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渐青总觉得自己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凌晨三点突然醒来,心脏狂跳不止,像刚逃离一场追捕。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她盯着微微颤动的光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轰鸣,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数字,直到呼吸重新平稳。
那个人会在人群喧闹时突然失聪。看着周围一张张开合的嘴,手势翻飞,笑容绽放,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所有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会点头、微笑,模仿着周围人的表情,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
那个人还会在受到赞美时立即否定自己,坚信那不过是别人善意的谎言或者客套话。
即使是镜中反射出的影像,也觉得陌生而不真实——这个有着温和眉眼和淡淡笑纹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焦虑伴随间歇性解离状态。”心理咨询师周医生诊断,笔下流畅地开着处方,“先试试这个剂量,两周后复诊调整。”
白色的小药片和蓝色的胶囊被分装在不同的小格子里,早晚各一次,像某种仪式。林渐青按时服用,症状确实减轻了,惊恐发作的次数减少了,但心底那个空洞却依然存在,像一口干枯的井,偶尔还会传出回音。
“只是工作压力大了些,别想太多。”
母亲来看她时这样说道,递过来一袋子家里包的水饺,眼神却躲闪着不去看她。
“你也快三十了,该考虑稳定下来了,找个靠谱的人,生个孩子,哪有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
林渐青接过饺子。冰箱里已经塞满了母亲带来的各种食物,但最终它们大多会被扔掉。她早已失去了品尝食物味道的能力,进食只是维持生命的必要程序。
二十七岁生日那天,林渐青独自在家切蛋糕。那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小块芝士蛋糕,插上一根蜡烛,算是仪式。
手一抖,奶油沾上了刚送来的信。
那是儿时母校即将拆除的通知,作为校友,她被邀请在最后告别仪式上发言。
母校。
那个她试图遗忘却从未真正逃离的地方。
林渐青把通知扔进垃圾桶,继续吃蛋糕。奶酪和饼干底在口中混合,尝不出任何味道。
但那一夜,她又一次在凌晨三点醒来,心跳如鼓。
黑暗中,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回去吧。”
回到一切的起点。
窗外的城市依然有零星灯火,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发出持续的噪音。
林渐青坐起来,打开床头柜,拿出药盒,但没有取出药片。她盯着那些小格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垃圾桶里捡起了那封信。信封边缘还沾着奶油,留下了淡淡的油渍。
她抽出通知书,目光掠过那些官方措辞,最后落在“母校记忆分享环节”几个字上。
心脏又不安分地跳动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恐慌。
第二天一早,林渐青给周医生发了一封邮件,简短说明情况,询问是否应该参加这个活动。
“重返创伤起源地可以是双刃剑,”周医生回复道,“可能触发强烈情绪反应,也可能提供重新解读过去的机会。如果你决定去,我建议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活动结束后再安排一次咨询。”
林渐青盯着邮件看了许久,然后回复:“我会去。谢谢您。”
发送完毕,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那是母亲整理的她的成长记录,她很少翻阅。
现在,她一页页地翻过去,看着那个小女孩从襁褓中的婴儿慢慢长大,笑容却越来越少。在一张小学四年级的班级合照中,她找到了自己——躲在最角落,低着头,只能看见刘海和一部分额头。
其他孩子都笑着看向镜头,唯独她,想要隐形。
林渐青手指轻轻抚摸那张照片,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她迅速合上相册,深呼吸几次,等待不适感过去。
周末清晨,林渐青穿上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地出门了。
地铁转了两次,从城市的新区走向老区,高楼大厦逐渐被六层居民楼取代,最终变成了红色砖墙的老小区。母校就藏在一片老小区的深处。
比起记忆中的宏伟,现实中的校园小而旧。围墙被画上了大大的“拆”字,操场杂草丛生,教室的窗户破损,唯有那棵树依然伫立,比记忆中更加高大、粗壮。
林渐青站在锈迹斑斑的校门前,忽然无法迈步。心跳又开始加速,手心里渗出冷汗。
她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回到那个安全但孤独的公寓里。
“林渐青?真的是你吗?”
她转身,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个纸箱,满脸惊喜。
妇人眼角的鱼尾纹深深浅浅,但那双温和的眼睛依然明亮。
“赵老师?”林渐青辨认出了那双眼睛。
赵老师是她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也是为数不多曾给过她温暖的老师。记忆中的赵老师总是穿着素雅的连衣裙,身上有淡淡的粉笔味和茉莉花香。
“你能来太好了!”赵老师走近,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我都多少年没见你了?十几年了吧?上次见你还是高中生呢。现在在哪里高就?”
“我做文字编辑,在一家出版社。”林渐青轻声回答,不自觉地低下头,像小时候那样避开对方的目光。
“哦,很适合你啊!我记得你作文写得特别好,总是有不一样的视角。”赵老师笑着说,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教学楼,“我在整理一些以前的东西,要不要一起来?说不定能找到你当年的痕迹。”
林渐青犹豫了。
理性告诉她应该礼貌拒绝,然后立刻回家服用额外剂量的药物,平复这场冒险带来的焦虑。但某种更深层的冲动让她点了点头。
教师办公室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腐朽的气息。赵老师打开一个旧柜子,里面堆满了泛黄的档案袋。
“你看,这是你们班的。”赵老师抽出一个文件夹,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递给林渐青。
林渐青翻开文件夹,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集体照。
孩子们挤在一起笑得灿烂,唯独角落里的她表情僵硬,眼神躲闪。
照片上的日期显示的是2003年春天,**刚刚过去,每个人都还戴着口罩拍照,只有合影时才暂时摘下来。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很抱歉。”赵老师突然说。
林渐青抬头:“为什么?”
“那时候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也知道你在学校被孤立,但我没能做得更好。”
赵老师叹了口气,目光中有遗憾。
“教师不是神,我们也会无能为力。那时候班级有五十多个孩子,每个都需要关注...”
林渐青继续翻看档案,找到自己的成绩单,每一科成绩都不错,但评语栏里总写着“内向安静”、“需要加强沟通能力”、“希望能更积极地参与班级体活动”。
每次家长签名都不一样——有时是母亲的,有时是父亲的,有时甚至是外婆的代替。
最后一份文件是作文集,题目是《我的梦想》。
她翻到自己的那一页,看到稚嫩的笔迹写道:
“我的梦想是变成一棵树,安静地长大,没有人会对树说什么不对,树只要一直往上长就好了。树不会哭,不会害怕,不会孤单,因为树有自己的影子陪着。”
纸页上有一片污渍,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的痕迹。
赵老师轻声说:“我记得这篇作文,当时我就想找你谈谈,但你总是躲着所有人。后来你母亲来学校,说希望让你安静学习,不要过多干扰你...”
林渐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句。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小女孩——总是坐在角落,课间休息时假装看书实则躲避互动,放学的时候最后一个离开,因为不想被人看见没人来接她。
“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林渐青对赵老师说,声音有些哽咽。
赵老师理解地点点头:“离开时记得锁门。明天下午两点是告别仪式,我希望你能来。”
她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林渐青。
“如果需要聊聊,随时联系我。”
老师离开后,林渐青独自走在空荡的走廊上。脚步声回荡,像是与过去的自己对话。
墙壁上还残留着当年学生的画作和奖状,大部分已经褪色。
她走进曾经的四年级教室,站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前。桌面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木质材料。
忽然,她注意到桌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今天数学考了满分,但没人可以告诉。没关系,树不需要别人的表扬。”
林渐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她能触摸到那个十岁女孩的孤独,那种即使成功了也无法感到快乐的绝望。
那些年被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无力抵抗,只能任由自己蹲在陈旧的书桌旁,低声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止住。林渐青站起来,用手背擦干眼泪,深呼吸着过去的空气。
“你不是树。”她轻轻对过去的自己说,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你是林渐青,你长大了,你还——存在着。”
那一刻,内心某种紧绷的东西突然松弛下来。
第二天下午,母校挤满了前来告别的人。林渐青站在人群中,听着校长和校友代表的发言,手心出汗,捏着准备好的演讲稿。
她昨晚熬夜写好了发言稿,每一个词都仔细斟酌过,安全而得体。
当被叫到名字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临时搭建的小台子。看着下面的人群,熟悉的恐慌感袭来。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赵老师鼓励的眼神,然后是几个熟悉的面孔——小学时总是一个人画画的安静女孩;那个因为口吃被嘲笑的男生;还有总是不合群的胖胖的孩子。
他们都来了,都在。
林渐青放下演讲稿,开始了即兴发言。
“我不是在这里度过最快乐时光的人,”她说,声音起初颤抖但后面逐渐坚定,“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希望忘记这里的每一天。”
人群安静下来。
“我曾经觉得自己是棵树,只能站在原地,被动地承受一切。成长中最可怕的不是某一次创伤,而是那种日复一日的微小否定,它们像细雨一样渗透进你的土壤,最终改变了你的化学成分。”
她停顿了一下,看到有人点头。
“但今天我明白了,我们不是树。树只能停留在一个地方,但人可以移动,可以改变,可以走出不适合自己的土壤。我们有比树更多的选择,只是小时候我们不知道。”
“这座学校即将消失,但我们在其中经历的一切不会消失。我们不必被过去定义,但必须承认它曾经确实存在。”
“最后,我想对所有曾经觉得孤独的孩子,包括过去的我自己说——你不是一棵树,你可以自由移动,可以自己寻找阳光,可以成长为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
掌声响起时,林渐青第一次没有怀疑那是否真诚。
她站在小小的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面孔,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感。
她不是孤岛,从来都不是。
仪式结束后,一位女士走近她:“谢谢你的发言。我是人民出版社的编辑,我们在策划一本关于成长疗愈的散文集,你有兴趣投稿吗?”
林渐青惊讶地接过名片:“我只是说了些心里话。”
“正因为如此才会打动人心吧。”编辑微笑着说,“有时候最朴实的真情实感比华丽的辞藻更有力量。考虑一下,有意向可以给我写信。”
那天晚上,林渐青坐在电脑前,没有吃药,而是先打开了文档。
她开始写作,不再逃避,而是面对。
她写下记忆中的恐惧,写下她童年里那些微不足道却又重如泰山的瞬间,写下如何一步步在自我否定中寻找自我价值。
写到凌晨时分,她终于停下,感到精疲力尽,却又奇异的平静。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第一次注意到黎明前的天空是那种柔和的蓝灰色,有着难以言喻的美。
她给文章取名为《不是树》。
周医生在下次咨询时说:“我注意到某些变化。你的微表情多了起来。”
林渐青微微惊讶:“我没注意到。”
“恐慌发作的频率如何?”
“减少了一些。但有时候还是会突然感到...分离。”林渐青斟酌着用词,“就像灵魂出窍一样,看着自己在生活,但没有真正参与。”
“这是正常的过程。”周医生点头。
“疗愈不是直线前进的,要允许自己有好也有坏的日子。”
《不是树》发表在半年后,取题为《不是树——一个幸存者的自白》。
令她意外的是,信件和邮件雪花般飞来。
读者们感谢她的文字让他们感到被理解,问她是如何走出来的。
林渐青开始每周抽出时间陪伴有家庭问题的孩子,不是作为导师,而是作为一个曾经迷失过的大朋友。
她发现倾听别人的故事某种程度上也是又一次的疗愈自己的过程。
又一个春天,林渐青路过母校原址。那里已经矗立起新的社区中心,但在角落,开发商保留了一小片原址公园,那棵老树依然挺立。
树旁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刻着:“你不是树——致所有曾经孤独的孩子”
落款:“一位校友”。
林渐青微笑着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心里那个空洞依然偶尔会出现,但她已经学会不再害怕它,不再试图填满它,因为那就是她的一部分。
这次,她不再觉得那是另一个自己。
那只是光与身体玩的游戏,一个安静而忠诚的同伴,随着她一起,一步一步,走向有光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医生的预约提醒。
林渐青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抵触,反而平静地回复确认。
前方路还长,但每一步都更加坚实。
她抬头看向夕阳,轻轻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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