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七夕晨雾,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缠绵。
苍之遥在晨光熹微中醒来,发现身侧空荡,只余丝绸被面上浅浅的凹痕。竹窗半开,雾霭携着望夫花的清香漫入室内,案头那盏竹根雕香炉里还余着一缕青烟,是夏许砚惯用的雪松香。
他披衣起身,腰间的竹制玉佩轻轻晃动,在寂静中发出细微声响。推开竹门,廊下风铃叮咚,与远处隐约的泰晤士河涛声相和。雾浓得化不开,竹影轩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浮于云端的仙阁。
“许砚?”他轻声唤道,回声在廊间流转,却无人应答。
行至茶室,见竹案上留着一纸信笺,是夏许砚工整的笔迹:“雾深留仙客,竹桥待君归。辰时初刻,老地方见。”纸角压着一支半成的竹笛,笛身已刻好望夫花纹,只差钻孔调音。
苍之遥唇角微扬,想起今日是七夕。去年此时,他们还在云雾山的竹海中,于老竹匠门下学制鹊桥竹雕。夏许砚的手被刻刀磨出水泡,却仍固执地要刻完最后一只喜鹊。
“总是这般故弄玄虚。”他轻嗔着,指尖却爱惜地抚过笛身花纹。竹香沁入指尖,带着夏许砚惯有的雪松气息,想必是连夜赶制时留下的。
辰时将至,雾稍散些。苍之遥特意换了那件深青色棉袍,领口绣着竹枝纹样——是夏许砚最爱的衣裳。临行前,他从竹匣中取出一只锦囊,内里装着新制的望夫花茶饼,以竹纸细细裹了,系上青丝绳。
竹影轩外的石板路被雾水润湿,踏上去悄无声息。沿途竹篱上爬满朝露,如缀明珠。行至泰晤士河畔,雾忽又浓起来,河对岸的轮廓尽隐于白茫之中。
一艘竹筏自雾中缓缓驶来,撑筏人戴着竹笠,身披蓑衣,竟是多日未见的陈老先生。
“雾锁天河,鹊桥难渡,只好以此筏代步了。”老人笑着伸来竹篙,“许砚已在对面等候多时。”
苍之遥跃上竹筏,见筏上铺着竹席,席间置一竹案,案上温着一壶茶,正是他平日最爱的望夫花茶。
“这小子,天未亮就敲我房门,非要借这竹筏一用。”陈老先生撑篙离岸,竹筏破开雾霭,缓缓向河心驶去,“说是要给你个惊喜。”
苍之遥捧起茶杯,暖意透过竹壁渗入掌心。雾中行舟,恍若梦境。偶有水鸟自雾中惊起,翅声扑簌,与竹篙拨水之声相和。
“到了。”陈老先生忽然道。
竹筏靠岸,眼前景象渐明。一座竹桥横跨支流,桥上缀满竹制喜鹊,翅羽精细,栩栩如生。桥那头,夏许砚一袭白衣立于雾中,手持竹笛,笑眼盈盈。
“七夕安康。”他伸来手,掌心躺着一只竹编鹊鸟,鸟喙衔着枚望夫花苞,“去年欠你的鹊桥,今日补上。”
苍之遥将锦囊放入他手中:“以茶换鹊,可不许嫌亏。”
十指相触的刹那,雾忽散尽,阳光洒落竹桥,那些竹鹊竟似活了过来,在光中振翅欲飞。
竹桥尽头,竟藏着一处小园。
园中竹亭翼然,亭内竹案竹椅一应俱全。案上摆着竹编食盒,盒中盛着各式巧果:有竹叶形的糯米糕,有刻着鹊纹的红豆饼,还有望夫花蜜浸的莲藕。
“这都是你做的?”苍之遥拈起一块糯米糕,竹叶清香扑鼻而来。
夏许砚斟上茶,笑意漫上眼角:“请教了陈老先生的夫人,失败了三回才成。”他指着其中一碟略显焦糊的饼子,“这是第一次试的,舍不得丢,也带来了。”
苍之遥尝了一口焦饼,糖馅过甜,却甜进心坎里:“比云雾山阿婆做的还好。”
“骗人。”夏许砚轻碰他的额角,“阿婆的手艺岂是我能比的?”
两人笑作一团,惊起亭角竹铃,叮咚声惊破晨雾。阳光透过竹帘,在案上投下斑驳光影。苍之遥注意到亭柱上刻着细密纹路,近看竟是《鹊桥仙》全词,字迹工整,显是下了功夫。
“刻了多久?”
“半月有余。每日等你睡下后,偷偷来刻一会儿。”夏许砚指尖抚过字痕,“总想给你个像样的七夕。”
苍之遥心中暖潮翻涌。这些日子见夏许砚指腹常有细伤,只道是乐团排练所致,原是夜夜在此雕琢。
茶过三巡,夏许砚忽然起身:“带你看样东西。”
竹亭后竟有片小小竹林,新竹老竹相间,竹身皆刻着字句。细看之下,全是这些年来二人往来的书信内容:
“云雾山新竹已发,笛孔钻至第七,音色清越,唯盼知音试之。”(庚子年三月初七)
“伦敦雾重,望夫花茶可温喉。新谱《竹雾迢迢》,待君共奏。”(辛丑年腊月廿三)
......
竹影婆娑,字句在光斑间若隐若现。苍之遥穿行竹间,指尖抚过一道道刻痕,仿佛触摸到那些分离岁月里的思念。最长的一株竹上,密密刻着去年七夕分别后每日的天气与心情:
“七月初八,晴。竹笛修至半,忽忆君吹《长相守》时睫影。”
“七月廿九,雨。伦敦来信,墨迹被泪晕开,如望夫花瓣。”
......
苍之遥停步于一株新竹前,上面墨迹尚新:“壬寅年七月初七,雾散天青,竹桥鹊鸣,终得长相守。”
身后传来笛声,是《鹊桥仙》的调子。回首见夏许砚倚竹吹笛,白衣映翠竹,恍若画中人。
曲毕,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将往日书信都刻于此了。往后年年七夕,我们都来刻上新竹,可好?”
苍之遥接过竹简,触手温润,显是常被摩挲。他自袖中取出竹笔,在末行添上一句:“愿竹常青,人长安。”
阳光正好,将两人身影投在竹简上,交融难分。
午后忽有雨至,敲打竹亭如奏琴音。
苍之遥趁夏许砚小憩时,取出随身竹匣,开始雕琢那支未完成的竹笛。刀尖游走,竹屑纷落,渐渐显出鹊桥相会之景:牛郎执笛,织女携梭,鹊鸟衔云桥。
雨声渐密,他想起去年今日。云雾山中雨势滂沱,他冒雨赶往山巅采望夫花,欲为夏许砚制七夕礼。归来时浑身透湿,却见那人立于檐下,捧着刚刻好的竹鹊桥,肩头已被雨打湿半边。
“傻气。”夏许砚那时替他擦发,语气心疼又无奈,“若染了风寒,鹊桥再美与谁共赏?”
思及此,苍之遥唇角微扬,刀尖一转,在桥身添上两道相依身影。
夏许砚醒来时,笛已近成。他静静看着苍之遥专注侧脸,目光柔似檐下雨帘。直至最后一刀落定,方出声赞叹:“这雕工,已胜过老师傅了。”
苍之遥将笛递给他:“试试音。”
夏许砚试吹几个音阶,忽而笑道:“这笛声似有故事。”遂就笛孔奏起《长相守》,雨声作伴,更显清越幽远。
曲至半阙,忽闻园外传来人声。原是陈老先生携夫人前来,提着竹食盒,盛满巧果新茶。
“猜你们备不足吃食。”陈老夫人笑着摆开杯盏,“这是刚蒸的七巧糕,用竹露和面,最应景不过。”
四人围坐竹亭,听雨品茶。二老说起年轻时在云雾山过七夕的旧事:如何以竹筏渡河相会,如何将情诗刻于竹身,如何于竹海中私定终身。
“那株定情竹,今已亭亭如盖矣。”陈老先生遥望东方,眼中有时光流转。
雨歇时分,忽有访客至。是附近学堂的孩童,挎着竹篮来送巧果。篮中果点皆做成竹鹊形,虽稚拙却可爱。
“先生昨日教的《鹊桥仙》,我们都背会了。”为首的女孩献宝似的背诵起来,童声清亮,惊起竹梢宿鸟。
夏许砚取出新制的竹笛,邀孩子们合奏。一时间,笛声童谣相和,穿云透雾,惊散残雨。
苍之遥悄然离席,将早备好的竹鹊挂满亭檐。每只鹊腹中都藏着小笺,写着往日羞于出口的情话。
夕阳破云时,夏许砚才发现这些竹鹊。他逐一看过笺上字句,耳际渐染绯色,忽然拉过苍之遥,于檐下深深一吻。
鹊影投在二人身上,似真鹊振翅。
暮色四合,竹灯次第亮起。
陈老先生夫妇早已告辞,留二人独处。夏许砚神秘地引苍之遥至竹林深处,竟见一竹台浮于池上,台周缀满竹制莲灯,灯影映水,如星落银河。
“这是...”
“鹊桥。”夏许砚轻笑,“虽不能通天际,或可渡心意。”
台上置着竹几竹凳,几上摆着双樽七弦竹琴。夏许砚抚琴,苍之遥吹笛,合奏《云汉曲》。乐声惊动池鱼,跃水声声,如击节相和。
曲终,夏许砚自琴腹取出一卷竹纸:“给你的七夕礼。”
展开竟是《竹雾迢迢》全谱,每段旁皆绘着二人往日情景:云雾山初遇、伦敦重聚、竹影轩相伴......末页写着:“此曲无尽,如卿在侧。”
苍之遥珍重收谱,自袖中取出回应之礼——竹制双鹊匣,内盛七枚竹音铃,每铃皆调至《长相守》音阶。
“悬于檐下,风起时便是相思。”
月上中天,二人倚坐竹台,分食巧果。夏许砚忽然指向天际:“今岁银河格外清明。”
苍之遥顺势望去,见流星划过,忙闭目许愿。睁眼时却见夏许砚凝视自己,眼中有星河荡漾。
“许了什么愿?”
“愿竹常青,人长安。”
“贪心。这要占去多少流星?”夏许砚轻笑,却凑近低语,“我的愿与你一般。”
池畔竹铃忽被风拂响,叮咚声如天籁。二人于铃声中相拥,身影倒映水中,被莲灯温柔环抱。
夜渐深,雾又起。
苍之遥忽觉指间微凉,低头见夏许砚为他戴上竹戒。戒圈雕作双竹交缠状,内圈刻着“雾深归巢”四字。
“早该给你的。”夏许砚耳根微红,“总怕雕不够好。”
苍之遥摩挲竹戒,触手温润如故人掌心。他自颈间解下竹佩放入夏许砚手中,佩上新刻着《鹊桥仙》下阕。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夏许砚念着刻文,声音微颤,“这竹佩...是你家传...”
“如今该传与你了。”苍之遥为他系上佩绳,“愿如竹节,生生不息。”
雾愈浓,莲灯在雾中晕开柔光。夏许砚忽然起身:“还有一礼。”
他引苍之遥至池心,见雾中浮着盏竹灯船,船上载着竹编小楼,楼窗透出暖光。细看那楼竟是竹影轩微缩,轩窗开合间,可见小小人影对坐饮茶。
“费了三月功夫。”夏许砚轻推灯船,“让它载着竹影轩,随水远游,让天地为证。”
船入中流,雾中忽现无数灯船,皆做成竹鹊形,衔尾相随,如鹊桥延展。原是他早备下的惊喜。
苍之遥望着渐远的灯河,忽想起幼时在云雾山放灯船,祖母说:“灯船漂向何处,缘分便延至何处。”
如今这灯船,怕是漂进来世了。
归途仍乘竹筏,陈老先生已在岸边等候。
雾中行舟,恍若梦回。靠岸时,老人递来两盏竹灯:“归家路暗,提着照路。”
灯面上刻着鹊桥相会图,灯内竟置着小巧机关,转动时投影于雾中,如真鹊振翅。
二人提灯归去,雾中留影成双。行至竹影轩,见檐下已悬满竹鹊,腹中藏笺皆被取出,系于风铃下,随风轻旋。
“定是陈老夫人来过。”夏许砚笑叹,“老人家总爱添些浪漫。”
苍之遥逐一看过那些小笺,见末尾添了新句:“愿岁岁七夕,皆如此夕。”
入得室内,火塘早生好,煨着望夫花粥。粥旁压着张字条:“年轻也须暖胃。”
对坐饮粥时,苍之遥忽道:“不若明年七夕,在竹影轩办个鹊会,教孩子们做竹鹊灯?”
夏许砚眉眼弯弯:“正有此意。要让这竹鹊,代代飞下去。”
粥暖身暖,二人倚坐窗前,看雾中竹影。远处似有笛声传来,吹的正是《长相守》。
“是林墨。”夏许砚侧耳倾听,“他总在这日子吹曲。”
笛声悠远,引动檐下风铃相和。苍之遥取出新制的竹笛,与远笛相酬。双笛和鸣,穿云透雾,惊起夜鹊无数。
曲毕,万籁俱寂。夏许砚忽然轻声问:“可知我为何选竹桥为礼?”
苍之遥摇头。
“竹虽中空,却节节相通,如相思虽隔山海,终有灵犀一点通。”
夜雾渐散,露出天际银河。二人十指相扣,竹戒相触,发出轻响。
“愿竹常青。”
“人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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