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度、不眠不休的工作节奏和内心巨大的痛苦,终于压垮了江逐辰。急性胃溃疡伴随着出血,她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疼得几乎昏厥,被加班的员工发现后,慌乱地叫了救护车送往医院。
冰冷的药液通过输液管一点点注入身体,缓解了尖锐的疼痛,却缓解不了心底那片空茫的绝望。她躺在病床上,意识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沉浮荡,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孤独和脆弱像潮水般灭顶而来。在意识最不清醒的时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理智的决绝。她颤抖着、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摸到了手机,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早已被她从通讯录删除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快得……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就在等着这个呼叫。
“……?”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道极力压抑着的、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声。
“……” 江逐辰张了张嘴,剧烈的胃痛和汹涌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所有强撑的坚强土崩瓦解,只剩下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呜咽着喃喃道: “姐姐……我好累……”
说完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林薇,在听到她那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姐姐”时,心脏像是被瞬间捏紧,又在听到“我好累”三个字时,疼得几乎碎裂。
她也不知道,林薇是如何在深夜扔下了所有会议和事务,是如何一路超速赶到了医院,又是如何从护士那里查到她的病房,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当江逐辰再次从昏沉中短暂醒来时,模糊的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坐在她床边的那个身影。
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入骨髓。
林薇。
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微微向前倾着,一只手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另一只手则极轻地、一遍遍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失而复得的专注,和深不见底的心疼。眼底有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青黑,像是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看到江逐辰睁开眼,林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声音沙哑得厉害:“醒了?还疼不疼?”
江逐辰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她以为已经彻底失去、决意不再回头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坐在自己身边,所有的防备、怨恨、委屈,在病弱的此刻,突然变得不堪一击。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她没有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依赖地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薇所有紧绷的枷锁。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那个虚弱的人轻轻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拥抱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对不起。”
很低很哑的三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却像耗尽了她说出它们的所有力气。
丫头没有睁眼,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跳动。
“那个婚约……”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了许多,“已经解除了。”
丫头的呼吸蓦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抵着她的手背的额头,微微加重了力道。
“在你……泼出那杯酒之后。”她顿了顿,似乎回想起那晚的混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周家无法接受那样的羞辱。而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我也无法接受……没有你的未来。”
这句话像最终判决,又像救赎的宣言,重重砸在丫头的世界里。
她停下了揉按的动作,手指轻轻穿过逐辰的指缝,十指紧紧交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江,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绝不放手般的决绝。
“丫头,”她唤我,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听过的、脆弱又坚定的恳求,“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这一次,”她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无论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我们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逐辰……”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却平稳了许多,“第三轮融资,李董那边确实是个坎。他为人谨慎,尤其对新兴技术领域。”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公事,还是以这种……了如指掌的语气。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惑,拇指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你离开后……”她顿了顿,目光垂落,看着我们交握的手,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寰亚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心头一紧。我以为她会顺理成章地接受家族的安排,和周家强强联合,事业只会更加顺风顺水。
“周家撤资,几个元老趁机发难,之前看好的几个项目也因为……各种原因,停滞不前。”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里面隐藏的惊涛骇浪,我能想象得到。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她,从未对我吐露半分。在我恨着她、以为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享受胜利果实时,她正独自一人面对四面楚歌。
“所以……”她抬起眼,看向我,眼底那片深潭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疲惫,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淬炼过的、冰冷的锐光,“我只能比他们更狠,更快。”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了进去,啃下了几个当时没人看好的硬骨头,用了一些……不太光彩但有效的手段。”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自嘲,“过程不怎么好看,但结果不错。寰亚现在,我说了算。”
她轻描淡写,但我能听到那简短几句话里的血雨腥风。她从来都是骄傲的,不肯示弱,此刻却在我面前,揭开了那层光鲜的表皮,露出了底下或许并不那么光彩、但却实实在在支撑她杀出血路的森森白骨。
不是为了诉苦。是为了告诉我——
“现在,”她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强大气场,“在这个圈子里,想要拿到最好的资源,绕过我林薇,很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逐渐清晰。
她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那股冷香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再次萦绕过来,这一次,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李董上周刚和寰亚签了未来三年的战略合作协议。”她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他看重前景,更看重合作伙伴的实力和……背景。”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所以……所以逐辰这次看似顺利的融资进程,背后一直有她的影子?不是干涉,不是施舍,而是她早早地,就用一种无人能撼动的方式,为我铺平了道路?
她看着我震惊的表情,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光,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复杂情绪取代。
“别人都想巴结我,我知道。”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只要我站得足够高,成为最大的那块资源,那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的丫头日后的路,才能稍微顺利一些。”
“那些你看不见的地方,觊觎你的,想给你使绊子的,都得先掂量掂量,动你,会不会惹到我。”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填满,胀得发痛,又酸又烫。
原来。原来我所有的“独立”,所有的“拼杀”,从未脱离过她的羽翼。
只是这一次,她的保护从多年前明面上的引领和“标记”,变成了幕后更加不动声色、却也更加庞大的守护。她把自己变成了参天大树,替我挡去了所有风雨,只为了让我的逐辰,能真正地、不受阻碍地追逐星辰。
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如同最开始的相遇。
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委屈,不是痛苦,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洪流。
我猛地扑过去,不顾手背上的针头,不顾还在隐隐作痛的胃,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她。
肩膀微微颤抖,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大衣的肩线。
她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一双微凉的手缓缓地、带着巨大的迟疑和珍重,回抱住了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小孩。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意,“用这种方式……我还是……没能忍住不去护着你。”
我在她怀里用力摇头,泣不成声。
原来忘年交的不仅是岁月,是姐姐与丫头跨越身份与年龄的倾心。更是她用雷霆手段荡平前路荆棘,只为换我一片可自由奔跑的天空。是我以为的决裂战场,早已是她为我精心布下的护城河。
爱是放手让你飞。爱也是拼尽全力,让你飞得更稳,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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