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幔撩起,苏月华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双目紧闭,真的是秦国公府唯一的孙女秦舒兰,苏月华记得是个活泼明媚的姑娘,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苏月华强压下心头的惊悸,仔细记下所有细节,随后来到窗边。
“如何,夫人?你可看出了什么?”一位年纪较长的郎中听到响动率先发问,声音还有些发颤。
苏月华尽可能清晰描述,“病人是一位年轻女子,昏迷不醒,面色青灰,唇色绀紫,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窗外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还有呢?身上可有异常?”另一个声音急急追问。
“有。”苏月华压下胃中翻涌,“脖颈、手背可见大片紫黑色斑块,边缘模糊,有些已经破溃流水。”
“破溃?!”窗外一阵骚动,郎中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好似猜测到什么,“可是脓水?气味如何?”
“是脓水,气味……似乎是一种极淡的腥甜气。”苏月华努力回忆。
“紫斑可蔓延到腋下、周身,还有私密部位?”“瞳孔可曾散大?四肢是冰冷还是灼热?”又一个个问题抛来。
苏月华回答,“这些我并未查看,稍等。”
窗内又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轻微的翻动声和呻吟传出。
片刻后,苏月华告知,“瞳孔散大,四肢冰凉,紫斑已蔓延全身。”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在她手脚指甲缝里,发现了些许奇怪的亮蓝色粉末。粉末极细,嵌得很深,不像是寻常沾染的灰尘,更像是长出的霉斑。”
在一下踉跄后,一个年长的郎中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肯定,喃喃道,
“是了,不会错。这并非寻常疔毒,更非伤寒热症,这斑色这溃烂,这体冰而气若游丝,是……”
“这怕是、怕是中了北燕狼毒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哭喊出来的,充满了医者无法施救的悲愤与对自身命运的绝望。
北燕狼毒。
四个字如巨大冰锥,狠狠刺入在场郎中们的心口。
有郎中反应过来,“传说这北燕狼毒是源自北地苦寒之域的罕见毒草,那斑块非是普通瘀伤,是毒血蚀肌之兆,此毒阴狠无比,中原罕见。”
“可、可解药只有北燕皇室有。”
“我等,我等实在是,无力回天啊!”
在听到病症之时,站在廊下阴影里的薛沐眸底闪过一丝森冷。
他快速勾勒着秦国公府的情形和灰雀的处境,如果无头标识是示警,那么他用出狼毒,可以确定他已经暴露,且秦国公极有可能已经反水。
但他为什么把毒下在一个小姑娘身上,而不是直接虐杀秦国公?
薛沐把秦国公府所有人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府内年轻女子只有秦舒兰。
赵管家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既然知道了是北燕的毒,那你们更该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说不出解法,就更不必留你们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钢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夫们连同薛沐都被押跪在地,脖颈架着寒刃。
太医挣扎着嘶声喊道,“且慢,且慢!此毒老夫曾在宫中残卷中见过记载,并非无缓解之术。”
此言一出,即刻有人附和,“我也想起来了,《奇毒方略》上说,以犀角五钱,生地一两,配以重楼三钱,清水煎煮,内服可祛毒。”
有位被吊着的名医立刻打断,“不对。《南疆毒物考》记载分量不同,犀角需一两,重楼只可一钱,否则毒性相冲。”
“你们都胡扯!《名物志》里记载的明明是鹿茸,而非犀角。”
郎中们为了求生,用古籍记载争吵起来,七嘴八舌背出好几个互相矛盾的方子。
赵管家脸色愈发阴沉。
“都别吵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失了为医者身份!”就在争吵不休时,那名太医高声喝道。
他旋即问道,“屋里那位夫人,请问患者除斑疮、昏迷外,可还伴有高热?斑块周围是硬是软?”
苏月华立刻仔细查看后回复,“未有高热,斑块边缘红肿,触之似有硬结。”
太医捋着胡须,开始写药方,“体冰非热毒,乃寒邪入髓,你们说的方子皆按热毒论治,谬矣。犀角需减至三钱,重楼可加至两钱,但必须辅以少量附子一分,干姜五分,温经通脉。”
此言一出,几位老医者沉吟片刻,竟纷纷点头,“果真还是太医署副院厉害,我等着急,竟忘了辨寒热。”
此外,那位太医还开好了外敷的药。
“汤药祛毒,外敷镇痛治溃烂。这样可以暂且压制毒性,再寻解药。”
此时,有个民间郎中走过来,朝太医拱手,“老夫斗胆,刚才屋内姑娘说紫斑周遭已经发硬,说明中毒已深,除了汤药和外敷,还需用金针之法将体内的毒逼出来。”
见太医点头认可,民间郎中朝屋里喊,“夫人,需刺入极泉、膻中、心俞、厥阴俞诸穴,深三分,捻转提插,阻毒血归心。姑娘要当心,差之毫厘,便危及性命啊。”
苏月华手持金针,站在床前,迟迟不敢下针。
没听见屋内反馈,赵管家在外厉声催促,“怎么还不动手?!”
门外郎中心下一沉, “她怕是未曾施过针。”
闻言,屋内苏月华也如实道,“我只知穴位大致位置,深浅手法,并无把握。”
门外死寂沉沉,希望仿佛又要熄灭。
见赵管家又欲动怒,太医连忙道,“姑娘,你有些基础便好,你出来,我等教你施针。”
待苏月华走出来,太医又道,“施针需在活人身上研习,何况屋内是贵人,更不能有丝毫差错。”
他扫过院子里,最后落在薛沐身上,“夫人,让你那家丁进来,脱去上衣。我等指点位置,你先在他身上演练一遍,确认无误后,再为贵人施针。此虽冒险,却是唯一之法。”
赵管家竟也没反对,“倒是个法子。那个家丁,进来。”
薛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并未犹豫,依言走上前,沉默地脱去上身衣物,露出线条分明的脊背和胸膛,坦然立于苏月华面前。
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疤痕交错,历经风霜。
“先找极泉穴,在他腋下顶端脉搏搏动处。”郎中示意薛沐抬臂,在穴位处一按。
苏月华触到薛沐腋下。
她指尖微凉,触碰得专业而短暂。
薛沐能清晰地感受到带着试探的凉意划过皮肤,胸口仿佛被猫挠了一下,轻轻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直透心间。
他压下所有情绪,神色不变,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
“深三分,捻转手法。”“就是如此。” “下一处,膻中穴,两乳连线中点。”
苏月华转到他身前。
她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就像呼吸那样简单,只是绯红的脸颊还是出卖了她。
薛沐也没有表面那么淡定。
无形中,微妙的气氛压在喉间。
薛沐坐着,苏月华弯腰,往前探探身,雪嫩鹅颈从衣襟里延展出来,胸前露出一大截中衣,一缕碎发落在胸前,起伏隐隐可见。
薛沐收回视线,垂下眼睫。
指环有一搭没一搭,碰到苏月华的衣料。
幽深紧张的夜色里,空气无端很重。
不管如何,苏月华对施针也会一些。她全神贯注,在薛沐身上一一演练,很快熟悉了然。
“我可以了。”
薛沐闻言,默默穿回衣服,重新退至一旁阴影处,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他幽暗的眼底,似乎隐隐有火焰在跳动。
苏月华重新走到床前,捻起金针,手法沉稳了许多,依次刺入女子穴道。随后,煎好的汤药被喂下,外敷药膏也仔细涂上。
那女子身体一颤,吐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毒血,之后呼吸竟真的变得平稳悠长,虽然未醒,但险象稍减。
赵管家查验后,脸色稍霁,但依旧冰冷,“算你们暂时保住了脑袋。把他们带到西边院子看管起来,严加看守。”
吊着的郎中都被放下来,如同虚脱般被带离。
薛沐跟在苏月华身边,一路记好了沿途守卫布防。
夜色深重,废院内鼾声四起,郎中们疲惫睡去。
苏月华因女子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屋内,薛沐照旧靠坐廊下,整个人似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耐心等待着,直到子夜过后,外面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变得稀疏。
薛沐悄无声息地越过外墙,如同夜枭般滑入黑暗中。
此刻两个护卫靠在门边打盹,更远处的巡逻队也久久未见踪影,与他刚进府时看到的严加守卫截然不同。
太松懈了。
薛沐心中警兆顿生,这更像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但他没有选择。
即便是陷阱,他也要找到秦国公,查明缘由。
薛沐身形如烟,沿着阴影朝着府邸深处那座守卫森严的院落潜去。
这里的守卫明显不同,他们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绝对是精锐。
屋内,传出阵阵沉闷的咳嗽声,之前的消息,秦国公有夜咳的毛病,还有一个苍老女声断断续续传来,
“公爷,含着药丸,好受点。兰儿的病情稳定了,你别再忧心,睡吧。”
是秦国公无疑。
他悄无声息在院落内墙根下落地,躲过守卫,从一处隐蔽廊下撬窗而入,屋内陈设雅致却蒙着薄灰,似久无人居。
哪有什么秦国公,方才只不过是一阵口技。
薛沐心中一凛,暗叫不好。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薛沐立刻闪身欲退。
但已然来不及。
窗外瞬间火把通明,赵管家阴鸷的声音响起,“果然有耗子钻进来,拿下。”
门被猛地撞开,数名护卫持刀涌入,刀光凛冽,直扑而来。薛沐短刃瞬间出鞘。
狭小的书房内,刀剑碰撞声刺耳,薛沐武功虽高,但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一时被死死缠住。
激烈的打斗声和呼喝声在寂静的夜中传得很远。
不远处关押郎中的废院里,苏月华本就因心绪不宁难以入睡,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心下更生出几分不安。
她悄悄起身,透过窗缝向外望去,在黑暗中寻找薛沐。
他果真不见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去那个院子,但若他被当作刺客抓住,自己也必然受到牵连,下场难料。
必须做点什么!
情急之下,苏月华看到屋角放着郎中们白日里熬药未用完的柴火和一些晾晒的草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不再犹豫,迅速抱起一捆干柴和一些易燃的草药,悄悄溜到靠近那处院子的墙角下,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恰好可作掩体。
苏月华手抖得厉害,试了几番,点燃了干柴。火苗蹿起,草药因为不够干燥,冒出滚滚浓烟。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苏月华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划破夜空,“东边、东边墙下杂物走水了。”
她一边喊,一边故意踢翻那堆杂物,制造出更大的混乱声响。
废院里的其他郎中和守卫被惊醒了,看到东墙根下冒起的火光和浓烟,顿时一片大乱。
“快!快提水!” “怎么回事?” “真走水了?救火救火。”
苏月华趁乱跑出院子。
这边的混乱不出所料,传到了那处院子。
正围攻薛沐的护院们很多看见东面火光隐隐,烟雾弥漫。
“赵管家,那边走水了。”一个护院急喊。
闻言,护院们刀法有的乱了。
趁着间隙,薛沐逼退身前两人,撞开一扇窗户。
“想跑?”赵管家反应极快,挥刀扑来。
薛沐足尖一点已掠出窗外,翻墙而去,赵管家追至院墙处下令放箭。
薛沐落地后,却见前方廊下有闻讯赶来的护院,后有追兵,前有阻截。
又是死局。
只能拼死一博。
薛沐正要重新冲杀出一条生路,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清晰地传来,
“这边。”
苏月华露出半个脑袋,朝他招手。
薛沐身形一折,不假思索拐进假山。
护院们追至假山前没了踪迹,赵管家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假山上,
“搜。”
假山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苏月华的手掌带着薄汗,紧紧抓在他臂窝,透过细薄的布料,薛沐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
逼仄的黑暗中,呼吸异常清晰。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救火的喧嚣声混乱不堪,苏月华侧耳摒息静静地听,她的发丝拂过薛沐的下颌,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烟熏味。
有护院从他们头顶搜过。
她的身体因紧张和奔跑而微微颤抖,这个距离,苏月华心脏狂乱的跳动通过薛沐的胸腔传递过来。
自己的心跳好似也被感染,不寻常地震动。
常年冰封的心湖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石子,漾起一层涟漪。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薛沐心中蔓延。难不成放火也是她所为?
她为什么要救他?!
苏月华似乎也意识到这过于亲近的距离,下意识向后缩,却被岩石挡住,无处可退。
可她还是尽可能仰起头,避开一段距离。
就在她的后脑勺的位置,一块尖石刺啦啦在那,眼看就要撞上,却意外地陷进了一个宽厚温热的掌心里。
薛沐的手不知何时已护在了那里,隔开了石头的粗粝。
在苏月华看来,这毫无缘由的保护让她很不自在,本能避开时,额头又撞到一堵坚实的胸膛。
狭窄的空间里,一抹无声的躁动气氛弥漫开来。
双颊骤然烧起,绯红漫过苏月华耳尖。
幸在此时,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脚步声远去。
“没事了。”
苏月华小心翼翼地从假山裂缝中钻出来,衣衫沾染了灰烬和苔痕。
气息还没平复,薛沐手臂骤然收紧,揽住苏月华的腰身,足尖轻点,身影如鹞子般掠起。
忽然腾空,苏月华受惊不小,下意识伸手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夫人,得罪了。”薛沐低语,声音好似加了混响般拂过耳郭。
话音未落,几个起落间,他们便趁乱潜回了那处关押郎中的荒废院落。
整个过程快得只余耳畔风声,以及腰间那一瞬灼热的触感。
薛沐还没来得及摘下面罩换下夜行衣,院外嘈杂的脚步声里就多了份戾气。
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赵管家带着几名护院堵在门口,狠决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屋内惊魂未定的两人。
“这两人就是北燕细作。”
“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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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底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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