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之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眼便看到床上半掩的帷幔,轻手蹑脚关上门。
“郡主?让你久等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拄着拐杖,迫不及待地朝着内间走来。
空气中,那缕由“醉仙灵芙”烘烤出的异香,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徐之谦毫无察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神一阵莫名的荡漾,仿佛期待已久的时刻即将来临。
他一步步逼近床榻,眼中开始泛起奸计得逞的光芒,带着痴迷的笑容,伸出手拨弄开那张垂着帷帐的床,仿佛已经看到了玲珑郡主正躺在其中等待着他。
可此时,玲珑郡主他们早已逃之夭夭。
这间屋子的一幅《春山烟雨图》后,正好有一条昏暗密道。
“小心脚下。”苏月华低唤一声,与王雪嫣一同扶起意识渐清的郡主,从密道中离去。
密道内幽深曲折,玲珑郡主缓缓解释,
“此密道乃我幼时嬉戏所知,通往父王书房暖阁,今日多亏了二位姐姐救命之恩,一会见到父王,定要好好答谢两位姐姐。”
在玲珑郡主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密道,来到一间陈设雅致的暖阁。
此处与晋王书房仅一墙之隔,且有镂空雕花的屏风阻隔,既能窥见书房情形,又不易被察觉。
三人正要走出来,书房那头却传来了人声,她们只得暂避于屏风之后。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正在禀报,“……王爷,北境连失三城,武安侯虽已抵达,但粮草不济,军心浮动。”
父亲!苏月华心中一凛,沉心静听。
“又是粮草。”
晋王宽厚的手掌重重击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桌上茶盏微微晃动,澄黄茶汤在杯中荡开圈圈涟漪。
下方垂首而立之人继续禀报,“如今朝中主和之声日盛。”
烛火在晋王眼中跳跃,映出他眸中寒意。
“主和?”
他唇角勾起冷冽弧度,“怕是有人想借此机会,与北燕暗通款曲吧?查到是谁了吗?”
“尚未有确凿证据。前期我们用秦国公揪出了暗桩‘灰雀’,但朱雀已经身死,当时在附近出没的是户部侍郎徐之谦。户部尚书空缺,户部由徐之谦把持,他也是主和派的人,以致粮草迟迟不发。”
“通敌卖国的可是此人?”晋王沉声问,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立在屏风旁的王雪嫣忽地抓住苏月华的手腕,还无意识地紧了紧。
听到徐之谦可能与通敌有关,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若此事坐实,徐之谦必死无疑。
然而苏月华此刻关切的,却是因着先前过节,徐之谦卡住粮草不发,她的父兄在前线该如何自处。
那人摇头,鬓角几缕灰发在烛光中格外显眼,“不是他。”
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浓浓的疑惑,“北燕不知为何,本来铁桶一般,什么消息都探听不出来,却突然来了讯息,灰雀的上线是北燕七皇子。”
晋王瞳孔微缩,身子不自觉地前倾,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北燕派了皇子入京?”
“是的。而且,用的身份是秦国公府新认回的私生子,名作薛沐。”
“薛沐?”晋王语气微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薛沐!
两个字如同重锤般闷声敲在苏月华的心口。
她只觉得一阵眩晕,不得不悄悄伸手扶住冰凉屏风框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与此同时,秦国公府僻静的一处厢房内,光影微微摇曳。
薛沐正欲举起茶盏,胸口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令他呼吸骤然一窒。
他手腕随之一颤,盏中温热的茶水泼溅而出,沿着他的手背滑落,在青石地砖上晕开几圈深色的水渍。
“主子,您怎么了?”
身旁一名身着秦国公府小厮服饰的男子立刻上前,语气带着关切与警惕。
薛沐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取过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水痕。
然而,心口那莫名的心悸盘桓不去,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薛沐默然半晌,待那阵心悸缓缓平复,才抬眸道,“你继续说。”
那人压低声音继续禀报,“京城外刺杀是大皇子的手笔,可汗病重,他不想让您回去了。”
薛沐虽序齿第七,但前面几位兄长非死即庸,他如今文韬武略皆显,自然而然成了大皇子最大的威胁,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知道了。”薛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双眸骤然阴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想让我死?他选的这条路,倒是不错。”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外面“嘭”地一声大力推开。
秦国公满面怒容地疾步冲入,径直逼到薛沐面前。
“七皇子!”秦国公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您给我解释解释,外面是什么情况?为何一夜之间多了那么多暗哨?您的身份如今怕是已闹得满城风雨……”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在狭小的厢房内。
气急败坏的秦国公本欲借此施压,将这尊瘟神请走,可当他撞上薛沐那双带着嗜血寒意的眼眸时,后续的话语堵在喉间,气势瞬间萎了七分。
他勉强定了定神,语气软了下来,“现在粮草的事主战派虎视眈眈,你再呆在这里,不光是连累我,还影响战事。”
薛沐缓缓站起身,从靴子中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漫不经心地在指间翻转把玩。
他迈下脚踏,一步步逼近秦国公。
秦国公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吞吐着寒芒的利刃上,骇得连连后退数步,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你,你想做什么?想让你死的人是大皇子,与我,与我没关系。我,我只是让你换个住处。”
“可是我没有别的住处怎么办呢?”薛沐嘴角依旧勾着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曾抵达冰冷的眼底。
他甚至每说一个字,那锐利如刀的眼神都仿佛将秦国公从里到外刮了一遍,令其不寒而栗。
“那,那……”秦国公只觉得双腿发软,喉头发干,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万幸,薛沐在此时倏然调转刀尖,一把拉过秦国公颤抖的手,将匕首硬塞进他冰冷的手心。
薛沐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沉,“那不如国公爷杀了我,不仅洗刷你的嫌疑,还成了功臣。”
纵然利器在手,手无缚鸡之力的秦国公也只觉得那匕首重若千钧,他惊惶地后退,直到脊背“咚”一声撞上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
然而薛沐手上猛然发力,攥着他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朝着自己胸膛狠狠刺去!
秦国公双目圆睁,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顺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在地。
“七、七皇子,你……”他语无伦次,面无人色。
鲜血并未涌出。
他愣了片刻,才猛地意识到什么,狠狠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你不要开玩笑。”
匕首已重回薛沐手中。
只见他指尖在柄上某处轻轻一按,那原本寒光凛冽的刀尖竟“咔哒”一声缩了回去,原来是把特制的伸缩匕首。
他垂眸睨着地上惊魂未定的秦国公,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冽,“本皇子没有跟你开玩笑,我要诈死脱身,这个功劳就给你了。”
秦国公闻言,这才惊魂稍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您想如何做?”
薛沐踱至窗边,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多出的人影,低声道,“外面的人现在还没动静,只能说明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用我挖出你们朝中的蛀虫,可能还要依次为契机,把主和派整个连根拔起。”
他返身将匕首“啪”一声扔回桌面,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
“过几日,光天化日之下,给外面那帮人上演一场好戏。”
*
晋王书房里,苏月华只觉脑袋嗡嗡作响,晋王接下来说了什么她一句没听见。
“秦国公府新认的私生子竟是北燕细作?看来咱们当初以秦国公为饵没有错,他果然通敌卖国。继续查,务必拿到实证,还有,准备逮捕薛沐。”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侍女惊慌的低呼,
“王爷,您快去郡主房里看看吧!徐侍郎在郡主的厢房里……行为不堪,与人私通,惊扰了宾客!”
苏月华与王雪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徐之谦身上的药性发作了。
事关女儿清誉,晋王脸色骤变,当即拂袖疾步而出,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
就连从暖阁闻声赶出来的玲珑郡主本人,都未能及时追上父亲的脚步。
“父王!”终于在闺房前的回廊下追上父亲,玲珑郡主急声唤道,“父亲请留步,女儿有要事相告。”
晋王闻声回头,见到女儿好端端站在面前,脸上的忧心与愤怒瞬间转为惊愕,
“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玲珑郡主快走三步上前,因药效未完全消退,此刻仍有些气息不稳。
她稳了稳呼吸,将徐之谦如何纠缠、二人如何设计、以及在屏风后听到的对话,简明扼要地道来。
晋王深沉的目光在苏月华与王雪嫣脸上缓缓扫过,“武安侯府和王世甄家的嫡女?”
“是。”
“是。”
二人异口同声,齐齐福身行礼,“见过晋王。”
晋王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一个主战派武将之女,一个主和派文臣之女,本该势同水火,此刻却并肩而立。
更微妙的是,她们竟是徐之谦的前任和现任夫人。当初大闹喜堂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
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玲儿,你既在此处,那闺房中此刻又是何人?”
玲珑郡主从容应道,“想来是徐侍郎吸入毒花后产生的幻觉,房中应当并无他人。”
晋王这才松了口气,眼中寒光一闪,“无论他身居何职,今日做出这等丑事,本王定不轻饶!”
他整了整衣冠,继续向女儿闺房走去。
闺房外早已被层层围观的宾客堵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房门紧闭,由王府侍卫把守,无人能窥见内情。
晋王带来的侍卫迅速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通路。
当众人看到晋王身后安然无恙的玲珑郡主时,议论声顿时化作一片哗然,
“郡主怎会在此?”“那里面的人究竟是谁?”
苏月华与王雪嫣相视一怔,难道屋内不止徐之谦一人?
当她们随晋王踏入房门,目光所及,帷幔垂落的地面上,除了散乱的男子衣袍,竟赫然散落着一套女子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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