前几天的时候,他们确实如我们所听到的那样,放了几名百姓出来,大肆宣扬城内的恐慌,但却迟迟没下一步的动作,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邱迟提了提滑落的包袱,问道。
渡河两只手垂着,身板也挺得笔直:“那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都没见到花梵口中的混沌,兴许是所剩无几的黑噬渊力量单薄,无法按照原计划进行吧。”
邱迟低眸,看着路上错落有致的杂草:“花梵说的不一定是假的,且你还没说你去京城到底是要做什么?”
渡河将手背着,脚程加快了一些:“我没说他说的是假的,至于我为什么要回去,到时候再告诉你。”
邱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他现在不想说就算了:“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会自己去的。”
“为什么?为你师父报仇。”
邱迟怔了一下,他答不出口,他现在还有资格,或者说还可以理所应当的杀了水青山为瀑下海报仇吗?他想应是没有的,再怎么说,他也是凤尾莲一族的人,真是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又……
他晃了晃头:“不是,我去京城是想把剩余的黑噬渊给解决了,还大家一个安生日子。”
渡河讥讽地轻笑一声:“那就是为了赎罪了,是想抵消你的罪孽吗?”
邱迟喉结滚动:“不是,我没这么想。”
渡河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不重要,要真这么做了,生死簿上可不管你怎么想。”
“那我可以让给你。”
渡河嫌弃地啧啧两声:“有了上古法器的说话就是豪横,我可受不起。”
邱迟嘴微张,回过头来,不说话了。
二人靠近京城,却发现城门竟然打开了,怪不得来的路上行人车辆满满。邱迟感到匪夷所思,渡河也是一直拧着脖子,使着劲地听着耳边士兵传来的检查声和等待着入城门的商贩的叽喳声。
“怎么回事?”渡河急切地问道。
邱迟也很懵:“我不知道。”
二人一同过了检查进城里去。
邱迟在前面走,渡河隔了两个人跟着,等进了主街道,就看见往来贸易繁盛,小贩们无所顾忌地吆喝,个个满面春光,无一丝哀怨苦悲。明明不到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梦一样。
“我去问问。”
渡河拉住他:“你问他们也他们答不出来的,定是被施了什么法术,让一切归回原貌又让他们忘了发生的一切,原先逃出去的那几名肯定也忘了他们为什么要逃出城去,说不定认为去探亲去了。”
邱迟感到一丝慌乱与无措:“那怎么办?”说罢,他猛然想到了黑崖洞,拉着渡河便要往城外走。
渡河定住脚步,纹丝不动:“别去了,花梵不在了我眼睛瞎了还不足以证明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