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发表后的那个周末,林渐青的电子邮箱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陌生人的邮件塞满了收件箱,标题各异:“谢谢你写出了我的心声”,“《不是树》读后感”,“一个同样曾想变成树的人”。
林渐青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触摸板上,迟迟没有点开。一种熟悉的恐慌攫住了她——被看见,被审视,被评判。
那些赞美背后是否藏着无声的期待?她是否无意中塑造了一个“完美康复者”的形象,而自己其实根本无法企及?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给自己泡了杯淡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镇定。
周医生说过,接受赞美,和接受批评一样,是一种需要练习的能力,试着把它们看作中性的反馈,而不是对你价值的最终判决。
林渐青回到电脑前,点开了第一封邮件。
“林渐青女士,您好。我是一名大三的学生,今天偶然在公众号上读到您的文章,我躲在宿舍楼梯间里哭了一场。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那么小的时候,希望自己变成别的东西——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阵风,只要不是自己,什么都可以。谢谢您让我感到不那么孤独。谢谢。”
林渐青的眼眶微微发热,继续点开下一封。
“我的女儿今年十岁,性格内向敏感,在学校似乎没什么朋友。读了您的文章,我好像被敲了一记警钟,我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忽略了她的一些无声求助。请问您有什么建议吗?一位焦虑的母亲。”
下一封,再下一封……
邮件来自各行各业、各个年龄层的人。他们分享着自己的故事,有些是只言片语,有些则是长长的自白。
他们并非都经历了戏剧性的创伤,更多的是那些细微的,无法向他人言说的失落和孤独,比如不被理解的爱好,比如无法融入集体的尴尬,比如那些来自亲人无意间的伤害,还有对自我价值的深深怀疑。
林渐青一封封地读着,没有回复,只是阅读。
她感觉自己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里面回荡着无数相似却不同的心声。
她不再独自在深渊里呼喊,她听到了无数的回声。
那天晚上,她没有失眠。
连续几年来第一次,她在凌晨三点没有惊醒,一觉睡到了天蒙蒙亮。
周一回到出版社,同事们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平时只是点头之交的美术编辑小杨,给她桌上放了一小盆绿萝,下面压着张纸条:“文章很棒,这棵‘树’送给你,但它会爬藤哦,不会只待在一个地方。”
午餐时部门里最活跃的编辑李姐主动坐到了她对面。
“真没看出来啊林渐青,文笔那么细腻,感情那么真挚。”李姐咬了口筷子,“社里正好在策划那本疗愈散文集,你有没有兴趣多写几篇?形成一个小系列。反响这么好,读者肯定爱看。”
林渐青下意识地想拒绝。
“我只是运气好,碰巧…”
“别,”李姐打断她,眼神难得认真,“没有那么多运气的。这是共情能力,是天赋,也是伤痕带来的礼物。别浪费它。”
伤痕的礼物。
这个词在林渐青心里盘旋了一整天。
下班后,她去了周医生的咨询室。
“所以,你收到了很多反馈,并且感到了一些压力?”周医生一如既往的温和。
林渐青蜷在柔软的沙发里,抱着一个靠垫。
“嗯。我觉得我好像突然被架到了一个位置上。他们觉得我走出来了,但我自己很清楚,并没有。我今天早上还犹豫了十分钟才敢出门。”
“那么你认为的走出来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周医生问。
“就是...不再焦虑,不再恐慌,自信满满,彻底告别过去。”林渐青描述着她想象中的康复者形象。
“听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差不多。”
周医生轻轻笑了笑:“那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疗愈很少意味着变成另一个人,它更像是学习者与自己、自己的过去和所有情绪和平共处。”
“学会在暴风雨来临时为自己撑伞,而不是期待天空永远晴朗。”
“你今天犹豫了十分钟才出门,但最终你还是出来了,对吗?”
林渐青点点头。
“那么,这就是进步。承认那十分钟的挣扎,也承认你最终的胜利。”周医生顿了顿,“至于写作的事,问问你自己吧,你想写吗?抛开读者的期待,抛开出版社的计划,你自己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离开咨询室,周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伤痕的礼物”
…如果这些困扰她多年的痛苦和感受,真的能转化成理解和抚慰他人的能力,那或许它们也并非全无价值。
她给那位出版社编辑回了邮件,同意为散文集撰写一个系列文章,主题是关于“日常生活中的微小疗愈”。
她不从宏大的理论出发,就写自己正在尝试的,笨拙的自我修复。
第一个尝试,源于一位读者的邮件。
那位读者说,每当感到焦虑时,她会强迫自己走出门,去发现并拍摄三种不同颜色的东西。
周六早晨,林渐青拿起手机,走出了公寓。
阳光很好,小区花园里老人正在打太极。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感觉路过的人都在看她这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避免目光接触,开始搜寻。
第一种颜色,墨绿色。
冬青树叶被阳光照亮后,呈现出深邃而富有生命力的绿。她拍了下来。
第二种颜色,鹅黄色。
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跑过,她头上的小发卡是那种柔软温暖的黄。
第三种颜色,砖红色。
老小区围墙褪色剥落,露出了里面砖块的本色,沉稳而踏实。
拍下这三张照片后,她发现自己在户外停留了超过十五分钟,心跳一直平稳。
一种微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开始尝试更多读者分享的方法。
情绪剧烈波动时,用笔在纸上胡乱涂鸦,直到情绪随着线条宣泄出去。
每天睡前,在本子上记下一件“今天没有发生坏事”,“今天的热水很足”、“公交车有座位”。
试着仔细品尝食物的味道,哪怕只是一种,专注地感受它的质地和风味。
这些方法并非每次都奏效,有些时候焦虑依然会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觉得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但她开始在文章里记录这些失败,记录那些“糟糕的日子”时发现,当她不再试图隐藏自己的脆弱时,读者的共鸣反而更深。
出版社为她开设了一个专栏,取名《见青集》。
主编说:“拨云见日,终见青天。我想读者们在看完你的故事后,是能看见自己生活中的那片青色的。”
三个月后,林渐青收到了社区中心的邀请,希望她能在一个小型分享会上和几位家长聊聊“如何理解内向敏感的孩子”。邀请方正是母校原址上新建的那个中心。
再次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林渐青的心跳得厉害。
但这一次,她口袋里装着记录了要点的小卡片,还有那盆绿萝上摘下的一片叶子,被她压平当成了书签,当成一个微小的护身符。
分享会规模很小,只来了十几位家长,他们脸上带着类似的焦虑和渴望。
林渐青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分享了那些小时候希望被大人理解却从未说出口的瞬间,分享了她现在正在学习的,与自己和平共处的方法。
“有时候,他们不需要我们立刻解决问题,”林渐青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定,“他们只需要我们看见他们的情绪,并且让他们知道,有这样的情绪没关系。就像承认天空有时候会下雨一样自然。”
提问环节,一位父亲迟疑地举手:
“我女儿总说学校里没人和她玩,我教她要去主动,要开朗,多说话,但好像没什么用。我该怎么帮她?”
林渐青想了想,记起赵老师的话。
“也许...我们可以先问问她,课间休息时她一个人在做些什么?是在观察蚂蚁,还是看故事书?”
“先看到她一个人时的状态,而不是急着把她推出去。告诉她一个人待着也可以很有趣,等到她想交朋友时,我们会支持她。”
那位父亲若有所思地坐下了。
活动结束后,社区中心的负责人找到她。
“林小姐,您讲得真好,特别真实。我们中心周末有个儿童阅读角,一直在找志愿者给孩子们读读故事,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不需要很多互动,就是读故事。”
林渐青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行,我做不到和孩子们互动”。
但话到嘴边,她想起了那个躲在书桌下刻字的自己。
如果当时有一个大人,只是安静地存在,不带任何压力地读一个故事,会不会好一点?
“我...可以试试。”她说。
回家的地铁上,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拿出手机,看到一封新邮件,是赵老师发来的。
“林渐青,我今天路过社区中心看到海报上有你的名字,真为你高兴。附上一张偶然找到的老照片,我想你应该留着。”
附件是一张彩色照片,已经有些褪色。
是四年级某次课后,孩子们大多跑出去玩了,照片角落,一个小女孩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一本掉落的书放回书架。女孩侧着脸,表情专注而平静。
赵老师在邮件末尾写道:“你从来不只是那个躲在角落的孩子。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你内心的秩序。我一直记得这个画面。”
林渐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在那些充斥著孤独和恐惧的记忆碎片里,同样存在着被忽略的微光。
她曾经那样努力地尝试,在一片荒芜中为自己找回美好。
她打开《见青集》的文档,写下了新一篇文章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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