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散会,与会人员如蒙大赦,虽不至于说蹑手蹑脚,但也是悄无声息收好本子,椅子归位,迅速离开会议室,生怕多待一妙,就要被气场全开的悍匪连长公开处刑。
临了,就在所有人即将走出会议室时,冯战南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今天的会议内容,出了这个门,不许再往下传。班务会上,也不用提。”
9连骨干们心头一凛,齐刷刷转向面对冯战南,原地立正,“是。”
“解散。”
众人这才离开。
高境是最后一个走的,出门前,他红着脸,小声跟冯连长说:“对不起。”
“你不该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那三个兵。今天的会议内容,谁也不会说给他们知道,带好他们,我相信你们会成为最好的战斗小组。”
高境低着头,无地自容,不仅脸红,眼眶也慢慢红了。
耳边啪嚓一声,一簇火苗在余光里一闪而逝,紧接着,打火机被随意地扔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像敲在高境心坎上。
“嗐,我忘了,你今年也才20岁,但你是个班长啊。”
连长悠悠吐出一口烟,整张面容隐在缭绕的烟气背后,仅剩下一个坚毅的轮廓。
而后,他听见他说:“我在20岁当班长的时候,有个兵问我,‘班长,我能给你当警卫员吗’。我当时就懵了,能怎么回答呢,告诉他,你班长的肩膀也才学着扛东西,不知道前边的河有多深呢嘛。我能变成什么样,我知道个逑,你们的班长也才20岁啊。”
“20岁犯的错,老天爷也会原谅,改了就好了。”
一只满是厚茧和战术疤的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肩头,力道看似很轻,高境却感觉比刚才所有的批评都重。
“去吧,看看墙外有没有老乡卖炒菜烧烤啥的,不然开个火锅也行,晚上你们班组织一个聚餐,我和指导员都去。”
高境猛地抬头,眼中有泪水在打转,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挺直腰杆,向冯战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大事,滚蛋。”
冯连长随意抬手回礼,让高境直接走人,别婆婆妈妈个没完。
会议室的门被高境轻轻带上,室内的光线被黄昏吞噬,世界很安静,人也跟着平静,只剩下指间烟头一点忽明忽暗的微红,在渐浓的暮色里,固执地亮着。
“哈,你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晚上不是要送小晴回去吗?”方杰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
方杰在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慢慢喝着,像个看客。
“啊?”冯战南怪叫一声,手指被烟头烫到,他“嘶”地抽了口凉气,猛地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碾灭,“忘记了,完全忘记了!”
“怎么办?”方杰笑了一下,又喝口水,坐回自己的位置。
冯战南想到小晴那张倔到冒泡的脸,心里软了半截,他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步,最后一拳头砸进手掌。
“聚餐照旧。”他对指导员,也是对自己说,“让她多待一天,塌不了天,今晚这顿饭,对高境他们很重要。”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去协调一点啤酒。你记得把小晴带上,大家都高兴点。”
方杰一口喝完水,兴致很好,出门办事。
连部会议室内只剩下冯战南一人,他悠长地舒了口气。
希望这次能解决9班的思想问题,让整个战斗小组走在健康的道路上。
带兵带的不是机器,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高境心里的那道坎要是过不去,心里留根刺,毁掉的可能是他的整个军旅生涯。
晚上一顿饭,几瓶啤酒,能把刺拔出来,值了。
至于那头倔驴……
多待一天,翻不了天!
冯战南感觉到了一种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松,坐在椅子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端起凉透的茶水,悠闲地喝了一口。
这时,会议室的门轻轻敲响了,随之拧开。
司务长秦自强探进一个脑袋,“连长,还没走呢?我过来看看,准备锁门了。”
“我锁就行。”
冯战南回了一句,老秦却没走,他不免问:“有事?”
老秦神神秘秘地笑了,多少带着点邀功的意思,“嘿嘿,连长,有件大好事,我琢磨着得跟你汇报一下。”
冯战南闹不懂他这表情,“什么好事?”
老秦直接夸人,“咱们小冯同志,那可是真人不露相,太能干了。”
“哦?能干在哪里?”放松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冯连长嘴里不咸不淡应着,耳朵却军犬般竖起,凡是涉及那头倔驴的话题,都让他不得不拉响战斗警报。
“罗营务长专门跟我说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开始,咱们3营的蔬菜供应都由小冯同志负责采购。合同签了,营长过问了这事,还亲自点了头。”
老秦本以为报个喜讯能换来连长几句夸奖,间或缓和他们兄妹吵架僵局。
但是落到冯战南耳朵里,不啻于白头鹰在霓虹岛投了两颗原子弹。
第一颗炸的是蔬菜采购合同,第二颗炸的是营长亲自点头。
“轰——”
“轰轰——”
一发又一发蘑菇弹把冯战南脑子炸得稀碎,脑浆子直接炸了出来。
他倏地起身,双手撑着会议桌,目光如鹰,落在老秦身上,“你说什么?”
肉眼可见的低气压漩涡在形成,老秦又不傻,好好的一桩喜事,感觉一下子踩雷了,后悔不迭,干笑着说:“呵呵,连长,我记得还有点事,先走了哈。”
“站住,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我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老秦后脖颈直冒凉气,白毛汗一绺绺地淌。
“上一句!别把我当傻子。”
老秦吞了吞干涸的口水,“小冯同志跟咱们3营签了蔬菜采购合同,下周送菜过来,这事营长知道了,他说‘如果没太大问题,以后咱们的营的菜,都交给小冯同志负责’,就……就……这么个事……”
几个关键词疯狂攻击冯战南的大脑——做生意、亲戚、营长点头、合同。
骗子!
这个小骗子!
天杀的混蛋倔驴!
冯战南额角青筋直爆,血冲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他想起了冯小晴问他借钱时的模样,刁钻古怪之外,可怜兮兮的样儿,“哥哥你不心疼我,谁心疼我”的无声撒娇。
他想起了她信誓旦旦说要回燕京找工作,住地下室不易,想换个好点房间朝向的鬼话。
他想起了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把省吃俭用抠出来的烟钱,悉数交给了她。
结果呢,她是怎么对他的?
她拿着他的钱,钻进他的单位,利用他的人脉关系,撬动了他最敬重的老领导——营长!
她把部队当什么了?生意场吗?
她把他这个亲哥当什么了,冤大头和敲门砖吗?
啊——
一切都说得通了!
回燕京找工作个鬼!
她骗走他6500元,跟他的单位做生意!
从小到大,爷爷总是说:“咱们是地里刨食的庄户人,本本分分赚点血汗钱就够了,其他的钱碰都不要碰,那是别人的门路,咱们乱走,会送命的。”
在冯战南关于金钱观念的朴素认知里,所有超出理解范围的赚钱方式,都充满了未知,是通往深渊的危险。
尤其,这个赚钱方式,还与他的原则挂钩了。
火气挟着风雷之势重新席卷了冯战南,他腾地一下站起,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发出巨大声响,把老秦吓得一哆嗦。
“冯小晴——”
他大吼一声,仿佛狮子进入狩猎状态,只要猎物进入攻击范围,就能一口咬断喉管。
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会议室,留下司务长老秦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神级迷惑。
整栋楼都是冯战南吼冯小晴名字的声音,但无人回他,甚至他从连部会议室一路跑上连部宿舍,各个班宿舍全像是约好了一样,大门紧闭,连一声多余的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冯战南的声音在回荡,整栋楼静悄悄。
*
这头发怒的狮子,一身杀气冲进连部宿舍,他甚至没用手拧门把,直接一脚踹开门。
“冯小晴,给劳资滚出来!”
宿舍里空荡荡的,他的怒吼在回响。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东西摆放一丝不苟,只有她那个特大行李箱不见了,一切跟她来之前没有什么区别,看上去她根本没有来过一样。
但这里是他的连部宿舍,内务越是干净整洁,越是暗藏蓄意阴谋。
冯战南仿佛看到虚空中冯小晴大笑的鬼脸。
“冯……冯连长,你找小晴啊?”门口传来朱萍怯生生的声音,张睿小朋友害怕地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有好奇,更有畏惧。
唉,吓到小朋友了。
真是气晕头了!
开会之前,他把她交给了哨兵看管,冯战南陡然想起。
冯战南强压怒火,“不好意思嫂子,我想到她在哪里了。”
他用力抹把脸,抬腿往楼梯口这边走,背后传来朱萍弱弱的声音,“冯连长,有什么话,你好好说啊,小晴提包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我还说送送她呢,她说不用,已经叫了车在门口等着了。”
冯战南猛地刹住脚,“什么?她怎么走得了?”
他抓住楼梯栏杆,伸出半边身子,朝楼下大吼,“哨兵吴海龙,给劳资滚上来。”
感谢“快乐的小龟玄玄”“加糖牛奶冰”“蓝芜”“xh”“雪儿”“萌”“kun”“sober”“逸尘轩”“多多是万年潜水”“芝芝”这些宝贝们投送的营养液哈,收到啦都收到啦(づ ̄3 ̄)づ╭?~(づ ̄3 ̄)づ╭?~(づ ̄3 ̄)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大好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