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罗文成战战兢兢来到了一家茶艺会馆。
他是昨晚十点收到的邀请,一整晚都难以成眠,这会儿精神状态已几近崩溃。
“老爷子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现在一口闷气压在胸口,难受的要命!”王深表情晦暗难测,语气平淡,却说出了让罗文成毛骨悚然的话。
罗文成欲哭无泪,内心疯狂呐喊:自己这个小角色何德何能,能把戎马一生、经历无数风浪的魏老爷子气出个好歹?这借口未免也太蹩脚了!
王深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罗文成惨白的脸,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所有腹诽,却又丝毫不以为意。好在他并不像常震那么喜欢在言语上给人压力,折磨罗文成半小时后便放过了他。
“傅家老太太催婚实在催得急,二公子也是一直念着他“罗叔”的好,不如……罗总换个女儿给二公子。”
罗文成在这半小时里舍生取义的想法都有了,却突然迎来了转机,精神为之一振。但很快就紧张起来,“王院长,我那小女儿舒宁,现在还不满十岁,我这……”
传说中的豪门权贵玩的花,可也不能是这么个花法吧!
“哦?罗总只有两个女儿?”王深用诧异的语气道。
“是只有两……”罗文成突然领悟到了什么,瞳孔巨震——纪昀清!
虽然纪昀清只是为了要来内地生活,才落户到了他们家的户口本上。这些年他们也从未对外公开过纪昀清的身份,嫌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可偏偏那天,面对傅霖安时,他紧张到语无伦次,介绍说纪昀清是他家收养的女儿。
“昀清!王院长,您是说昀清。若是二公子不嫌弃,自然是不成问题。”
“成不成问题全凭罗总定夺。”
罗文成在短时间内简直经历了地狱到天堂的感觉,嫁纪昀清也行,公司不用倒闭了,还能成为傅霖安名义上的岳父。
幸福来的太突然,这也太不真实了!
“那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不知……二公子还有没有别的要求?”罗文成小心翼翼地说道。
“二公子是兄长,要先成婚,时间要在三公子之前。”
罗文成千恩万谢之后离开了会馆,相比来时,他脚步轻快了许多。
只是,该如何让纪昀清同意?
纪昀清父母发生意外离世,给她留下的财产足够她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怎么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嫁过去?
罗文成没有立刻回家,转头去了自家另一处公寓,叫来了太太商量对策。
李湘君起初还觉得此法太过下作,对不起昀清那孩子。可当罗文成将公司破产后的惨状、一家老小流离失所的画面细细描绘后,那点微弱的愧疚感很快便被巨大的恐惧和对重回富贵的渴望压了下去。两人在公寓里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细节,务必让这出戏演得逼真,足以打动那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傍晚,罗舒然和纪昀清急匆匆赶到医院。
特护病房里的罗文成刚刚恢复些意识,脸色煞白,彷佛瞬间老了十岁。
李湘君在病床边泣不成声,昏厥了过去。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抢救。
舒然也早已哭成泪人,昀清也在一边跟着默默流泪。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弥漫在特护病房冰冷的空气里。仪器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反而更衬得人心惶惶不安。在外人看来这家人恐怕是遭遇了什么灭顶之灾。
罗文成清醒之后便开始安排后事,舒然上前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爸,你别这样,我们再想想办法。我们去找傅正宇……”
“没用的,你不知道魏家的手段。傅正宇现在羽翼未满,不会去正面对抗魏家,我们去找他,连你的婚事也得黄。”
……
罗文成垂死病中的第三天,舒然哭干了眼泪,眼神空洞绝望,她终于还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这句耗尽了她所有希望的话,碾碎在几乎发不出声的喉咙里:
“清清,你……可以吗?”
二十岁,未经世事的女孩,突然被推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纪昀清对罗文成夫妇并无多深的羁绊,可罗舒然不同。
罗舒然是将她从无尽黑夜中打捞起来的那双手,是父母骤然离世后,世界分崩离析时唯一向她敞开的光源。于纪昀清而言,罗舒然早已超越了姐姐的身份,是她与这个世界最温暖、最坚实的联结,是她的锚点,她的全部。
罗舒然的笑容,于她便是晴空万里;罗舒然的眼泪,则足以淹没她所有的原则与防线。
泪水无声蓄满眼眶,视野里舒然痛苦的面容逐渐氤氲成一片模糊的水光。可即便看不清,纪昀清也完全懂得那其中的每一分挣扎与纠结。天平的一端是血脉至亲、是舒然无法挣脱的桎梏;而另一端,是她自己。她彷佛看到那天平在罗舒然心中艰难地起伏。
六神无主之际,她下意识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给李慕白发了条信息。
【小龙猫:李慕白,如果我申请去美国读研,和你一起,好吗?】
李慕白的信息回的隐忍克制,但意思也再清楚不过,他希望纪昀清留在国内等他,五年,五年后他必定回来。
命运的岔路口,每个人都在做着属于自己的抉择。罗舒然将筹码押给了血脉父母;李慕白将未来赌给了远大前程;而看似拥有选择权的纪昀清,却在混沌与懵懂中,亲手将自己命运的舵盘,交还给了罗舒然。
纪昀清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思想斗争。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仿佛承担着千钧重压。
看到纪昀清终于点头,罗文成仿佛拿到了救命符,一切都被按下了快进键。
常震和王深来了一次罗家,傅家也派人来了一次——那是在傅霖安回去和父亲傅远山谈判半宿之后。
第三次再有人上门,便是正式提亲。这次的阵仗远非前两次可比。昂贵的礼品几乎堆满了客厅的一角,傅家派出了傅霖安的堂叔傅荣骏,魏家代表则是王深。
傅荣骏言辞客气却带着十足的优越感,王深则在一旁微笑着,确保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罗家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混合着攀上高枝的狂喜、卖女求荣的羞愧和对强大势力的畏惧。
那是2019年12月7日,距离纪昀清与傅霖安的初次见面只有六天。
可再见面,竟是要谈婚论嫁。
当然,罗家并没有话语权。按傅、魏两家的要求,婚后纪昀清就不再和罗家有任何瓜葛。
罗文成谦卑到了骨子里,对于傅、魏两家的任何安排,他一律“好好好,是是是”的应承下来。
很快,纪昀清的账户里收到了一笔600万元的转账,算是彩礼。手机银行弹出的到账通知冰冷而刺眼。那串长长的数字,像一道巨大的烙印,为她明码标价,也彻底买断了她模糊的未来。她看了一眼,随即熄灭了屏幕,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罗文成也承诺会陪嫁200万和一辆车给她。
双眼红肿的当事人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任凭他人随意摆布着她的命运。
“出来聊聊。”这话是傅霖安对纪昀清说的,语气虽轻,却不容置喙。
纪昀清在被李湘君杵了两下胳膊后才缓慢起身,套上李湘君递过来的外套,跟着他来到院子里,在距他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站过来。”傅霖安的声量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命令口吻,不容她停留在任何他未划定的安全距离之外。
纪昀清迟疑两秒,站到了他身边,和他并排着,衣服几乎挨到一起。
她垂着眼眸,看起来乖顺无比。
“跟我出去走走。”他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平淡无波,却有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场,已然将周遭的空气都凝固成了指令,让她除了遵从,别无他选。
出了罗家的院子,向右步行百余米,是另一处庭院。
院中尽是些四季常青的植物,被修剪的整齐利落。相比起罗家满院的花草,少了许多生趣。
纪昀清始终和傅霖安保持齐平,跟着他进了院子,又进到别墅里面,跟着他上到了二楼,最终在一个阳台上驻足。
阳台视野极佳,能将罗家院落门前的情况尽收眼底。六天前,傅霖安刚回到这里,上楼开门通风透气,正巧看到罗文成满面春风地将傅正宇请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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