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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元夜,亦是囚笼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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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上雍】
在很久以后,当记忆的风霜模糊了那场雨的冰冷。
苏静姝再回首时,总觉得十六岁那年的上雍城,是一场不愿醒来的、盛大而温柔的梦。
梦里,雪总是洁白的,梅总是芬芳的,而那个少年的笑,足以融化她整个世界的冰霜。
那年正月,上雍是一幅霜色点染的工笔画。
而上元灯会那场号称人间盛景的烟火,将这画卷彻底点燃,既照亮了她此生最璀璨的夜,也注定了要灼伤她余下所有的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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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当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沉入西山,天色自薄暮的黛青转向深沉的靛蓝,终化作一匹无边无际、缀满了细碎星屑的玄色锦缎时,整座上雍城,便于一声悠远的钟鸣后,轰然苏醒。
它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座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不夜之城。
千万盏巧夺天工的花灯,自城中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屋檐、每一处酒楼的飞檐斗拱之上高悬而起,灯火如织,亮如白昼,仿佛是天上的银河在今夜决堤,将亿万星辰都悉数倾泻到了这繁华的人间。
长街之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孩童们提着活灵活现的鲤鱼灯追逐嬉戏,灯腹中的烛火温暖地摇曳着,将他们兴奋得通红的小脸映得如同熟透的苹果,清脆的笑声是这上元夜最动听的音符。
更有那心灵手巧的匠人,扎出各式各样的灯彩,威风凛凛的猛虎,憨态可掬的玉兔,引得路人驻足围观,纷纷解囊。
临街的酒楼更是争奇斗艳,有那豪奢的,竟在门前挂出了一整套《八仙过海》的巨型走马灯,灯壁上的人物衣袂飘飘,栩栩如生,随着灯内热气流转,八仙仿佛真的在云海间穿行,引得下方的人群阵阵惊叹。
空气中,弥漫着新出炉的烤栗子与锅里翻炒的糖酪的甜香,混杂着小贩们此起彼伏、带着南腔北调的叫卖声。
间或有烟花摊贩点燃引线时那短暂而急促的“滋滋”轻响,随即在夜空中绽开一朵绚烂的流火。
仕女们三五成群,笑语盈盈,衣袂间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粉气息,与这人间烟火气交织在一起,共同织就了一曲活色生香、永不落幕的繁华调。
而这片人间银河的中心,便是那条穿贯了整座上雍城的镜河。
此刻的镜河之上,数百艘画舫游船来往不绝,船头悬挂的灯笼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随着波光轻轻晃动,仿佛是揉碎了一河的星子。
丝竹之声绕梁不绝,妙龄歌姬的婉转唱腔,混着文人骚客们意兴盎然的吟诗作赋之声,随着微凉的晚风,传遍了河岸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喧嚣的、流动的光影之河中,太傅府那艘雕梁画栋、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画舫,如鹤立鸡群般,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画舫的最顶层露台上,一道纤丽的身影,正凭栏而立,任由夹杂着水汽的夜风,吹拂起她鬓边的碎发。
正是苏静姝。
今日的她,褪去了一贯的素雅清冷,换上了一袭正红色鸾凤和鸣纹样的广袖长裙。
裙摆上用最上等的金线绣出的凤凰,在万千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振翅欲飞,衬得她整个人华贵非凡,亦让她那白皙的肌肤,在红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莹润如玉,吹弹可破。
她那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与这身炙热如火的盛装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突兀,反而让她美得惊心动魄,宛如沸腾岩浆之上凝结的一片不化的永恒寒霜。
她是这满河繁华之中,唯一的月亮,清辉所至,引得万千星辰尽皆黯然。
那双往日里静如秋水的清澈眸子,此刻却正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焦灼,有意识地、一寸寸地,扫过镜河两岸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 他怎么还不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羽毛,轻轻地、反复地,搔刮着她的心尖,让她无法安宁。
—— 是不是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还是……他忘了今天的约定?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迅速掐灭。
—— 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紧了紧抱着暖炉的手,试图用那一点点温度,来平复心中的纷乱。
“小姐,夜风凉,仔细吹久了头疼。要不,我们还是回船舱里等吧?”
贴身丫鬟湘云捧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满眼心疼地轻声劝道。
苏静姝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不离那片涌动的人海,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不必,我在这里等。”
她怕她一转身,一回眸,就错过了那个她想见的身影。
湘云见状,只能无奈地将大氅为她仔细披上,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也只有牵涉到武安侯府那位小侯爷时,自家这位清冷如仙子般、对万事都波澜不惊的小姐,才会露出这般属于凡尘少女的、近乎痴傻的执拗。
就在苏静姝心绪不宁,几乎要将两岸的每一张脸都看过一遍时,湘云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低呼道:“小姐,您快看,是东宫的御船!”
苏静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她僵硬地顺着湘云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艘比苏家画舫还要庞大数倍的龙纹御船,正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缓缓破开水波而来。
船身两侧悬挂的十二盏巨型宫灯上,明晃晃的“东宫”二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其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船头之上,一个身着杏黄色太子常服的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
他面容俊朗,气度雍容,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正是当朝太子,夏承宇。
他的目光,穿过不算远的距离,精准而灼热地,径直锁在了苏静姝的身上。
—— 又是他。
苏静姝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暖炉,胃里泛起一阵翻搅。
那道目光,像一条滑腻的毒蛇吐出的信子,黏腻而冰冷,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审视与占有欲,让她浑身不适,如芒在背。
她仿佛又回到了上一次的宫宴,他借着酒意,“无心”将一杯殷红的葡萄酒洒在了她的裙摆上,又在众人面前,“体贴”地要亲自为她拭去。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即将触碰到她腰际时,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至今想来都觉恶心。
“静姝妹妹,”
夏承宇开了口,声音温润如上好的暖玉,却透过夜风,清晰地传遍了四周,足以让邻近几艘画舫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孤见那河中央的‘灯王’,名曰‘凤凰于飞’,其形华美,其意吉祥,觉得与妹妹甚是相配。来人!”
他身后那名一直垂首侍立的老宦官,闻言上前一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便用那陈腐而尖锐的嗓音高声唱喏道:
“奉太子殿下口谕:今夜这盏‘灯王’,东宫以黄金千两购下,赠予太傅府苏小姐!”
“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不远处的几艘画舫上,原本的丝竹管乐之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瞬间安静下来。
而镜河两岸原本喧闹的人群,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湖面,议论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天哪!千两黄金!黄金千两买一盏灯!我的老天爷,不愧是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手笔!”一个商人打扮的富户惊得合不拢嘴。
“太傅府这位小姐真是好福气啊,能得殿下如此青睐!这怕是未来的太子妃了吧!”不明就里的年轻女子满眼都是艳羡。
“我看未必,”一个持扇的文士摇头晃脑地对同伴低语,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这哪是赠灯,分明是宣告,当着全城人的面,给武安侯府难堪呢!谁不知道,武安侯府的林小侯爷和苏小姐,那可是上雍城里公认的一对璧人……”
他的同伴脸色一白,连忙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惊恐地朝东宫御船的方向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道:“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
这些议论,或高或低,或羡慕或揣测,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带着倒钩的细小针刺,从四面八方扎在苏静姝的身上,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用黄金和权势打造的、无比华丽的巨网,当着全城人的面,从天而降,狠狠罩住。
网格越收越紧,勒得她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父亲苏鸿文此刻就站在船头,他那只正悠然抚着长须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深沉的不悦与无奈,却也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冲着太子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苏静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那璀璨的、流光溢彩的万家灯火,此刻都开始扭曲变形,化作了一根根囚笼上冰冷的栏杆,将她死死地困在这方寸之地。
她想拒绝,可她知道,她不能。
当众驳斥太子的“美意”,便是当众折辱未来国君的颜面,是为整个太傅府,为父亲,为家族招来泼天大祸。
她只能站在这里,像一个被精心装扮好的木偶,接受这份她不想要的、带着强烈羞辱意味的赏赐。
就在这进退维谷、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几分不羁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不远处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小船上传来,清晰地划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手笔。”
那声音顿了一顿,仿佛是在欣赏众人错愕的表情,随即笑意更浓。
“只不过,这等风雅之物,若只用黄金衡量,未免,沾了些铜臭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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