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当日的晋王府,宾客如云,衣香鬓影。
宴会设在临水的“漱玉轩”旁,轩外曲水流觞,奇石罗列,几株晚开的垂丝海棠缀满粉白花朵,风过时瓣落如雨,飘洒在碧绿的池面上。
徐之谦拄着拐杖,混在人群中,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
他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试图掩盖腿疾带来的狼狈,但那根紫檀木拐杖依旧刺眼。
因为连续几日阴雨,他的腿疼得睡不着觉。
他避开人群,悄悄溜到假山,找到早已买通的丫鬟翠儿。
“药下了吗?”徐之谦嗓音在喉间打转,压不住的激动。
翠儿战战兢兢地点头,“按您的吩咐,下在郡主的茶水里了。”
徐之谦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拉过翠儿白皙的手,“做得很好,等我娶了郡主,就会纳你做妾,你再也不用伺候人了。”
翠儿娇羞地扯回手,疾步离开。
徐之谦望着玲珑郡主所在的方向,眼中是阴谋即将得逞的疯狂。
只要毁了郡主的清白,晋王为了王府颜面,不得不将郡主嫁给他,到那时,他便是晋王的乘龙快婿,与宰相之位仅一步之遥,看谁还敢瞧不起他。
与此同时,王雪嫣在暗中监视,徐之谦的这些小动作完全没有逃出她的眼睛。
女宾们坐在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上,言笑晏晏,与这满园春色相映成辉。
苏月华端坐在一丛翠竹旁,竹影斑驳,映在她月白色的杭绸褙子上,更显得她气质清冷如玉。
她正与安国公夫人轻声交谈着近日京城流行的花艺,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眸光沉静如水。
这时,王雪嫣端着一盏粉彩蝴蝶杯,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妆花缎裙,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苏姐姐,”她声音柔婉,如同春莺出谷,“方才见那边几株绿牡丹开得正艳,色泽罕见,听闻姐姐素来爱花,可愿一同去品鉴一番?”
苏月华抬眸,对上王雪嫣看似含笑却暗藏焦灼的眼,心中了然。
她从容起身,对安国公夫人微微欠身:“夫人稍坐,容月华失陪片刻。”
安国公夫人笑着点头:“快去快回,这等稀罕花色,老身也好奇得紧。”
二人并肩而行,引来女眷们小声议论,徐之谦两任夫人能有什么事,她们都等着看好戏。
两人沿着青石板小径缓步而行,绕过一架开得正盛的紫藤,繁密的紫色花穗垂落如瀑,馥郁的香气在暖风中弥漫。
走到花架深处,四周宾客的喧哗声渐渐远去,只闻蜂鸣嗡嗡。
王雪嫣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纤纤玉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绣帕,低声道,“苏娘子,刚得的消息,徐之谦买通了郡主身边的丫鬟翠儿,怕是要在今日宴会上对玲珑郡主行不轨之事。”
苏月华正伸手轻抚一片紫藤花瓣,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她缓缓收回手,眸光透过交错的藤蔓望向不远处的漱玉轩,那里依旧歌舞升平。她清丽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冷意。
“他倒是愈发无所顾忌了。”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浸了寒泉。
王雪嫣黛眉紧蹙,眼中满是厌恶,“狗急跳墙罢了。我们该怎么办?”
苏月华沉吟片刻,长睫轻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你与玲珑郡主相识,不如你去提醒她小心提防,莫要着了道。”
王雪嫣郑重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匆匆往内院方向走去,裙裾拂过青草,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王雪嫣与苏月华一前一后,换了两条道返回漱玉轩。
二人刚踏入宴会场地,王雪嫣还未来得及走到玲珑郡主面前,便见玲珑郡主玉手抚额,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旁边一个穿着淡绿比甲的丫鬟急忙上前搀扶,正是徐之谦重金收买的翠儿。
“郡主可是不适?”翠儿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玲珑郡主轻轻摇头,声音虚弱,“许是酒气上头,有些晕眩。”
“奴婢扶您回房歇息片刻可好?”
郡主微微颔首,任由翠儿搀扶着往内院走去。
王雪嫣与苏月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翠儿搀扶郡主看似低着头甚是恭敬,眼角余光却扫视四周,向徐之谦递了个信号。
苏月华眸光微沉。她清楚地看见郡主步履虚浮,显然不是普通的“酒气上头”。
二人立在原地,看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王雪嫣捏紧了手中的团扇,指节发白,她注意到,男宾席上的徐之谦也站了起来。
他手中拄着那根碍眼的紫檀木拐杖,视线如同黏在了玲珑郡主身上,透露出按捺不住的急切与淫邪。
他并未立刻跟上,而是故作镇定地与身旁人颔首示意,仿佛只是寻常离席。
王雪嫣和苏月华不经意间相错而过。
“这下该怎么办?”王雪嫣声音紧绷。
苏月华清冷的眸光从徐之谦身上扫过,语速平稳,“雪嫣,你去追郡主。”
“那你呢?”王雪嫣急切地问。
“我去拖住他。”苏月华的声音依旧冷静,她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仿佛只是要去完成一件寻常小事,“为你们争取时间。”
情况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王雪嫣深知苏月华的考量是对的,她重重点头,“姐姐小心。”
说罢,她立刻提起裙摆,毫不迟疑地朝玲珑郡主离开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没入花木深处。
苏月华则深吸一口气,敛去眸中所有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她并未选择直接拦住徐之谦的去路,而是看似随意地调整了方向,朝着徐之谦必然要经过的那座九曲回廊的入口款步走去。
徐之谦正拄着拐杖,沿着回廊急切地往内院方向挪动。
然而,一道清丽的身影却恰好阻断了他的去路。
苏月华亭亭玉立在那里,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此处凭栏观鱼。
徐之谦不得不停下脚步,眉头紧皱,语气不善道,“苏月华?让开!”
苏月华并未动怒,难得清冷的目光里落了一层讥诮,“徐大人行色匆匆,这是又要去攀哪棵高枝?莫非以为,巴结上晋王府,就能让你那宰相美梦成真?”
这话如同尖针,狠狠刺中了徐之谦最在意又最不堪的心事,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急得直戳拐杖,
“苏月华,你休要在这胡言乱语,本官行事,何须向你交代。”
“攀附权贵,终究是旁门左道。”苏月华语气淡然,“徐大人身为户部侍郎,掌天下钱粮。如今北境战事吃紧,流民南迁,京畿附近灾民日渐增多,这才是朝廷心腹之患,亦是皇上日夜忧心之事。”
她话语微顿,观察着徐之谦的神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若真有经世之才,何不将这份钻营的心思用在正道上?拟一份《赈灾安民策》上达天听。若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岂不胜过你在这里汲汲营营,徒惹人笑?”
《赈灾安民策》!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徐之谦脑海中炸响。
是了!是了!
他梦里那个让他得到皇上赏识,从此平步青云的关键,正是一份关于赈灾的万言策论。
梦里那份策论条陈清晰,切中时弊,提出的“以工代赈”、“严查贪墨”、“疏导安置”等策略,效果卓著。
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在那恍惚的梦境里,灯烛摇曳,他正伏案疾书,为了早朝要呈给皇帝的策论绞尽脑汁。
苏月华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素手纤纤,正为他细细研墨,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专注柔和的侧脸。
“此处,‘开仓放粮,以解燃眉之急’,是否过于笼统?” 梦中的苏月华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如同玉磬。
徐之谦正文思泉涌,闻言颇有些不耐,“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赈灾自然要放粮!”
苏月华并未因他的态度而退缩,语气依旧平和,“妾身是不懂朝堂大事。但曾随父亲在任上见过灾情。若只是简单放粮,恐各级官吏层层盘剥,真正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且坐等救济,易生惰性,恐非长久之计。”
徐之谦笔下一顿,眉头紧锁,觉得她所言似乎有些道理,但嘴上仍强硬,“那依你之见?”
“或可改为‘以工代赈’。” 梦中的苏月华眸光清亮,侃侃而谈,“择青壮灾民,疏浚河道、修筑官道、参与城防,按劳给予钱粮。此举既可解饥荒,又能兴修水利、巩固城防,更可避免灾民无所事事,滋生事端。对于老弱妇孺,则设粥棚定点救济,并严查贪墨,违者重处。”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安抚流民,遣返原籍’一句,也需斟酌。北境战火未熄,原籍已成焦土,强行遣返,无异于驱民赴死。不若在临近州县划定区域,妥善安置,发放种子农具,助其尽快恢复生计,方能真正‘安民’。”
一番言论,条理清晰,切中时弊,将徐之谦原先那些空泛的辞藻和想当然的策略批驳得体无完肤。
梦中的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脸上火辣辣的,最终不得不按照苏月华所指点的思路,重新构思修改。
……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
现实的凉风一吹,徐之谦猛地从那段让他感到些许难堪的梦境记忆中清醒过来。
此时苏月华已经走远,脸上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懑。
“哼!”他嗤笑一声,“不过是场荒唐的梦罢了,我徐之谦寒窗苦读,满腹经纶,难道写个策论还需要她一个妇人来指点?”
完全忘记了梦中那个被说得哑口无言的自己。
他自言自语,“就按我的想法写,开仓放粮,遣返流民,简单明了,皇上定会赏识我的雷厉风行,她那套弯弯绕绕就是妇人之仁。”
他拄着拐杖,不再犹豫,加快脚步朝玲珑郡主方向追去,却又被两位恰好路过的同僚拦住。
“徐大人留步。”“徐侍郎,正巧遇上了,关于漕运账目一事,还需向您请教一二……”
那两位官员显然有事相商,堵住了徐之谦的去路。徐之谦虽心急但碍于同僚情面和官仪,不得不停下脚步,勉强应付,心里不耐烦却又无法发作。
苏月华远远见徐之谦被绊住,心下稍安,她不再停留,迅速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与王雪嫣留下的记号快步走去。
在一间不起眼的房间里,她见到了焦急等待的王雪嫣。
“苏娘子,你怎么来了?徐之谦他……”王雪嫣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
苏月华简短解释,“暂时被同僚绊住了。”
她目光扫向仍晕厥的玲珑郡主,“郡主如何了?”
“那个丫鬟把她扶到床上刚走。她还没醒呢,我正想怎么把她弄走。”王雪嫣颇有些为难。
苏月华走过去针灸几下,玲珑郡主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她扶住额角,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这是……怎么了?”
王雪嫣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带着凝重,“郡主,你醒了?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气。”
玲珑郡主看清眼前相识之人,放心下来,应道,
“雪嫣姐姐,你怎么在这?”
她发现屋里还有一人,看着苏月华问,“她是?”
“这位是武安侯府嫡女苏月华娘子。”王雪嫣郑重介绍。
闻言,玲珑郡主微微一愣,京中贵女之间没有秘密,苏月华喜堂休夫的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可她前夫娶的正是王雪嫣呀!
怎么感觉两人倒是相熟得很呢?!
一时间,玲珑郡主不知该说什么好,惊讶声被噎住,“你们……”
王雪嫣看她模样,轻声笑笑,“我和你说的正是此事。徐之谦此人阴狠诡谲,只想借着岳丈之力往上爬,苏姐姐家当时没落,便找到我家门楣,我家如今……现在,竟然买通了你身边的翠儿,在你方才饮的果酒里下了迷药,意图对你不轨,攀上晋王府高枝。”
玲珑郡主瞬间瞪大了眼睛,苍白的脸色因愤怒涨红,“他……他竟敢。”
“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我要去杀了他。”
玲珑郡主猛地攥紧扶手,指节寸寸泛白,檀木制成的扶手上传来细微的咯咯声。
将将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般,重重跌回圈椅之中。
雪嫣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别动气,别动气,苏姐姐刚给你解了毒。幸好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阴谋,咱们快点离开这里吧。徐之谦一会就过来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就这么走,太便宜他了。”玲珑郡主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我要找人把他打一顿,让他当众出丑,从此在京城再也抬不起头来。”
“让他出糗不难。”苏月华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露出株色彩异样的幼苗,“此物名‘醉仙灵芙’,有极强的致幻之效。”
它不似寻常的牡丹或芍药,是一株高约尺许的植物,茎秆独特,顶端盛开着一朵色彩近乎妖异的花朵,花瓣呈现出一种渐变的金红色泽,在阳光下流转着不同寻常的光彩。
“你还随身带这个?”王雪嫣惊道。
“我在晋王府花园摘的。”苏月华解释。
就在徐之谦沉浸于自己凭借策论飞黄腾达的幻想时。
“我曾在医典中见过此花的图样与记载,此花源自西域,极其罕见,其花、叶、根茎皆含奇毒,误食少量便可致人产生强烈幻觉,若用量稍大,甚至能损人心智。寻常难以得见,没想到在晋王府的花园中得见一株。”
苏月华环顾室内,看到角落有一个小炭盆,里面还有些些冬日留下的银炭。
她取出一张废弃的宣纸,将“醉仙灵芙”的幼苗仔细捣碎,汁液浸润在纸上,随即将其置于炭盆上方,点燃炭火缓缓烘烤。
一股清淡的异香开始在空中弥漫。
这香气与室内原本的熏香混合,几乎难以分辨,却更易被吸入。
“将此物留在室内,”苏月华将炭盆置于不易察觉的角落,又把窗棂全部关严实,“徐之谦只要在这待上半刻,便会陷入幻觉,丑态百出。”
王雪嫣看着苏月华冷静布置,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如此一来,众人见他行为疯癫,以为他得了癔症。”
苏月华掩着口鼻,微微颔首:“事不宜迟,我们尽快离开吧。”
就在这时,屋外清晰地传来了脚步声,以及徐之谦难以压抑兴奋的低语,
“有策论,再有晋王相助,登上宰相之位指日可待。”
王雪嫣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苏月华,用气声道:“他来了,怎么办?!”
苏月华眼中也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窗户紧闭,只有房门一处出口,她们三人无处可退。
几乎就在三人惊慌之时,房门被从外面“吱呦”一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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