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皮革笔记本成了我冰冷躯壳里唯一滚烫的烙印。我将它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钥匙贴身藏着,不敢再看第二眼。怕那里面蓬勃的、带着她体温和气息的梦想,会彻底灼穿我早已不堪重负的伪装。
但笔记本里的话,却像种子一样,在我荒芜的心底无声疯长。
「……换我保护她。」
于是,我变得更加不像“林总”,而更像一个她阴魂不散的、苛刻的延续。
逐辰的高管们开始习惯一种模式。每当项目遇到难以逾越的瓶颈,或者团队陷入方向性的迷茫,那位远在寰亚、却对逐辰一切了如指掌的林总,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发来一封邮件,或者一个简短的电话会议邀请。
她的指示精准得可怕,往往一针见血地指出核心问题,甚至能提出几种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带着明显“江总”风格的、剑走偏锋的解决方案。
“这个地方的数据模型,试试用非线性迭代优化,放弃传统的梯度下降。”视频会议里,我面无表情地抛出观点,看着屏幕那头几个技术核心猛地睁大眼睛,露出茅塞顿开的狂喜。 “市场推广不要只盯着高端用户,下沉,做极致的性价比和口碑裂变,她……江总一直强调这个。”我翻着报告,语气冷硬,忽略掉心头那一下尖锐的刺痛。 “和那边谈,底线是技术共享,股权可以再让两个点,但要拿到核心算法的共同开发权。她不会同意用市场换技术。”我挂断电话,仿佛只是复述一句理所当然的话。
一次次下来,逐辰的人从最初的震惊、敬畏,到后来的逐渐习惯,甚至开始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
“林总好像……比江总还了解我们项目的细节?” “她提出的那个思路,简直跟江总生前想的一模一样!甚至更狠!” “有时候听着林总在电话里骂人那语气……我差点以为是江总又活过来了……”
茶水间里,类似的低语悄悄流传。人们带着一种混合着怀念和振奋的语气。
他们觉得是林总手段通天,是为了告慰逝者而倾尽心力。他们觉得是江总英灵不远,冥冥中还在指引着方向。他们甚至戏称,现在的逐辰是“双核驱动”——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没有人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英灵指引,也不是什么超常的洞察力。
那只是因为我曾是她最亲密的“敌人”和最了解她的“姐姐”。我见过她所有不成熟的想法如何变得缜密,参与过她无数个深夜的头脑风暴,驳斥过她异想天开的冒险,也最终被她一次次用结果说服。
她的思维模式,她的商业嗅觉,她处理技术难题的刁钻角度,甚至她骂人时习惯用的词汇和语气……早已在七年的朝夕相处、爱恨纠缠里,深深刻进了我的骨髓。
我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像个可悲的模仿者,把她可能会说的话,她可能会做的决定,借由我的口,我的手,冰冷地复刻出来。
我在扮演她。用一个破碎的灵魂,努力扮演着一个已经陨落的星辰。
只有这样,逐辰才能沿着她设定的轨迹,继续疯狂地生长下去。只有这样,我才能欺骗自己,她好像……还在。
AI底层架构的项目取得了里程碑式的突破。庆功宴那天,团队里的年轻人兴奋地给我打来视频电话,镜头扫过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脸庞,香槟喷涌,欢声雷动。
“林总!我们成功了!您看到了吗!” “江总要是知道,一定高兴坏了!” “谢谢您!林总!没有您,我们肯定撑不下来!”
我隔着屏幕,看着那喧闹的、属于她的胜利,脸上挤出一个程式化的、极其短暂的微笑。
“做得很好。”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去,平静无波,“是你们自己的努力。”
挂断电话。
房间里瞬间死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却照不亮室内的冰冷和空荡。
我缓缓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最烈的威士忌,没有加冰。
然后,我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那片虚无的、她可能存在的夜空,轻轻晃了晃。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泪痕。
“丫头,”我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磨损的砂纸,“你看到了吗?”
无人回应。
只有烈酒灼烧喉咙的刺痛,和胃部熟悉的、报复性的绞痛,提醒着我还活着。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一路烧灼到胃里,带来一种自虐般的快意。
看啊。我把你的逐辰,守得很好。我活成了你的样子。
可是…… 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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