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寻了一家小店坐下,一名满脸皱纹,头戴汗巾的大叔不断地翻滚着锅里的浓汤,熟练利落地将它们打进排列整齐的、躺着拳头大小的、覆上几根青菜和几片肉的碗里,而后由一名将衣袖卷到胳膊肘衣裳的姑娘捧到每个客人的桌上。
邱迟两腿分着,低着头,十指绞成一团不停地攒动着。
渡河不在意他人抛过来的目光,准确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头肉放进嘴里嚼:“别想了,兴许是哪位神仙下凡来了。”
邱迟抬起头,眼睛泛着红,目光凌厉,有不解、不甘、埋恨,一掌拍在桌子上,引起他面前那碗面的筷子掉落滚到脚边,低吼道:“既然他们可以恢复这里的一切,为何不能让黑崖洞内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渡河吸溜两下面条:“怎么,英雄没机会当了你很失望啊?”
邱迟咬牙切齿,面部肌肉绷着:“我没这个意思。”
渡河不搭理他了,埋头喝汤。
他们脚程快,且梵净寺离京城并不算远,所以他们到的时候还未至晌午,现下晌午已过,渡河喝完最后一口汤,喟叹一声。
邱迟眼前的东西一口没动,垂头丧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到底要我帮你什么忙?”
渡河嘴里又塞了个刚送上来的葱油香饼,口齿不清:“我想让你帮我救水青山。”
他知道是黑噬渊了结了他师父的性命,可若是没有水青山的加入,瀑下海不至于死,更不至于死的肠子都漏出来了。邱迟虽没脸再谈报仇,可渡河知道他肯定也不会想再参与到有关水青山的事情中,可那又怎样?他现在就是往邱迟嘴里塞一口屎,他也得捂着鼻子咽下去。
邱迟默了半响,面上并无过多的愿或不愿,没有情绪地开口道:“他不是好好的吗,你想我怎么救他?”
渡河扯了扯嘴角:“这你就不用管了,等我找到他,自有你的用处,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练习你手中的万生镜吧,别到那时候废物一个,我可比花梵无情多了。”
邱迟松开被绞的红痕布满的双手,拉开包袱,看着万生镜,情绪复杂。
我当初是不是不应该把你捡回来?给你解了封印之后就应该把你沉入水底,这样,花梵他们既能自由,你不在我手中,自然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最开始的,我也就不会遇见他,这样多好啊,也不知道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害我的。
可能是对邱迟的话不满,安稳躺着的万生镜此刻却泛着微弱的光,一亮一暗。饶是看不见的渡河此时也感受到了周围能量的异动。
“发生什么了?”
邱迟将万生镜拿出来,起身,扯着渡河肩膀把他带了起来:“万生镜在闪,先走。”
渡河跟在后面追问:“它闪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激动做什么?”
邱迟跑了一会停下,举着万生镜在四周转,行人看他手里拿着个发光的东西,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的玩意,纷纷侧目,个别闲的还留下来,没一会儿,他们周围便围满了人。
“每次它这样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没有例外。”
渡河双手抱胸:“莫不是藏匿在这京城内的黑噬渊有动作了?”
看热闹的行人闻声而望发声之人,一双青黑红肿招子吓退了一大半,只余下几个胆子大的还等着看杂技。
邱迟一双手挡在前面,越过零零散散的路人,严肃地语气传来:“走!东边的方向它反应最为强烈。”
两人跟着万生镜,竟到了皇宫城。
“怎么停下了?”
邱迟将还泛着光的万生镜塞入包袱中:“越过这片树林,前面就是皇宫城。”
渡河呵了一声:“想不到这群东西窝在里面了啊,我只知道水青山还在城内,却不知他具体在何处”,他走上前去,拍了拍邱迟背上那东西:“它可真是个宝贝啊。”
邱迟抿了抿嘴,默不作声。
渡河拉住他的手腕:“走吧,我带你进去。”
渡河使了隐身术,将邱迟带入皇宫,寻了个位置偏僻,环境阴冷,宫女太监路过了都得加快脚步离开的宫殿藏身。
邱迟没法隐身,出去都得仰仗渡河,这万生镜也是个不负责任的,把他们带进去就不管了。
他们一开始先是探查了瑞和皇帝,和百姓一样,如同无事发生,每天按部就班的早朝,夜晚再挑牌子宠幸哪位妃子。唯一可以证明黑噬渊来过的痕迹就是贵妃确实是死了,只不过是不慎落水而亡,连带着她有了龙嗣的贴身伺候的婢女一起。
每当他们想要离开时,这万生镜便又开始发作,像个流氓一样,就这样耍着他们玩了两年。
这皇宫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在这待了半年之后邱迟的脸色就没好过,渡河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清闲样,也是,他可以随意进出任何地方,乏了便出去,邱迟就不能了。
有的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万生镜的反噬,想着法的把他留在这里,让他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他不是会轻生的人,便只能饱受折磨,苦不堪言。
花梵啊,你不是说不会耽搁太久吗,这都过了两年了,是因为找不到我还是被族里的事情缠身走不开呢。我很想你,想见你,哪怕你用恨不能把我抽筋扒皮的神色看我我也餍足,只求你来找我的时候不要把我眼珠挖了,就算是在这里剜了我的心我也想看你一眼。
“渡河,你可以和花梵联系吗?”吱呀一声,从外面进来的渡河将落满灰尘经久未修的殿门合了一半,透过门缝的光刺在不远处的邱迟脸上,他抬手挡了挡,眯着眼睛问道。
渡河挑了挑眉:“怎么?”
邱迟微微低下头,眼皮也跟着耷下来,金色的光打在上面,试图刺穿它们:“他要食言吗。”
渡河切了一声,嘲讽一句:“想得美。”
“那他怎么还没来找我?”
渡河靠在住满了蚜虫的柱子上假寐:“在这冷宫里待久了疯了吧,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死,怎么不跳河呢。”
邱迟避开他的话:“他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渡河眼皮也不抬。一年前的时候,他出宫去,碰上个老爷,说是自己的眼睛冲撞了他,要拿他入狱,渡河不欲与这些凡人争斗,卖着可怜被关了几天,出来之后便把蛇毒导致的眼周畸变给除了去,与寻常失明的眼睛无异。
“能有什么事啊,做了族长,风光无限,族里的事情都等着他去处理呢,暂时把你这条命忘了也无可厚非。且等着吧,他这妖最是记仇,幼年时期谁把他推倒了过了一千年他也能还回去,只怕他要追着你杀好几世呢。”
邱迟自动忽略了他后面的话,只听到前面的,并记起他刚见渡河时他对邱迟说的话:“当了族长,那你会不会背地里针对他?”
渡河皱了皱眉,对这番话感到很不爽:“哪又怎样?”
邱迟紧握拳头,向他走近,怒目切齿:“你们是同族,你应该帮他。”
渡河站累了便换了左脚交叉搭在右脚上:“行了,和你这种人讲话没意思,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若说一开始还有那心思,现在倒也一丝不怀了。与其在这里和我争这个,不如早点查清万生镜到底是不是因为黑噬渊的原因才择机异动,我可不想一直待在这里。”
邱迟紧绷的身体逐渐松懈:“两年以来,我除了出去探查情况,其余时间都在修炼万生镜,对于你的要求——净化水青山体内的浊气,我已有了八分的把握,但这宫里萦绕的气息我究之不得,只怕是要等着他们自己现身。”
渡河嘴里哼出一声讽刺:“这悟性可真够低的,这么个法器怎么跟了你这个废材。”
废材还是天才,邱迟自是不会同他争辩这个话题,他只希望时机早日成熟,早日见到花梵。
瑞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恰逢后宫娘娘产子,一时之间,欢闹非凡,就连这偏僻的皇宫一隅,也能听到惊天的鼓声。
渡河和邱迟一早便隐去身形,在那龙华宝座一左一右,中间由渡河的法器牵引,暗中观察宴会上发生的一切。
两年前花梵从梵净寺离去之后回到了族里,将所知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告知,他知道他们可能一时承受不来,可难道要一直隐瞒下去吗?他们迟早会知道的,不如快刀斩乱麻,说个干净,免得经受无数次的肝肠寸断,犹如凌迟之痛。
刹那之间,整个族里都一片死寂,就连上空也连续阴沉了三个月,直到一年后花梵被推选为族长,将族里事务挨个清点打理才逐渐有了点生气。
两载如白驹过隙,族里的一切都逐渐回到了正轨,当初答应下来做族长也是形势所迫,即使他和族人在一起感到很轻松,花梵也并不甘愿锁在这一方天地里,况且他还有事情未完成。
瑞和十年六月十五,距离中秋还有两个月,凤尾莲花妖一族又举行了一次推选大会,花梵自愿退去族长一职。二十五名青年通过术法、赤手空拳等多种考验能力的方式比试,经过一个月的比试,第一名得出,族长也就此得出。
花梵心里着急,故而关于交待族长事务的事情就交给了其他长老,选举过后半个月他就离开了。
很久之前,渡河传来的手信就说他挟持着邱迟离开了梵净寺,但他还是来了,到的时候是八月十四晚,太阳刚刚隐去火红的身影。
寺里的小和尚说他那日离开之后,隔一天邱迟便也跟着走了,和渡河施主一块走的,从未回来过。
花梵低眸,心想渡河不愿回族里去,未完成的到底是什么事,为何需要带着邱迟?
他在手里捏诀给渡河传信,没成想竟然被他掐断了,花梵心里一惊,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不得已只能用他不愿此时却也不得不用的方法。
花梵寻了一处大树打坐,双眼紧闭,双手不停地运转来感受两年前邱迟入河被东西缠住自残,他为了救邱迟而往其体内输送的妖力。
血契暗随清铃动,妖痕偏共脉痕留。
千里同息如握线,任君遁地或登楼!
转瞬之间,花梵的身影化为一道残影,直奔京城的方向,等他感受到皇宫的异动,寻到了那处去时,邱迟依靠万生镜打出的一掌正中渡河的脑门,渡河顿时脑浆迸裂,从空中跌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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