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8日 星期三 多云
风里有柳絮。
第一批复烧的素胚开窑了。
结果喜忧参半。大部分胚体都经受住了窑火的考验,形态规整,只有少数几件出现了细微的变形。
这样的结果已经远超预期,项目组的几位老专家都感到了一些轻松,围着那些素胚讨论。
时辞却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一件变形相对明显的素胚,指腹仔细地摸着瓶身上几道细小的裂纹。
他脸上好像没有什么表情,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垂的眼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端了一杯刚泡好的茶给他送过去。杯壁还有些温热,时辞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我手中的杯子上,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接过。
“谢谢。”象征性的回答。
意料之中。
我和他还没有熟到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地步。
不过。
接过杯子的时候时辞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了我的手指,依旧是那种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粝而温热。我只感觉指尖一麻,抖得几乎要握不住杯子。
“有进展就好。”我装作淡定,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追随着他捧茶杯的手。
那双手很好看。最能驯服顽固的泥胚,最能感知细微的窑变,此刻也能安稳地捧着一个白瓷杯。
杯里的茶氤氲出袅袅热气。
时辞来我们这儿之前,组里的专家还担心他一个南方人来北方会不适应,怕他操作容易失误,不过看这第一次复烧的结果……不愧是非遗传承人,根本没受到环境影响嘛。
“嗯。”时辞抿了一口茶,“变形问题主要在窑位和升温的曲线控制上,可以解决。不过这釉色方面……”他放下了茶杯,拿起旁边一件完好的小碗素胚,对着光线看它素白的内壁。
聊天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釉料调试。
我们走到试验台前。时辞拿起了一个广口瓶,里面装着的是一种深蓝色粉末,瓶身上贴着“钴矿原石研磨”的标签。他打开瓶盖,用小勺子舀出一点来,粉末在灯光下闪烁着蓝紫色光泽。
“明代官窑青花的灵魂就在钴料上。”
“苏麻离青料早就绝矿了,现在只能用不同产地的钴矿去模拟,寻找最接近的‘回青’效果。”
时辞侧身,看向了我。
他眼神专注而明亮,像湖里投入石子,漾开一圈一圈涟漪。
“茂行老师,您觉得哪一种蓝最能代表‘雨过天青云破处’?”时辞突然开口问我,称呼依旧没变,还在叫我“老师”。
我对青花不了解,但大学主修汉语言文学,于是凭我自己的理解回答他:“不是单一的蓝,应该是……一种有层次的蓝,像云层深处透天光,蓝中带紫,浓处如墨,淡处似烟,是流动的,有生命感的。”
时辞继续看着我,我能看到他眼里的光似乎闪了一瞬,嘴角也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也许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难以察觉。
“嗯,说得对。”他放下广口瓶,拿着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一行字。“流动的,生命感的……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调整铜和铁的配比,让它试着‘活’起来。”
时辞低头书写的侧影那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和他手中的笔记本,额前垂落的一缕黑发随着他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
其他专家们的讨论声,拉胚机的嗡鸣,窗外的风声,都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他笔尖的沙沙声,还有我抑制不住的心跳声。
我看入了迷,他也像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停下笔抬眸看我。
平静如湖水的对视。
原来我们第一次相吻,是用眼睛。
2015年5月10日 星期日 雨
故宫的红墙在雨里格外沉静。
距离最终验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连续几天熬夜调整配方,盯着试片烧成效果,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神经却越绷越紧。
今天难得没有试烧任务,工作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时辞。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绵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窑炉的味道。
时辞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他宽阔的肩膀和低下的头。
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一个厚厚的速写本,时辞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笔尖在纸上快速而流畅地画着。
我抱着一叠实验数据单给他送去,那些都是需要他签字的。自从他来了故宫,就没一天能安稳休息。
我怕打扰他,脚步放得很轻。
走进了才看清那速写本上的图案:一丛并蒂莲。
两朵莲花依偎着,从同一个根茎上生长出来,花瓣舒展,线条灵动且充满韧性。莲叶翻卷的姿态极其生动,隔着纸张仿佛都能感受到水波流动。
时辞手下的画笔,勾出花茎挺拔,渲出花瓣柔美。
“这是……最终器型要用的纹饰稿子?”我问他。目光难以从那株并蒂莲上移开。
他顿了顿,动作戛然而止,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有些模糊,沉默几秒才回答:“嗯。”声音比平时更冷。
“画得真好。”没有夸张,我由衷感叹。那株并蒂莲笔触细腻温柔,和时辞在工作室冷淡的形象有种割裂感。
“熟能生巧罢了。”他淡淡回答我,合上了速写本,动作有些匆忙,像是不愿意让别人多窥探一秒。
“釉料里比例再调整一下,上次实验片的效果应该有点过了,蓝得不够正。”他眉头又习惯性皱了起来,“我觉得可以再下调几个百分点试试。”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窗外雨声似乎更清晰了,滴滴答答,敲在心头。
我记下他的要求,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他的速写本。棕色封面,边缘有些磨损。
熟能生巧?
是怎样的熟能生巧?
又是为谁而生的“巧”?
我问他的时候,他又为什么要沉默。
他那一丝异样,像微小的刺,悄无声息扎进我的心底,带来挥之不去的酸胀。
2015年5月25日 星期一 晴
晚风很暖。
成功了。
最后一批带着完美回青发色的青花器皿,缠枝莲纹梅瓶、玉壶春瓶、盖罐,在故宫文保科技部的会议室里接受专家组的审视,据说那些专家是最严苛的。
不过还好,最终它们还是获得了一致通过的掌声。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般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在场每一位研究组人员。
几个月来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项目组在附近一家颇有名的私房菜馆包了个大间,组了顿庆功宴。
笑声、碰杯声、高声谈论项目细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蓬勃生机,庆功宴的气氛热烈得要掀翻屋顶。
时辞无疑是今晚的主角,平日里沉默的他,此刻也被热情的同事们团团围住,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他话不多,但脸上也难得带着放松的笑意,眼神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比平时明亮许多。
时辞今晚只穿着一件灰色T恤,领口微敞,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仰头喝酒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脖颈的线条利落而充满力量感。
我选了个离他稍远的位置坐着,隔着喧闹的人群看他。
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在我脑中回放。
从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到在工坊门口见到他,他专注拉胚时紧绷的小臂,覆在我手上教我揉泥时滚烫的触感,他陪我讨论釉色时眼里的光芒,还有他笔下的并蒂莲。
每个画面都如同高速旋转的万花筒,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融合。
一个念头,疯狂而孤注一掷,像是藤蔓一样缠绕住我,越收越紧,在酒精的作用下快速催化,逐渐要冲垮理智的堤坝:就是现在。
趁着领导发言的间隙,我站起身,椅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动作太大还引来旁边同事询问的目光,我顾不上解释,只含糊说了句“去下洗手间”,就跌跌撞撞逃离了那喧哗的包间。
我到了走廊,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安静得害怕,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吹在我滚烫的皮肤上。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却徒劳无功。手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尖冰凉。
项目组为了工作方便,把我们安排在同一家酒店相邻的两个房间。
几步路的距离却好像跋涉千山万水。
站在他房门前,门牌上的数字反射着幽幽的光。
我抬起手,指尖悬停在门板上方,颤抖。酒精带来的一丁点虚假的勇气迅速降温,我还是害怕了。
我想逃走。
但脑海里闪过时辞仰头喝酒时滑动的喉结,心底那一簇火苗腾地一下又被点燃了。
去他妈的理智。
去他妈的后果。
我闭上眼睛,曲起手指叩了下去。
“咚,咚,咚。”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煎熬。我几乎要窒息,门内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向内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从门内流淌出来,带着房间里独属于他的气息,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松木香。
时辞站在门内。
这是我没想到的。包间里我注意到他敬完酒后离开,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回房间洗了澡。
时辞脸上带着的是酒后的微醺和被打扰的一些茫然,额前的黑发有些许凌乱,衣襟敞开得更大,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摸上去肯定……
“时……”我只感觉我的喉咙干涩发紧,准备好坦白的话语全部卡在嘴边,大脑一片空白。
该死的,这种时候到底在慌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我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力量吸引,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扶着门框的左手上。
骨节分明,带着粗粝感,手背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
而在时辞的无名指根部,靠近指关节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是一道环形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的痕迹。
一道戒痕。
一瞬间,所有感受都消失了,像一道晴空霹雳。
我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倒流,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好像明白了,那道戒痕,如同一件被粗暴修复后釉面留下永远无法弥合的惊纹,那么浅那么淡,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那么清晰那么刺眼。
原来如此。
原来他笔下的并蒂莲,并非凭空而来。
原来那“巧”,也并非天赋异禀。
原来他烧的那些美得惊心动魄的青花瓷,都是有来处的。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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