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挽的婚礼在秋天举行。满目鲜花簇拥,彩带飘扬。
邵书惠看着她站在彭永思身边,接过那枚象征永恒的戒指。
阳光穿过教堂的彩窗,落在她无名指上,那里有一个淡淡的、常年佩戴吊坠留下的月亮形印记。
彭永思送的满月吊坠刻着「永恒」;而秦行那枚带齿痕的弦月,刻的是「等待」。
交换戒指时,她的指尖在新郎手背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抖了一下。
一年后的一个雪夜,雪花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城市。
顾秋挽抱着那个冰凉的月光铁盒坐在飘窗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盒子里那枚弦月吊坠冰凉的边缘。
玉兰花标本的叶片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天说「想让玉兰花常开」时,茶水间门口那声突兀的「当啷」——是秦行失手碰倒了马克杯。
她拿起那枚弦月吊坠,对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其实我知道……月光从未过期。」
窗外的雪落在吊坠上,融化成水,像一滴终于落下的泪。
邵书惠的手机震动,收到顾秋挽发来的一张照片:一枚躺在雪白纸巾上的弦月吊坠,旁边一张纸条,上面是顾秋挽的字迹——「原来月光,也会过期」。
邵书惠望着窗外飘落的雪,想起暴雨夜秦行扔给顾秋挽的那件外套。
除了那封泡烂的情书,口袋里还有一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糖纸——正是当年图书馆里他视若珍宝的那张。
只是上面多了一行颤抖的、几乎力透纸背的小字:「想把月光拆给你看……可手总在抖。」
邵书惠望向对面楼的窗户。
顾秋挽坐在窗边,侧影单薄,指尖反复摩挲着颈间那枚满月吊坠,眼神空茫地望着无边的雪夜。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机场安检口冰冷的灯光下,秦行背着简单的行囊,左手腕那道陈年的疤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创可贴。
背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摊开的素描本。
最后一页,画着一片寂静的草莓田,田埂上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背对着画面,裙摆和发梢被月光镀上银边。
旁边一行铅笔字,笔迹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原来有些月光,注定只能照亮自己。」
安检员催促的声音惊醒了他。
秦行沉默地合上素描本。一张夹在里面的、早已发脆发黄的透明糖纸飘落出来,草莓图案的边角卷曲着。
他弯腰去捡,无名指上那道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无意识地蹭过糖纸上那行小小的「生产日期」——距离那个染血的巷口黄昏,已经整整过去八年。
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挣脱地心引力,冲入铅灰色的云层。
舷窗外,那座熟悉的城市在视野中急速缩小、模糊。一幅褪色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贴在翻涌的云层上:街角,彭永思牵着顾秋挽的手走过。
昨夜在她家楼下站到凌晨看到的画面再次灼痛他的眼睛——她对着那枚满月吊坠无声落泪,窗台上,彭永思递来的那杯牛奶,直到凉透,她也没有碰过。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她把婚戒摘了,说想看看没拆的月光是什么样。」
秦行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腹机械地、一遍遍蹭过「未读」两个字,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眼底一片荒芜的血红。
三万英尺的高空,只有引擎单调的嘶吼裹挟着记忆的碎片在狭小的机舱里横冲直撞:高中女生坠楼时溅在他白衬衫上刺目的猩红;顾秋挽被混混推搡时蹭在他袖口上肮脏的灰痕;暴雨夜那封蓝色墨迹在污水里彻底化开的告白信……还有此刻,掌心被那张旧糖纸卷曲发脆的边角,硌出的、微不足道却连绵不绝的疼。
飞机落地在一个弥漫着陌生水汽的城市。秦行在街头小店买了块新电池换上。
手机开机的瞬间,涌入的信息提示音此起彼伏。最上面一条,是邵书惠的短信,简短却像带着电流:「她在顶楼等你,带着那个月光盒。」
没有犹豫,他转身冲回售票柜台,指尖捏着最早一班返程机票的登机牌,用力到指节发白。
当飞机再次穿越厚重的云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图书馆的午后。
阳光斜斜地落在顾秋挽摊开的课本上,她正用荧光笔专注地勾画着「结构力学」四个字,侧脸的绒毛在光里像镀了层温暖的金粉。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死死攥紧口袋里那张印着草莓的透明糖纸,就能将属于他们的一小片月光,永远私藏。
顶楼的风很大,带着初冬凛冽的寒意,呼啸着灌满空旷的平台。
顾秋挽抱着那个冰凉的铁盒,独自站在栏杆边缘。
颈间那枚满月吊坠被风吹得贴在她微凉的锁骨上,晃动着微弱的银光。
身后传来沉重而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怀里的铁盒抱得更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那张糖纸……我后来找了好久,原来你一直带在身上。」
秦行的影子在她脚边停下,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他左手腕上的创可贴不知何时被蹭掉了,那道粉白的旧疤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那是……」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近乎枯竭的东西。
「我知道。」顾秋挽终于转过身,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颤抖的弧度,「邵书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高中那个女生的报纸……你的诊断书……还有林薇薇……演的戏。」她打开铁盒,指尖有些发颤,拿出那枚边缘带着清晰齿痕的弦月吊坠,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冰凉的手心。
「这个字……被你咬过很多次吧?」她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就像我夜里睡不着,总忍不住摸它,把‘挽’字磨得那么亮。」
秦行的手指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银链缠绕上他手腕那道丑陋的疤,寒意刺骨。
「我会拖累你,」他几乎是挣扎着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像被砂轮磨砺过,粗糙不堪。
「我的病……我的过去……像跗骨之蛆……」他无法再说下去,那些黑暗的、自我厌弃的念头几乎将他淹没。
「那又怎样?」顾秋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她踮起脚,将自己颈间那枚光滑的满月吊坠取下,贴近他掌心里那枚带着伤痕的弦月。
弦月那弯清冷的弧度,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满月温柔的缺角,像一块流浪太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归宿。
两个「挽」字在月光下无声地重合。「月光会过期,」她看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但那个固执地想摘月光的人……他还在,他没走。」
一阵强劲的风猛地卷过,掀翻了敞开的铁盒。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
泛黄的诊断书、旧照片、玉兰标本、设计草稿……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一张设计草稿打着旋儿飘到秦行脚边。
他弯腰拾起,翻到背面——当年那行洇着水迹的「找了整座教学楼,原来你落在天台了。」
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几乎被时光湮没的铅笔批注:「其实我在天台……等了三个晚上。」字迹是少年的青涩。
顾秋挽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拾起那片玉兰标本。
翻过来,发现叶片背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个紧张的中学生:「今天在茶水间看见你哭了,是不是彭永思欺负你?」
便签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晕开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过。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她举着便签,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秦行别过脸,耳根在月光下红得滴血,声音闷闷的:「……忘了。」
「我没哭,」顾秋挽忽然笑出声来,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干燥的玉兰叶片上,洇开深色的斑点,「我那天是在想……为什么你总躲着我?像躲着……什么脏东西。」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不知何时停了。
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笔直地照在两枚紧紧相扣的吊坠上,银链自然地缠绕成一个无法解开的环。
秦行的手指终于不再颤抖。他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将她颈间的银链轻轻解开,再将自己手中那枚带着伤痕和齿痕的弦月吊坠,轻轻扣在了那空出的环扣上。
「咔嗒」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轻响,在寂静的顶楼荡开。像一把锈蚀多年的锁,终于等到了唯一契合的钥匙。
「那个诊断书……」顾秋挽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的力量,「我托邵书惠问过医生了。
他说,只要……只要有人愿意陪着,一起熬过去,就能慢慢好起来。」
她再次踮起脚,这一次,温热的唇瓣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轻轻印在他手腕那道冰冷了半生的旧疤上,「我陪你,好不好?我们一起……熬。」
秦行没有说话。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
他只是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紧紧、紧紧地箍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火源。
口袋里的糖纸棱角硌着掌心,那点微弱的疼,此刻却奇异地被怀中真实的、温热的、跳动着的存在彻底覆盖、消融。
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划过寂静的雪夜。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混乱的午后,那个女生被抬走时,也是这样尖锐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怀里的温度如此真实,紧贴着他胸膛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过往的喧嚣,沉稳而有力。
顾秋挽第二天去设计院递交辞呈时,彭永思堵在了办公室门口,昂贵的西装上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浓重酒气。
他的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无名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就为了那个……有心理病的疯子?」
顾秋挽平静地将那枚象征着“永恒”的婚戒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
颈间,那枚重新挂上的弦月吊坠在透过百叶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微光。
「他有病,」她直视着他,声音清晰,「我也有病。我们都病在……太害怕失去对方。」
彭永思的手指捏紧了戒指盒,指节发白:「你会后悔的,顾秋挽。」
「不会。」她斩钉截铁地回答,转身,目光投向走廊尽头。
秦行安静地站在那里,背着她熟悉的画板,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左手腕那道曾被无数目光窥探、也曾被他自己深深厌弃的旧疤上,此刻正贴着一张她买的、印着小小草莓图案的卡通创可贴,笨拙又温暖。
那天下午,邵书惠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熟悉的图书馆三楼老位置,阳光依旧慵懒。顾秋挽和秦行并肩坐着,桌上摊开一本厚重的《结构力学》。
泛黄的书页间,第78页,小心翼翼地夹着两张糖纸。
一张旧得发黄发脆,边缘卷曲;一张崭新透明,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两张糖纸上的生产日期,无声地诉说着横亘其间的八年时光。
阳光落在他们自然交握的手上,温暖明亮。在秦行手腕那道粉白旧疤的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状的新鲜红痕——是顾秋挽用指甲轻轻掐下的印记,像一个独一无二的、刻进彼此生命的印章,终于盖在了属于他们的、不再需要拆封的月光里。
图书馆的阳光还是老样子,把《结构力学》的书页晒得暖烘烘的,带着油墨和旧纸张特有的安心气味。
顾秋挽的目光落在秦行握笔的手指上,忽然注意到他左手小指总是不自觉地微微蜷着,形成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
「这里,」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那根蜷曲的小指指节,「还疼吗?」
秦行手中的铅笔尖在图纸上猝不及防地一顿,划出一道小小的歪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笔,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覆盖住她微凉的手背,引导她的指尖去感受他指骨间那细微却持续的颤抖。
「现在,」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目光落在她盛着关切的眼底,「不疼了。」其实阴雨天气,那陈旧骨伤缝里泛起的酸楚依然会如约而至。
但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光,那些经年的疼痛,忽然都化作了时光镌刻的、值得骄傲的勋章。
邵书惠抱着一摞厚厚的建筑年鉴经过他们桌旁时,唇角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故意将书脊在桌角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顾秋挽闻声抬头,正撞见好友促狭地冲自己眨了眨眼。
而身旁的秦行,耳尖早已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浓重的红晕,那色泽,比窗外燃烧的晚霞还要炽烈。
「晚上去吃草莓蛋糕吧?」顾秋挽忽然提议,指尖调皮地点了点摊在书页上那张崭新糖纸的草莓图案,「就当庆祝……庆祝我们终于学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了。」
秦行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放下笔,从随身的背包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盖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素雅的银戒指,戒圈内侧,清晰地刻着半轮弦月,与她颈间吊坠的弧度完美契合。
「昨天……路过首饰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惯有的迟疑和怕被拒绝的窘迫,「看见这个……」
顾秋挽没有说话,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加深。
她拿起那枚微凉的戒指,毫不犹豫地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冰凉的银圈严丝合缝地覆盖住了那道常年佩戴吊坠磨出的浅痕。昨夜顶楼相拥的画面倏然浮现——他抱着她时,外套口袋里传来的轻微窸窣声。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张糖纸,更是他积攒了整整八年,才终于在月光下鼓足勇气摊开的、笨拙却滚烫的真心。
暴雨过后的周末,城郊的空气格外清新。他们去了那片邵书惠照片里的草莓田。秦行背着画架,安静地跟在顾秋挽身后。
看她蹲在湿润的田埂上,仔细挑选着成熟的草莓,洁白的裙摆不经意间沾染了草叶新鲜的翠绿,发梢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阳光温柔地洒落。秦行忽然停下脚步,支起画架,调开颜料。
画笔在画布上流畅地移动,将田埂上那个专注的身影,连同天边尚未隐去的、清浅的月痕,一同捕捉进方寸之间。这一次,画布上的女孩不再是背影。
她转过头,对着画架的方向,眉眼弯弯,唇边绽开一个盛着阳光和露水的梨涡。
顾秋挽好奇地凑过去看画。
目光掠过细腻的笔触,落在画框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月光拆开来,是两颗会疼的心。」她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不由分说地塞进秦行嘴里。
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就在这时,她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带着草莓的清甜气息,含糊地响起:「其实高中那个女生……是我邻居家的姐姐。她……她总说我是拖累,是甩不掉的……拖油瓶。」
草莓汁沾了一点在他唇角。顾秋挽自然地伸手,用指腹帮他轻轻擦去,指尖顺势蹭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那,」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来当你的加油站好不好?
以后你要是跑不动了,累了,我就……推着你走。」
秦行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松。「啪嗒」一声,画笔掉落在松软的田埂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过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那颗心脏在她掌心下疯狂地跳动,又快又急,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肋骨,只为让她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顾秋挽,」他的声音带着草莓味的甜,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无法抑制的微颤,「我好像……真的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了。」
远处的风车慢悠悠地转动,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跳跃的金色碎片。顾秋挽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腕上。
那道曾经像冰冷毒蛇般盘踞的旧疤,在温暖明亮的阳光下,线条竟奇异地舒展开来,弯折成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原来再深、再狰狞的伤口,只要遇到愿意用全部温度去小心捧护的人,也能在时光里,悄然开出带着草莓清甜的花。
后来,邵书惠在朋友圈刷到了他们的合照。
照片里,秦行举着一颗红艳艳的草莓挡在镜头前,顾秋挽灿烂的笑靥从草莓的边缘调皮地「漏」了出来。
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上,那枚刻着弦月的银戒与她颈间的弦月吊坠交相辉映,银光缠绕,浑然一体。
像一道终于找到了专属容器的、圆满而无需拆封的月光。
图书馆那个属于他们的老位置,那本厚重的《结构力学》摊开着,停留在第78页。
秦行用红笔在「力的相互作用」定理旁边,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圈。
空白处,是他新写下的笔迹,坚定而清晰:「以前总怕压垮你,现在才懂,两个人的重量,要一起扛。」
顾秋挽翻到扉页,发现自己大学时稚嫩的抱怨:「好难啊,什么时候才能懂。」
旁边,是另一行新鲜有力的字迹,覆盖了曾经的迷茫:「别怕,我教你。」
那本写满岁月痕迹的《结构力学》,最终被顾秋挽珍重地收进了一个散发着淡淡樟木香的箱子里。
箱子最上层,压着一张他们在草莓田埂上的合照。
照片里,秦行举着一颗草莓挡住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被最纯净的月光彻底洗涤过。
顾秋挽的发梢,温柔地缠绕着一片小小的、粉嫩的樱花瓣——那是秦行从他珍藏多年的高中旧照片上,小心翼翼剪下,又无比郑重地粘贴上去的时光印记。
入秋后一个阴沉的下午,秦行的焦虑症毫无预兆地发作了。
他独自在设计院加班,窗外那株高大的玉兰树,枯黄的叶片正大片大片地凋落,铺满了地面。
那景象,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樱花纷飞的、充满血腥味的春日。
铅笔在他手中被「咔嚓」一声硬生生攥断!尖锐的木屑深深扎进指腹,鲜血瞬间涌出。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图纸上顾秋挽设计的那个优雅的月亮形拱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
顾秋挽接到邵书惠的电话,心猛地揪紧,立刻赶了过去。
推开设计室的门,她看见秦行像尊石像般僵坐在那里,血珠顺着他受伤的手指滴落在图纸上。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正把那张写着「我教你」的扉页,用力按在流血的指腹上摩擦,仿佛要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那些给予她力量和承诺的字句,生生烙进自己的血肉里。
「秦行!」顾秋挽冲过去,蹲在他面前,用力却温柔地掰开他紧握的、染血的手。她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稳稳地贴在他同样流血的无名指上。
两道因常年佩戴信物而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月亮形印记,在这一刻,在血与痛的见证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你看,」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年你救我的时候,这道疤就在了。
它陪着我们走过了最难的那八年……现在,」她抬起头,直视他混乱痛苦的眼睛,「轮到我们陪着它了,好不好?」
她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完好的草莓糖,透明的糖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晕,「今天的生产日期,要记好哦。」
秦行紧绷的身体,在她的话语和那颗鲜亮的糖果面前,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紧握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的血不可避免地蹭在了崭新的糖纸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像极了八年前那张旧糖纸边角的暗红。只是这一次,顾秋挽没有拿出碘伏去擦拭。
她只是坚定地牵起他受伤的手,轻声说:「走,陪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仿佛只是去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阳光穿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两人并肩走着,受伤的手紧紧交握。
秦行指腹上那个小小的伤口,贴着顾秋挽买的、印着可爱草莓图案的卡通创可贴。
那抹鲜亮的红,在秋日微凉的风中,被吹得轻轻晃动,像一颗微小却倔强跳动的心脏。
后来,邵书惠在设计院一楼光洁明亮的公告栏上,看到了最终入选的城市新地标方案公示。设计者一栏,并排写着:顾秋挽&秦行。
图纸中央,一道优雅的弦月形拱门拔地而起,气势恢宏又不失浪漫。拱门内侧,细看之下,竟镌刻着无数微缩的、栩栩如生的草莓图案,巧妙地融入了结构纹理之中。
方案说明的备注栏里,清晰地写着一行字:「结构承重依赖双向力的完美平衡与支撑,如同恒久的爱——唯有彼此信任,相互支撑,方能抵御岁月漫长,风雨侵袭。」
邵书惠久久地凝视着那张图纸,唇角扬起欣慰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图书馆三楼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
少年秦行捏着一张印着草莓的透明糖纸,对着《结构力学》的封面发呆,眼神里藏着无人能懂的卑微与渴望。原来有些太过沉重的月光,并非注定无法拆解。
它们只是需要更漫长的时光,需要两颗伤痕累累却始终不肯放弃的心,一点一点,笨拙而坚定地,将那些冰冷的光晕,焐热成刚好能温暖两个人余生的温度。
冬天第一场雪悄然降临的那个夜晚,顾秋挽和秦行再次登上了顶楼。寒风裹挟着雪花飞舞。
顾秋挽打开那个承载了太多时光的月光铁盒,将一张崭新的、印着鲜艳草莓图案的糖纸,轻轻放了进去。
糖纸的生产日期是今天,背面空白处,是两人共同写下的、一笔一划都透着珍重的字迹:「月光拆不开,但可以一起捧。」
「咔哒」一声轻响,铁盒被轻轻合上。
秦行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手腕上那道曾经狰狞的旧疤,在漫天飞舞的莹白雪花映衬下,泛着一种近乎柔和的浅粉色,宛如被温柔岁月轻轻吻过的印记。
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
清冷的月光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投在落雪的楼顶,拉得很长很长。
两道影子无声地依偎、交缠,如同两道终于汇聚融合的月光,从此,再也不会孤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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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光终拆,爱意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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