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档案室,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投下冰冷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独特气息,吸入肺里都带着岁月的沉重。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人,冷漠地守卫着无数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我和陆琛,还有技术队派来的两名干警,正埋首在一座由无数牛皮纸档案盒堆砌而成的小山里。
这些都是七年前“迷迭香”酒吧涉毒案、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治安案件、人员信息的原始纸质档案。
距离汽配城那场惊心动魄的谋杀未遂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那股冰冷的后怕依旧缠绕在心头。
老疤被严密保护性拘留了,那辆疑似运尸的面包车和撞毁的货车正在被技术队一寸一寸地勘验,那枚微小的亮片也被送去做最精细的检测。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捞出那条代号“鸨姐”、
可能左右眉毛断截、公鸭嗓的神秘毒蛇,以及她背后那位更加神秘的“夫人”。
“咳咳……”我被灰尘呛得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旁边的陆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正快速而精准地翻动着泛黄的纸页,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读密码。
他那边已经摞起了高高的一叠看过的卷宗,效率高得吓人。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
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但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情,莫名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如果他不总用“迟到三十七秒”这种话来怼我的话。
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我继续跟自己手里这份枯燥的酒吧员工登记表较劲。
上面大多是些化名和模糊信息,看得我眼睛发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进展缓慢得令人窒息。
除了确认“迷迭香”当年确实是个藏污纳垢之地,人员流动极大之外,关于“鸨姐”的直接线索寥寥无几。
“陆队,”一个技术队干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有些气馁,“这些登记信息太乱了,很多都是假的,照片也模糊不清,
符合‘体型偏瘦、颧骨高’特征的女员工倒是有几个,但都无法确定是否‘眉毛断截’或‘公鸭嗓’……”
陆琛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紧锁。他知道这样大海捞针不是办法。
“扩大范围。”他沉声道,“不要只盯着酒吧员工的档案。
把所有七年前那段时间,在东区,特别是‘迷迭香’酒吧周边区域,发生的所有治安案件、纠纷调解、甚至失踪人口报案,只要涉及女性,年龄大致符合的,
全部调出来交叉比对!重点留意任何可能有面部特征描述、或者声音特殊记录的地方!”
命令一下,工作量瞬间翻了几倍。但我们没有选择。
就在大家被枯燥的翻阅工作搞得昏昏欲睡、腰酸背痛之时,我翻到了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的治安调解记录簿。
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邻里吵架、消费纠纷之类的东西。
我一页页地翻着,眼皮越来越重,直到指尖划过某一页时,一段不起眼的记录突然跳进了我的视线!
【时间:七年前,X月X日(备注:苏晚晴死亡前约10天)】
【地点:东区‘迷迭香’酒吧后巷】
【事由:群众报警称有女性激烈争吵】 【处理民警:李建军(又是他!)】
【当事人:甲方:一名自称‘红姐’的女性(约35-40岁,体型瘦,颧骨高,嗓音嘶哑,情绪激动)】
【乙方:‘迷迭香’酒吧老板】
【简要情况:经调解,双方系因薪资纠纷发生口角。
乙方(酒吧老板)表示甲方(红姐)已离职,并非酒吧员工,此次系无理取闹。甲方则坚称乙方克扣其提成。
双方各执一词,鉴于无其他证据,经批评教育后调解离开。
民警备注:甲方女子态度强硬,言语粗俗,疑似有社会背景。】
红姐?!体型瘦,颧骨高,嗓音嘶哑?!
这几个关键词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我的神经!
“陆队!陆队!”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抓住旁边陆琛的胳膊,把那份记录递到他眼前,
“你看这个!‘红姐’!时间、地点、特征都对得上!而且处理人又是李建军!”
陆琛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段文字上,眼神锐利如刀!
他快速扫完全文,尤其是“嗓音嘶哑”和“民警备注:疑似有社会背景”那几句。
“‘红姐’……‘鸨姐’……”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发音相近的代号,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个称呼!”
他立刻拿出手机,再次拨打档案室的电话:“我是陆琛!
立刻重点查找七年前所有登记名字中带‘红’字、或者外号涉及‘红’字的女性人员资料,年龄范围扩大至30-45岁,重点排查与‘迷迭香’酒吧有关联者!
特别是涉及经济纠纷、劳务纠纷的!”
下达完指令,他看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赞赏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
“干得不错。”他吐出三个字,依旧言简意赅,没什么温度,但却让我心里莫名地小小雀跃了一下,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肯定。
“嘿嘿,运气好,运气好……”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结果忘了手上沾了灰,蹭了一脸,看起来估计更傻了。
陆琛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但立刻又恢复了冷峻。
他拿起那份调解记录,仔细地看着李建军留下的那句备注“疑似有社会背景”。
“李建军……他当时就察觉到了这个‘红姐’不简单。”陆琛的眼神变得幽深,
“但他没有深入调查,反而在苏晚晴出事后,极力将其定性为意外……他在害怕?还是在刻意掩盖?”
新的线索带来了新的方向,但也带来了更深的迷雾。
这个“红姐/鸨姐”显然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更善于隐藏和变换身份。
就在这时,另一个负责翻阅失踪人口档案的干警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呼:“陆队!有发现!”
我们立刻围了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失踪人口报案登记表。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面容憔悴,但眉眼间能看出几分曾经的风韵。
登记信息显示:王翠芬,女,时年36岁,原“迷迭香”酒吧清洁工,于七年前苏晚晴死亡前约三个月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报案人是她的老乡。
关键点在于: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当时走访调查时记录下来的——
“据其同乡反映,王翠芬左眉因幼时意外有一小处疤痕,导致眉毛略有断截,平时多用刘海遮掩。
失踪前曾情绪低落,抱怨工作辛苦,‘妈妈桑’克扣厉害,还疑似欠下高利贷。”
左眉断截!在“迷迭香”工作!抱怨“妈妈桑”克扣!
又一个特征吻合点!
“这个王翠芬……”我心跳加速,“她会不会就是‘红姐/鸨姐’?
因为欠了高利贷或者被‘妈妈桑’压迫,所以后来自己也走上了这条路?
甚至……取代了原来的妈妈桑?”
“可能性很大。”陆琛眼神凝重,“失踪……很可能不是真正的失踪。
要么是被灭口,要么就是换了个身份,彻底沉入黑暗,成为了后来的‘鸨姐’。”
他立刻下令:“重点核查这个王翠芬的社会关系、银行流水、通讯记录!
查她失踪前接触的所有人,特别是放高利贷的!
还有,核对笔迹!把‘鸨姐’让老疤处理车辆时可能留下的任何字迹,和王翠芬档案里可能存在的签名或笔迹进行比对!”
档案室里的电话铃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指令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压抑的交响乐。
越来越多的碎片被挖掘出来,指向那个神秘的女人。
然而,关于那位隐藏在“鸨姐”背后的“夫人”,依旧如同隐藏在最深阴影里的幽灵,没有任何直接的线索。
陆琛走到白板前(临时搬进来的),拿起笔,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试图勾勒出“夫人”的侧写。
“‘夫人’……”他写下这两个字,目光锐利,“能掌控‘极乐鸟’这种新型毒品的生产和销售网络,能量巨大,手段狠辣,心思缜密。”
“从时间线上看,‘他’或者‘她’的势力,至少从七年前‘迷迭香’时期就已经存在,并且可能在当时就已经腐蚀了像李建军这样的败类。”
“能让‘鸨姐’这种狠角色甘心卖命,能让钱友德这种地头蛇参与其中,能让内鬼在市公安局内部为其扫清障碍……
‘夫人’提供的,绝不仅仅是金钱,很可能还有某种庇护,或者……共同的利益和恐惧。”
“对警方的调查动向了如指掌,总能抢先一步灭口……说明‘他’的信息来源极高,极可能深入我们内部。”
陆琛的笔在白板上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夫人’很可能就隐藏在我们身边,甚至可能是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有着光鲜身份的人。”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看着白板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箭头,突然想起李建军在ICU里的呓语。
“蝴蝶……夫人……”
“陆队,”我犹豫着开口,“李建军说的‘蝴蝶’……除了可能指晚晴的胎记,有没有可能……也是一种代号?
或者……是‘夫人’的某种标志?某种……象征?”
陆琛的目光猛地转向我,带着深思:“说下去。”
“我就是瞎猜……”我被他的严肃搞得有点紧张,“你看啊,‘夫人’这个代号本身就有点……嗯……特别。
如果是个男人,为什么要用这么女性化的代号?
如果是个女人,那‘蝴蝶’……听起来好像也挺符合某种……嗯……审美?
而且,‘极乐鸟’这个名字,也挺花里胡哨的……会不会这个‘夫人’,是个很注重这些象征和仪式感的人?”
我越说声音越小,感觉自己像是在胡扯。
但陆琛却没有立刻否定。
他盯着白板,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飞速地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象征……仪式感……”他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越来越亮,“或许……这真的是一个突破口。
‘极乐鸟’……‘蝴蝶’……‘夫人’……这些代号可能并非随意而起,它们之间或许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关联。”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物证鉴定中心的电话:“我是陆琛。
重点检测从那辆旧面包车里提取的所有微量物证,特别是任何可能带有特殊图案、符号、或者非车用化学物质的痕迹!
还有,重新审视无名女尸案的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注意任何可能被忽略的、带有象征意味的细节,
比如……蝴蝶图案的饰品、纹身,或者特殊的捆绑方式、标记等等!”
下达完指令,他看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眼神深邃而坚定。
“无论这个‘夫人’是谁,藏得多深,”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决心,“既然他喜欢玩这种象征游戏,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把他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揪出来!”
档案室的调查取得了重大进展,虽然“夫人”的真身依旧成谜,但侦查的方向已经更加清晰。
而我也因为刚才那个“瞎猜”,似乎意外地提供了某种思路?
看着陆琛再次投入工作的侧影,我偷偷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僵硬的脖子。
唉,脑力劳动果然比体力劳动还累人。尤其是跟一个大脑CPU转速堪比超算的冰山在一起工作。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我瞬间僵住,脸颊爆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档案柜里。
陆琛翻动纸张的手顿了一下,极快地瞥了我一眼。
“……饿了?”他居然主动问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
“还……还好……”我嘴硬,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陆琛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看了看表,然后对另外两个干警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把重点档案整理好带回队里。先去吃饭。”
说完,他率先朝档案室外走去。
我如蒙大赦,赶紧跟上。另外两个干警也松了口气,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走出档案室,呼吸到外面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新鲜空气,我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陆琛走在前面,步子依旧很快。我小跑着跟上,心里盘算着是去食堂啃馒头还是溜出去买点好吃的犒劳自己受惊的胃和大脑。
走到一个岔路口,陆琛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差点一头撞他背上,赶紧刹车。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到我面前。
我:“???”这是啥意思?封口费?辛苦费?
“食堂这个点没饭了。”他面无表情,语气硬邦邦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案件事实,“门口有家卖卷饼的,味道……还行。
去买点吃的。剩下的……买点糖。”
说完,他把那二十块钱塞到我手里,然后不等我反应,就转身朝着刑侦支队办公楼的方向走了,留下一个冷漠又……有点莫名其妙的背影。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或许是错觉)的二十块钱,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给我钱……让我去买卷饼?还……还买点糖???
陆琛……那个活阎王……这是在……关心我吗?
还是说,他只是怕我饿晕了耽误明天继续当工具人?
或者……他觉得我低血糖会影响瞎猜的发挥?
我看着手里那皱巴巴的钞票,又看看他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这冰山……好像……偶尔也会裂开一道小缝?
虽然方式还是这么别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算了,不想了。有饼吃总是好的!
我握紧二十块钱,决定暂时把“夫人”、“鸨姐”、灭口、内鬼这些糟心事抛到脑后,冲向那家据说“味道还行”的卷饼摊!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个加蛋加肠加辣条的豪华卷饼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杯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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