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有些了解了吗?”身侧低沉的嗓音响起。
“还没有。”纪昀清如实回答。
直到昨夜,她脑子里唯一的翻腾着的念头就是对抗。对抗他那将她人生轨迹粗暴改写的无理行径,对抗他那将她命运轻易撕裂的野蛮做派。
只可惜,她两手空空。
而此刻,傅霖安看着眼前依旧垂着眼眸,彷佛已经失去自我意志的女孩,无声地笑了笑,心也软了几分,“没事,以后多的是时间。”
他目光转向远方,幽幽道:“从我记事起,我的父母就在争吵,就在这栋房子里。”
“从这里搬走十几年了,现在我回到这里,还能回忆起他们吵架的场景,充斥在每个角落。”
言语间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颓唐,与他挺拔如松的身姿、深邃如炬的目光形成了巨大反差。
他并非刻意要揭开自家伤疤,只是父母早年那场婚姻闹剧,动静太大,曾是莘城富贵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后来还有许许多多的事,像戏本子一样被人传来传去。这些积压已久的阴郁情绪,在回到这栋充满痛苦回忆的老宅、面对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却又全然陌生的女孩时,竟意外地找到了一丝宣泄的缝隙。
他的目光停在浮空,微微蹙眉,彷佛在安抚年少时的那个迷茫的自己。
许久,他转头看向纪昀清。
不知何时她已抬起了头。
纪昀清躲闪不及,撞上他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一泓幽潭,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短短两秒的对视仿佛被无限拉长,心脏突然失了节奏,她仓皇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视线在虚空中游移不定,最终落向地面。
“婚姻原本不在我的规划里。”
“几个月前,家里的老太太以命相逼,没办法,只能按照她的要求,先结个婚。”
先结个婚!
这几个字跃入纪昀清耳中的时候,她整个人一惊,亮了眼眸,快速抬头,再次对上傅霖安的目光。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想结婚,只是要找个人应付家里?”
傅霖安看着她突然变得明媚的皎白脸庞,一时失神。
“所以,我们是假结婚,对吗?”
纪昀清充满希冀的眼眸中甚至已经挂上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明亮的笑意。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条可行的缝隙。
“不是假结婚。既然决定了要结,我会认真对待!”
认真?
“可我们只见过一面,打了个招呼而已。”
“我对你的了解,自然不止这些。”
呵!他的认真,是认真挑选的意思!
“没有深入接触过,所有的‘了解’都是片面的,也许……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并不符合你的要求。结婚没多久就离婚,对你的影响也不好,是不是?”
“不管你是否符合,婚后几年内,我不会离婚。”
“那是……几年呢?”
“五年?好不好?”
“……”
“那八年?”
“……”
“十年?”
“……”
“我们可以签一个协议吗?”
“签个协议?你想写什么?”
“就写……我们是协议结婚,只走形式,不产生任何实质行为……等过几年,时间你来定,我们就和平分手……当然,离婚时我不会分割你的任何财产……”
傅霖安哑然失笑,“纪小姐,我想你应该好好了解下中国的法律。”
他又突然收敛笑意,面色转冷,沉声道:“还有,你可能也不了解我,就算协议合法,我若是反悔,你觉得……你能拿我怎样?”
这话裹着威胁的冷硬外壳,内里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陈述。他只是在向她,也向自己,重申这场游戏的基本规则——由他制定,由他解释,由他终结。
“‘不产生任何实质行为’?我更没有这个打算,我要形式,”傅霖安稍做停顿,目光垂落在纪昀清稚嫩的脸上,“也要人!”
一阵交锋下来,女孩的眼睛像是被云层追逐的月亮,时而清亮如银,时而朦胧黯淡。声音也随着情绪的起伏而波动,偶尔透着惊喜,可转瞬又低哑下去。
傅霖安注视着她,看着她眉梢的每一次轻颤、嘴角的每一丝抽动,仿佛能透过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窥见她心里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风暴,在希望与失望的轨道上反复跳跃。
最终,她又微垂着头,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姿态,像是把自己藏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壳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
垂首的瞬间,一缕碎发滑落颊边,恰好掩住她烧红的耳尖。
“看不上我?”
两行泪已趟至下颌,泪滴摇摇欲坠之时,纪昀清轻轻摇了摇头,泪滴也随之掉落。
“不是就好。”
她是……不敢!
一只大手缓缓抬起,在即将触到女孩脸颊的瞬间却又突然顿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肩头。
天真的想法、毫无遮掩的情绪表露,还是个很幼稚的人!这样的人娶回家,她要如何在傅家的虎狼窝里生存,又要如何应对桀骜、易燃易爆的魏女士?
傅霖安一时也想不明白。也许,很多事仍需要他独自去面对。
“我要娶的女人,除了要长得说得过去,一定是我能轻松掌控的,你挺合适的。乖乖呆在我身边,你不惹是生非,我不会亏待你。”
纪昀清安静的听着,眼泪又不受控的淌了下来,她没有家世背景,就要任人摆布吗?
“我对你没有太高的要求,不任性妄为、不乱发脾气、不无理取闹,就这些。能做到吗?”
纪昀清一时没想明白他这是提了一个要求还是三个要求,似乎只是在表达同一个意思,她抹掉眼泪,轻声回答了他:“我能。”
傅霖安牵起她一只手,葱白纤细的手指很好看,但手心传来的温度确是冰凉。
她抿着唇,垂着眼眸,是如此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傅霖安看着眼前可怜巴巴的小人儿,终究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不要想,不是有句古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在纪昀清还在愣愣地看着他,消化他话里的意思时,他抬手在她侧脸轻轻抚过。
不施粉黛,冰肌玉骨般的肌肤触感,这张脸真是很合他心意。
“明天去领证,三天后家里亲戚朋友摆几桌酒,这婚就算结了,没有婚礼。”
“领证的时间,可以晚两天吗,摆酒前一天去领,可以吗?”
“行。”傅霖安看了看她红肿的眼睛,确实应该修养两天。
“我这人恐婚,很怕家里被搞得鸡飞狗跳的,纪小姐,你得给我一个承诺。”
强娶豪夺的人逼着被他强迫的人给承诺!
纪昀清眼眸微颤,不知这承诺从何给起。
不知所措间,她向罗家院子望了一眼,恰巧看到罗舒然从院子里飞奔出来。罗舒然泪眼婆娑,身形踉跄。没跑两步,就被追出门的李湘君飞扑上去将人紧紧抱住。
舒然后悔了。
但,她不想舒然纠结难过。
纪昀清快速转回身,微抬头认真地看着傅霖安,声音轻柔却无比诚恳地说道:“我会乖乖的,呆在你身边,听你安排。”
傅霖安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心下也跟着释然。
稚嫩又漂亮的脸蛋,温柔娴静的性子,以及没有强大的娘家做依靠,此刻的他直感叹,自己运气实在不错,在自己被家里逼得不得不结婚的时候,遇到了这么契合心意的“选项”。
婚姻之于傅霖安,是可怕的梦魇。他对婚姻的恐惧根深蒂固,他害怕自己会重蹈父母的覆辙,害怕婚姻会成为束缚自己的牢笼,更害怕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像父亲那样,将最深的伤害留给最亲近的人。
而此刻,面对温声细语的纪昀清,他也终究下定决心去走近它,探一探围城里的秘密。
午后的阳光正好。
下楼时,铺洒进来的阳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在墙面上。
或许是她那句“我会乖乖的”承诺来得太轻易,或许是她看向罗家院子时那决绝又哀伤的眼神触动了他某根紧绷的神经,傅霖安突然转身,将紧随其后的人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纪昀清的后背猛地撞上坚硬的墙面,整个人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幼兽,僵在原地。
傅霖安欺身上前,和她站上同一级台阶,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他一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来。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一寸寸扫过她惊慌的面容,指间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纪昀清白皙的脸颊被捏得泛起红痕。她微张着嘴,睫毛轻颤,水润的眸子里盈满不安的光,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纪昀清,"傅霖安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迈出了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我不会伤害你,前提是你要乖乖听话。但若你胡闹——"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后果你承担不起。"
被禁锢的人轻轻颤抖着,视线朦胧,声音干涩,"我……明白。"
头顶的目光柔和下来,他松了手,轻轻抚摸了她的头发,像是顽劣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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