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林渐青站在父母家楼下,做了三次深呼吸。
老式居民楼带着熟悉的陈旧气息,楼道里隐约传来某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和电视节目的声音。
她手里提着一盒母亲爱吃的点心,点心盒像一件小小的盾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声。门从里面被拉开,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林渐青很少见到的,略显局促的笑容。
“来了啊,快进来。路上堵不堵?”母亲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快速地从她脸上扫过,像是在检查什么。
“还好。”林渐青弯腰换鞋。
家里的布局几乎没变,只是家具看起来更旧了些,客厅的沙发上多了几个防尘的垫子。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充斥整个空间。
“爸。”林渐青叫了一声。
父亲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算是打过招呼。
这就是她家庭最典型的氛围。
一种疏离的亲密,关心包裹在沉默和忽略里,他们从不谈论真正的问题,房间里像有一头看不见的大象,所有人都有意识地绕开它走。
母亲又回去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碰撞出声响,反倒衬得客厅更加安静。
林渐青走过去:“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都快好了。你把汤端出去吧。”母亲挥着锅铲,头也不回地说。
林渐青看到灶台上煨着一锅奶白色的鱼汤,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的鲜香。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汤锅,放在餐厅的隔热垫上。
餐桌摆了四副碗筷。
林渐青愣了一下。
“哦,你小姨等下也会来。”
母亲端着炒好的青菜出来,解释道:“她正好过来附近办事。”
林渐青心里微微一沉。
小姨是母亲的妹妹,性格外向又热情,她的关心方式通常是连珠炮似的提问和不容置疑的人生建议,她不喜欢。
果然,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小姨人未到声先到:“姐!好香啊!哎呀我们青青回来啦!”
她换好鞋,径直走到林渐青面前,上下打量。
“气色好像好了点嘛?最近工作怎么样?谈恋爱了没有?女孩子家事业差不多就行了,关键还是要找个好归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渐青勉强笑了笑:“都还好,小姨。”
吃饭时,话题围绕着亲戚间的琐事、菜的物价、父亲的钓鱼成果展开。
鱼汤很鲜美,林渐青小口喝着,胃里暖和起来,但精神依旧紧绷,等待著那个必然会被提起的话题。
“青青那篇文章,我看了。”
小姨果然提到了,她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不以为然的语气说。
“写得是挺感人,不过把自己那些事写出去多不好啊。别人看了怎么想?尤其是以后找对象,人家男方家里会不会觉得我们家……”
“吃饭吧,菜要凉了。”
母亲突然打断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放到小姨碗里。
小姨愣了一下,瞥了姐姐一眼,终于没再继续说下去。
餐桌上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咀嚼声和汤匙碰碗壁的轻响。
林渐青感到意外。母亲很少会打断别人,尤其是维护她的那种。
父亲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看着自己的碗:“写都写了,也没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单位老李看到了,说他女儿也挺喜欢写东西,还想问问你怎么投稿。”
这几乎是父亲能表达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了。
林渐青嗯了一声,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饭后,小姨坐了没多久就告辞了。
父亲在厨房洗碗,林渐青和母亲一起擦着桌子。
洗碗的水流声哗哗作响。
母亲背对着她,忽然说:“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好几遍。”
林渐青动作停住了。
“我那时候...工作忙,你爸也老是出差。”母亲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总觉得给你吃好穿好,就行了。不知道你心里...想了那么多。”
林渐青没有说话。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这是母亲第一次直白地提及过去的缺失。
“你小时候,总是不说话,问你也问不出什么,我就想你性格大概就像你爸,闷。”
母亲走到水龙头前,冲洗一遍抹布,然后反复擦着已经干净的灶台。
“要是...要是我多问问,是不是会好点?”
厨房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
林渐青看着母亲的背影,微驼的肩背,和鬓角几根刺眼的白发。
那个总是要求她“别想太多”,“正常点”,用忙碌和回避来应对一切困难的母亲,似乎也在这沉默的岁月里,被什么东西磨蚀后,悄然改变了。
“都过去了。”林渐青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这句她预想过很多次用来对抗指责的话,此刻说出来,却并非为了防御,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赦免。
母亲转过身,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汤还剩不少,你带回去晚上喝。一个人住,老是吃外卖不好。”
“好。”
离开的时候,母亲给她装了好几个饭盒,有鱼汤,有炒好的菜,还有洗好的水果。
父亲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
“嗯,爸你回去吧。”
走在回自己公寓的路上,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饭盒袋,林渐青心里也沉甸甸的,却不是以往那种压抑的重量。
她想着餐桌上母亲生硬的打断,父亲别扭的认可,还有厨房里那些未尽之语。
他们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她经历的挣扎,也未必能变成她理想中的父母。
但今天她看到了他们在努力,用他们笨拙而沉默的方式,尝试跨过那条横亘多年的鸿沟,向她靠近了一小步。
而她自己似乎也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能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靠近,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要么愤怒地后退,要么渴望地扑上去,最终失望。
回到安静的公寓,她把饭盒一一放进冰箱,拿出那个装有粉色石头的的小盒子,放在冰箱门上,然后打开电脑。
《见青集》的新文章,她打下了标题:《餐桌上的疗愈》。
她写道:
“疗愈有时发生在咨询室里,有时发生在广阔的天地间。但更多时候它发生在最寻常的餐桌旁,在一碗热汤的蒸汽里,在一句生硬的维护里,在一次未能完全说出口的道歉里。”
“它发生在当我们不再要求完美,不再要求关系无瑕,而是开始看见,并珍惜那些笨拙而真诚的尝试里——无论是他人的,还是我们自己的。”
她写下了今天的鱼汤,写下了母亲的打断,写下了父亲关于同事的那句话,写下了厨房里那阵带着栀子花香的风。
她没有美化什么,也写了自己的紧张和不适应。
最后她写道:
“我们无法选择最初的土壤,但我们可以学习为彼此挪出一片荫凉,哪怕只是单纯地,沉默地,盛一碗汤。”
写完,发送。
平静的疲惫。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鱼汤很好喝。谢谢妈。”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几乎立刻,母亲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渐青放下手机,拿起那颗光滑的粉色石头,握在手心。
今晚,她预感自己会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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