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茂行拒绝得干脆利落,语气里还有些不容置疑的强硬。
王助理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陪同的领导也赶紧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最终以需要上会讨论为由,暂时送走了那位明显不悦的收藏家助力。
人走后,领导折返回来,叹了口气:“小周啊,说话稍微婉转点嘛。这位藏家和我们单位合作不少,也算是重要关系。”
周茂行正在低头整理工具,闻言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回了句:“李主任,修复原则不能拿来搞关系。”
李主任噎了一下,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也走了。
修复室里重归寂静。周茂行却是久久无法平静。
他才发觉自己刚才的愤怒不仅仅源于职业操守被挑战,更深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感觉就像是想要维护什么。
维护这门手艺的纯粹,维护那个人的……骄傲?
算了,他配么?又以什么立场?
这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心口,闷得发慌。
几天后,一个意外的快递包裹送到了修复室,收件人写的是周茂行。
拆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小巧的密封玻璃瓶,装着不同色泽的矿物粉末,旁边还有一页打印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
“听闻京中某收藏家携康熙五彩瓶求修,口沿缺损。试烧其釉,或可参考此三色基料比例调配。温度控制是关键,建议用阶梯升温法,附曲线图于后。
——时辞”
字迹依旧是那般刚劲利落,内容直接切入核心,没有什么寒暄问候。
周茂行拿着那页纸,看着那几瓶显然是精心研磨调试好的基料,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消息传得真快。
是那个王助理直接找过去了?还是业内已经传开了?
周茂行仿佛能想象到时辞在景德镇的工作室里,接到类似请托或者询问时,皱紧眉头,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试料、烧窑的样子。
他不是为了讨好那位藏家,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或许仅仅是因为听到了一个技术难题,便下意识地去思考去求解。
这是时辞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时辞甚至没有问周茂行是否需要,更没有提任何条件,就这样直接把他试验的心得和材料寄了过来。
啧。
一种极其复杂的滋味在周茂行心中弥漫开来。
被看轻的恼怒——难道自己离了他的帮助就解决不了问题?
被他无声看透的窘迫——时辞似乎料定自己会面临这个难题。
更有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专业上的连接。
周茂行拿起那瓶仿胭脂红的基料,对着光看了看,色泽饱满纯正,过渡自然,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最终,周茂行没有用时辞寄来的基料。
他将玻璃瓶和那页纸一起收进了抽屉底层,但周茂行参考了附带的阶梯升温曲线图,结合自己的实验数据,重新调整了窑炉的烧成程序。
为那件五彩瓶特制的补配瓷片终于烧成出炉,带着几乎以假乱真的釉彩完美嵌入缺损处时,一直紧绷情绪的收藏家王助理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连声称赞故宫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领导也松了口气,显得很高兴。
周茂行只是仔细地做着最后的打磨和作色处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成功解决了难题,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反而是一种淡淡的疲惫和释然。
周茂行证明了自己不需要依靠谁,也守住了该守的原则。
又过了些日子,那件采用高分子衬网修复技术的青花大罐终于彻底修复完成,描绘的山水人物栩栩如生。
颈部断裂处在新材料的加固下一场稳固,几乎看不出曾经的支离破碎。
它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回专用的囊匣里,等待送回库房或展厅。
工作台上一下子就空出了一大块。
周茂行的目光落回角落里的青花铃铛上,他伸出手,之间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并蒂莲图案。
然后,他拿起铃铛,走到保险柜前。
密码盘转动,厚重的门再次打开。
里面碎瓷依旧,时光仿佛凝固了一样。
周茂行没有拿出那本日记。
只是把那个小小的发不出声音的青花铃铛,轻轻放了进去,放在那本硬壳日记本旁边。
“咔哒。”
柜门锁闭。
有些历史,不该被修复,只能封存。
有些心绪,无法言说,只能沉默。
如同这深宫高墙内,无数破碎后又重归寂静的永恒。
把铃铛锁进柜子,工作还要继续。
新一批待修复的文物已经送达,暂时放在了库房登记处。
周茂行换好工服,戴好手套,推着专用的手推车去办理交接手续。
这批文物来自南方某处水下考古发掘,多为宋元时期的贸易瓷,长期浸泡海水,侵蚀情况复杂,附着物繁多。
负责交接的是库管老陈,一个在故宫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话不多,做事极有条理。
老陈递过清单,看着周茂行一一清点:
青白釉的碗、碟,龙泉窑的盘盏,还有几件褐彩罐,无一例外都裹着厚厚的海洋沉积物,有些还粘连着贝壳和钙质结壳,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
“活儿不轻省啊,小周。”老陈嘬了口茶,看着那堆泥疙瘩。
“光是清理就得费老鼻子劲。”
“嗯,慢慢来。”周茂行应着,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件文物,他小心地将他们一一挪到铺着软垫的推车上。
回到修复室,周茂行开始为这批文物建立档案。
拍照,测量,记录原始状态,初步判断病害类型,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繁琐却必要。
当他拿起一件胎体较薄的葵口碗时,发现碗心釉下似乎有刻划花纹,但被灰白色的沉积物严密覆盖着。
周茂行尝试用刀尖轻轻刮去一点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除了常见的成分,他似乎还观察到一些纤维状和颗粒状的独特结构。
附着物的成分比想象中复杂,单一的化学清晰可能效果不佳,甚至伤及釉面。
周茂行需要更精准的分析数据。
想起单位新引进的那台机器,刚好能对文物进行无损的元素成分分析。周茂行打电话给仪器负责部门预约使用时间。
几天后,仪器被推到了他的工作台旁。
技术员张新真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对操作新设备充满热情,一边帮周茂行连接设备,一边兴奋地介绍:“周老师,这东西可厉害了,几秒钟就能出元素谱图,精度很高,对判断釉料产地、鉴别真伪都有很大帮助……”
周茂行耐心听着,注意力却集中在探测头上,如何才能把探测头精准地对准碗心而又不触碰器物本身,也算得上是个难题。
张新真帮忙调整好支架和距离。
“好了,周老师,您按这个键开始检测就行。”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的光谱图开始跳动。
几秒后,一份元素成分列表显示出来。
“海洋来源确实很明显,”张新真看着数据,“硫酸盐和锶含量高,应该是长期与海水相互作用的结果。”
“这种结垢层很坚硬,直接用机械方法剔除,容易划伤釉面。”
周茂行点点头,这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思索着:“需要一种能针对性软化,但又对釉面无害的清洗剂。”
张新真挠挠头:“这个……得请教化学实验室那边的专家了吧?或者看看最新文献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送走张新真,周茂行对着屏幕上的元素数据陷入了沉思。
确实是个难题。
周茂行打开电脑,开始检索中外文数据库里关于水下陶瓷文物清洗的论文。
一篇发表于某权威保护科学期刊上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文章探讨了一种利用特定菌株代谢产生的生物酸,选择性讲解文物表面硫酸盐结垢的生物清洗技术,还附带了详细的实验数据和案例照片。
效果显著且对文物本体无损。
周茂行迅速浏览作者信息:通讯作者是国外某大学保护中心的教授,而第一作者,是一个拼音名字:
Shi Ci.
单位署名,是景德镇陶瓷大学附属文物保护材料研究所。
周茂行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顿。
时辞。
竟然是他。
文章发表的时间是在故宫合作项目结束之后。
所以,那段时间,他不仅在忙着复烧青花,还在进行这项研究?
周茂行想起在项目间隙,偶尔看到时辞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蹙眉沉思,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
原来不只是釉料配方。
专业兴趣压过了一瞬间的复杂情绪。周茂行开始仔细阅读论文。
文章写得很扎实,从菌种筛选、培养条件优化、安全性测试到实际应用案例,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文笔透着强大的解决问题的自信。
啧,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基本功掉地上能把地球砸穿”么?
文章最后提到,基于该研究开发的特定菌株培养液和生物清洗凝胶,已进行了小规模使用,效果稳定。
周茂行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按照文章末尾留下的联系方式,写了一封邮件。邮件地址是研究所的官方邮箱。
周茂行措辞严谨,先简要介绍了自己和自己面临的清晰难题,然后高度肯定了论文中技术的创新型和实用性,最后礼貌地询问是否有可能获取少量清洗凝胶样品用于此次文物保护工作,并承诺提供详细的试用反馈和数据支持。
整封信完全是从专业交流的角度出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更没有提及任何私人交集。
点击发送后,周茂行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在茫茫技术海洋中精准投出一枚探针,而接收端,是那个他曾经一位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人。
等待回复的时间并不长,第二天下午,他就收到了回信。发件人正式时辞那个研究所的邮箱。
邮件更短,直接附了一分产品说明书和安全数据表。正文只有两行字:
“样品已安排寄出,顺丰到付。使用方法参照附件第三章。时辞。”
快啦快啦。。。再过一章半大概就该再见面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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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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