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回到了他们现在临时的落脚地。
那是巷子最深、最隐蔽的一间破屋。
原本他们的地盘已经被官府捣毁,藏货的点被掀翻,老窝也烧了半边,这地方是半个月前才抢下的。
屋子深处,阳光从来透不过来。整条街的楼都压得低低的,屋顶裂缝落下冷风,墙壁发霉,灯光灰暗得像死人的脸。
房里有一张硬床,破了的藤席上,陈木正躺着,有几个小混混正忙着照顾他。
看见鬼绷头走进来,立刻有人端上来一盏茶。鬼绷头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主位,一张漆黑发干的木桌前。
桌旁也站着几个小混混。
鬼绷头敲了敲桌子,屋里的所有小混混全都围了过来。
鬼绷头每次发布任务之前,都会敲桌。只是不知道今天的任务又会是什么。
“今晚,”栓子的声音低沉,像刀背刮过磨石,“……休假。”
众人一愣。
接着,有人忍不住“啊?”出声,随即自己吓得脸都白了。
放假?
鬼绷头说休假?
自从他成了他们的头,夜晚就没安生过。不是砍人就是救人,不是追仇就是破局。
他们原本不过是灰皮子帮派中最边角的一撮,杂、散、脏,一无所有。
可鬼绷头来了后,帮派像突然活了过来。
鬼绷头上位后的第一夜,就拎着刀砍了三个欺负自家兄弟的泼皮,拎着人头回来扔在地上说:“以后他们的地盘是我们的。”
第二夜,他自己去谈货,一刀捅了三家人的中间人,把所有人谈得不敢吭声。
之后的每一晚都在死人、抢货、断手、打拼的路上。
他们都怕他。
可他们也跟着活了。
他们吃得起肉了,能拿到成包的钱了,有人攒下了嫁妆,有人定了亲,陈木甚至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给心上人风风光光办场婚礼,下个月的。
而最让他们佩服的,是这位“鬼头老大”每一次拼命,永远冲在最前头。
昨夜如果不是他救得及时,陈木早就死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竟然说……放假?
栓子站起来,走向床边。
他看着陈木裹得跟粽子一样的身子,淡声道:“今天……你是不是不去客栈打工了?”
陈木愣了。
他努力撑起身,睁大眼盯着自家老大,过了好几秒,才敢发声:“啊?……啊?您问我?”
“嗯。”
陈木喉咙动了动,有点紧张:“您……怎么忽然问这个啊?”
鬼绷头没答,反而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像是思索了很久,终于问出口:“……我这个样子,好看吗?”
沉默。
空气仿佛被绷带缠住,停止流动。
一群小混混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瞪大眼,嘴巴张着,不知作何反应。
其中一个脑袋还没转过来的混混喃喃自语:“……鬼绷头……被夺舍了?”
另一个人狠狠掐了他一下,想捂住他的嘴,但来不及了。
鬼绷头听见了,但是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向陈木:“你说实话。”
陈木张了张嘴,好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最终低头小声咕哝了一句:“可能……勉强……像半个人?”
鬼绷头点了点头:“那……要怎么做,才算好看?你给我参谋一下。”
陈木进一步石化。
一旁有个混混已经快把下巴磕到地上。
整间屋子安静到只能听见陈木咽口水的声音。
“打……打扮?”陈木艰难地挤出一个词,“那……那得先……先买件好看的衣服吧?”
鬼绷头点头,又道:“有什么建议吗?”
他转头,扫了一圈小混混,“你们谁会?”
众人一顿。
半晌,终于有个平时负责跑腿、叫“豆子”的混混举起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觉得,老大你穿那种黑金色边的窄袖长袍……那种料子挺挺的,不贴身,但有气势。可以配金扣,用小片云纹刺绣压住腰身,不花哨……但显贵。”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鬼绷头却认真听完了。
“你去帮我买,账我记着。”
豆子眼前一黑,差点吓晕,但还是拼命点头:“是是是是是!我现在就去!”
说完拔腿就冲出屋去,像是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
屋里剩下的人,个个眼神迷茫,仿佛世界崩塌。
只有陈木,趴在床上,忍着痛,眼神在火光与阴影中来回打转,忽然咧嘴笑了:“老大你这是……是为了自己喜欢的……”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鬼绷头冷冷的眼神,像刀光拂过面门,吓得连忙改口:“……喜欢的……那个……妹妹?”
鬼绷头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很淡:“……是很重要的人。”
底下的小混混们一听这话,全都立在原地,原本偷偷窃笑的脸一秒绷直,但耳朵还是悄悄竖得老高。
鬼绷头抬了抬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挥出去:“都去干活,别杵着。”
“哦哦是——!”
众人连忙低头溜了出去,脚步还带着忍笑的频率,但谁都不敢多说什么。
房里终于清净。
栓子拖了张椅子,在陈木床前坐下。桌旁那盏烛火是整间屋里最亮的,映得他缠满的脸都浮起暗影。
他缓缓地,开始解下脸上的绷带。
布条一圈圈松开,灰尘、血渍、火伤结痂后未愈的肉泥,像一层层剥落的假面。
最后一圈落下,他的脸暴露在烛火中。
那不是人该有的模样。
烧灼的痕迹、撕裂的组织、塌陷的骨肉,几乎辨不出原貌。连嘴唇都残缺,只剩下半边裸露的牙。
陈木撑起身子看着,倒像是早见惯不怪,伸手从床头拿出一条干净的新绷带递过去。
“新的。”
鬼绷头接过,点点头,放入旁边药水中浸泡,泡好后动作一贯缓慢沉稳地重新缠上。
“你就打算这样去见你的……妹妹?”陈木问。
鬼绷头“嗯”了一声。
陈木抓着被子揉了揉自己头发,眼神古怪:“老大你要不……戴个面具?”
鬼绷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陈木。
陈木笑着道:“最近很流行的。昨儿我在南街还看到一个银狐脸的,一堆姑娘围着喊好看。”
说着他扭头冲着屋外喊了一声:“二虎——去城南路口那个花铺旁边的摊子,买个银狐面具!记得是黑底金纹的那种,最好看的!”
鬼绷头挑了挑眉毛,如果他还有眉毛的话。
陈木看着他,半晌没忍住咧嘴一笑:“老大,你……你现在真像个快成亲的新郎。”
鬼绷头端了杯水递过来。
“其实……我也见不到他。”
陈木接过水,抿了一口,挑眉:“你不是说你去看她?”
“是,”鬼绷头点头,“只是看看。”
“那你见面就见面,怎么又说见不到?”
“他……很出名。”
“镜归楼里,谁出名到见都见不到?”
陈木嘴上不服气,但话说一半,忽然愣住了。
“等等,如果是想见见不到……该不会是……花魁?”
他猛地瞪大眼睛:“忘雪?!你喜欢的人是忘雪?”
鬼绷头“嗯”了一声。
陈木直接震惊到声音都拔高:“你认真的?你泡上了整个镜归楼最贵的姑娘?!”
他的声音很大,惊的连屋外的小混混都听见了,他们纷纷将脑袋凑到屋门。
陈木注意到了,立刻回头怒吼:“看什么看?!都滚!”
众人吓得屁滚尿流,逃得比刚才还快。
屋子再次安静。
陈木压低声音,靠过来:“老大……你真的喜欢她?”
“嗯。”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你每天早上怎么见她的?我记得花魁那地方楼外都封着,除了贵人们,连送酒的都不让上去。”
鬼绷头没有接话,只是低声道:“……我们很小就认识了。”
陈木简直震惊得说不出话:“你居然把她送进了镜归楼?你喜欢她,还把她送进那种地方?”
鬼绷头眼底没起一丝波澜,只淡淡地说:“……是他自愿去的。我本不同意,我们还因此吵了一架。”
他低头,看着火光映出的自己双手,指骨粗砺、血痕未干:“……但我确实没办法给他更好的生活条件。”
“镜归楼……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起码能吃饱,穿暖,没人能欺负他。况且……他卖艺不卖身。”
陈木沉默了。
他不是没见过被送进青楼的姑娘,或哭、或疯、或沉沦,最后像废纸一样被抛弃。
但忘雪或许不一样。
不论是之前他路过江边偶然看到的那一眼,还是这两年从江湖坊间听来的传闻,她活得体面、自由、风光、甚至让那些高门权贵低头起舞。
他突然懂了。
他明白为什么鬼绷头要藏着不见,只敢早上去看那个人。
那是他心里供起来的人。
而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陈木眼神微动,低声道:“……那你今晚要穿得好看点。”
“你起码得让她知道你来了。”
鬼绷头没有说话。
只是在火光中,点了点头。
陈木咧嘴一笑,慢吞吞地道:“那……老大,要不要今晚我陪你去?”
他一边说,一边撑着床板靠近鬼绷头,眼里却透着明晃晃的坏笑。
“我听说除了李墨渊那种人能上镜归楼的露台看舞,其余想看‘雪儿姑娘’跳舞的……只能坐船靠近。”
“可有办法让她看见的。”
鬼绷头眯了眯眼:“什么办法。”
“嘿嘿。”陈木揉着下巴,“镜归楼的贴身侍女会在江上划小船,为花魁姑娘求赏。”
“你要是混在人群里,和她们递点赏钱过去,她大概率就知道你来了。”
他顿了顿,笑得更欠揍:“不过你要与众不同点,别扔铜板……给她一束花?”
“让她知道,有人是为她而来的,不只是来看热闹。”
鬼绷头冷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只是想看戏。”
“冤枉冤枉!”陈木举起手,“我发誓,我带着我家娘子去!她昨晚才听说花魁的名声,吵着要来凑热闹的。”
鬼绷头扫了陈木一眼。谁都知道,陈木昨天晚上分明在粮仓里面放火。
但是陈木只是顿了顿,又嘿嘿一笑:“我不多话的,也算是给你打个掩护嘛。”
鬼绷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火光中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陈木打量着这个老大,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他眼里终于有血有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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