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雾,在七夕前夜愈发缠绵。
苍之遥是被窗外的雨声惊醒的。雨滴敲打在竹窗檐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远方的脚步声。他翻了个身,丝绸被角滑落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浅淡的痕——去年在云雾山编竹篮时竹篾划的,夏许砚总说这是“竹神给的印记”。
“醒了?”夏许砚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混着沸水注入竹壶的轻响。晨光透过雾霭与雨帘,在他白衬衫的袖口投下细碎的光斑。案上的竹制茶则里,望夫花茶正舒展着花瓣,水色渐渐染成淡紫,像把云雾山的晚霞揉碎了泡在里面。
苍之遥支起身子,看着夏许砚用竹制茶则分茶。竹制的茶匙碰在青瓷杯上,发出“叮叮”的轻响,和窗台上竹风铃的“叮咚”声缠在一起,竟隐约成了《长相守》的调子。
“今日雨大,乐团排练取消了。”夏许砚不等他问就说道,转过身来,手里端着杯热茶,杯沿的竹根雕花纹被雾气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正好,陈老先生前日说竹影轩的库房里有批老竹料,让我们去挑些好的,七夕夜给孩子们做竹笛。”
苍之遥接过茶杯,茶香混着夏许砚身上的雪松味漫开来,暖得喉咙发涨。他望着窗外的雨雾,浓得化不开,竹影轩的飞檐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阿婆若在,该说‘雨锁七夕,鹊桥难架’了。”他抿了口茶,望夫花的清甜在舌尖漫开。
夏许砚低笑,坐在床沿替他拢了拢被角:“鹊桥难架,竹桥易搭。记得我们在云雾山搭的竹桥吗?”
怎会不记得。苍之遥眼前浮现出那座横跨溪水的竹桥,夏许砚在桥那头吹笛,他在桥这头编竹篮,笛声随着溪水潺潺流向他心间。
衣柜里挂着件深青色的棉袍,领口绣着竹枝,针脚里缠着望夫花的干花。苍之遥穿衣时,腰间的竹制玉佩轻轻晃动,上面刻着“遥许”二字,被摩挲得发亮。
“玉佩又转了。”夏许砚伸手替他扶正,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下,“阿婆说这玉佩认主,转的时候就是在想主人了。”
苍之遥拍开他的手:“明明是你手欠。”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他看着穿衣镜里的两人,夏许砚的浅灰毛衣领口露出半截竹制项链,和他的玉佩正成对,像两支并蒂的竹。
雨雾从窗缝钻进来,缠着他们的衣角。苍之遥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夏许砚在雾中朝他伸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火塘里的炭。原来有些温度,真的能穿透雾霭,穿透山海,在每个清晨都准时抵达。
竹影轩的库房藏在后院深处,需穿过一条竹廊。
陈老先生已在库房门口等候,烟杆是湘妃竹做的,烟锅里的望夫花烟丝燃着,青烟混着雨雾,袅袅上升。
“来得正好。”他笑着推开库房的门,一股陈竹的清香扑面而来,“这些竹料都是十年前从云雾山运来的,最好的湘妃竹,就等着有缘人来用。”
库房里堆满了竹料,粗细长短不一,皆泛着温润的光泽。苍之遥的手指抚过一根根竹料,仿佛触摸到故乡的脉搏。
“这根音色一定好。”夏许挑出一根竹节修长的竹子,轻轻敲击,发出清越的回响,“适合做高音笛。”
苍之遥从角落抽出一根略粗的竹料:“这根做中音笛正好,你看这竹节,分明是望夫花的形状。”
两人在竹料堆里翻找挑选,如同在云雾山的竹林里寻觅知音。陈老先生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欣慰:“明日七夕,你们不如就在竹影轩办个小作坊,教孩子们做竹笛?这些年,伦敦的孩子越来越少接触这些老手艺了。”
雨声渐歇,阳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透过竹窗棂照进库房,在竹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主意。”夏许砚看向苍之遥,眼中闪着光,“就教他们做最简单的七孔笛,能吹出《望夫谣》就行。”
苍之遥点头,已经在心里设计起笛子的样式。他总说竹笛不仅是乐器,更是心的延伸,每一刀每一刻都要带着情意。
挑选完竹料,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陈老先生点起库房里的火塘,三人围坐烤火。火塘里的望夫花炭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金。
“伦敦难得有这样的七夕雨。”陈老先生望着窗外的雨丝,眼神悠远,“我年轻时在云雾山,每逢七夕前必下雨,阿婆说那是织女的眼泪,洒人间,润万物,让鹊桥更坚固。”
苍之遥和夏许砚相视一笑,知道老人又开始讲故事了。这些故事他们从小听到大,却从不厌倦。
“阿婆还说,七夕雨淋过的竹子,做成的笛子吹出的曲子能传到天上。”苍之遥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的竹料。
夏许砚忽然起身:“等我片刻。”说着冒雨跑出库房,不一会儿抱着个竹匣回来。匣子打开,里面是各式刻刀和打磨工具,件件精致非常。
“前日就备好了,本想给你个惊喜。”夏许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知道你看重这些老工具,特地从老李那儿求来的,他父亲是云雾山最好的竹匠。”
苍之遥拿起一把刻刀,竹柄已被磨得温润,刀锋闪着寒光。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涨得发痛。这些工具比他自己的那套还要精致,显然是费了大心思才寻到的。
雨声渐大,敲打在竹屋顶上,奏出天然的乐章。三人不再言语,只静静听着雨声,各自沉浸在回忆与期待中。库房里的竹香愈发浓郁,仿佛随着雨水苏醒,诉说着来自云雾山的故事。
午后雨歇,阳光破云而出,穿过竹帘落在竹案上。
苍之遥在案上摊开竹纤维纸,研墨的石砚是竹根雕的,砚台里的墨汁混着望夫花汁,泛着淡淡的紫。他要为明日七夕作坊画设计图,笔下渐渐浮现出竹笛的轮廓。
夏许砚端着盘望夫花米糕走进来,糕点上的花纹是竹制模具压的,像朵盛开的望夫花。“先歇会儿。”他将米糕放在案上,目光落在设计图上,“这笛孔的位置设计得妙,音准一定更准。”
苍之遥拿起块米糕塞进嘴里,甜香在舌尖炸开:“我想在笛尾刻上望夫花的纹样,就像我们婚礼请柬上那样。”
夏许砚的眼睛亮了:“好主意。不如再加一道竹节纹,象征节节高升,给孩子们讨个吉利。”
两人头挨着头,在竹案前讨论设计。阳光透过竹帘,在他们发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恍若多年前在云雾山学堂里共同习字的少年时光。
“记得吗?那年七夕,你在我的笛子上刻了只小雀。”夏许砚忽然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苍之遥后颈。
怎会不记得。那是他们相识后的第一个七夕,苍之遥偷偷在夏许砚的笛子上刻了只展翅欲飞的小雀,夏许砚发现后,红着脸塞给他一管亲手做的竹笔。两支竹具,定下了一生情缘。
设计图完成后,苍之遥开始试做第一支样品笛。竹刀在手中飞舞,竹屑纷纷落下,散发出清香。夏许砚在一旁打磨竹料,动作仔细温柔,如同对待珍宝。
渐渐地,一支竹笛初具形态。苍之遥在笛身刻上望夫花纹,刀尖游走,花瓣渐次绽放。夏许砚接过刻好的笛子,开始钻孔试音。第一个孔钻通,他轻轻吹响,音色清越悠长,仿佛能穿透雨雾,直上云霄。
“好听。”苍之遥轻声道,眼里闪着光,“像云雾山清晨的鸟鸣。”
夏许砚又钻通一孔,试了试音,忽然吹起《望夫谣》的调子。曲声在竹影轩中回荡,惊起了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向渐晴的天空。
曲毕,两人静默相视,眼中都有波光流动。多年过去,这曲调依然能瞬间将他们带回相识之初,带回那个漫山遍野望夫花开的季节。
傍晚时分,陈老先生带来几个附近的孩子,都是明日要参加作坊的。孩子们怯生生地站在院中,好奇地张望满院的竹制品。
“这是小明、丽莎、阿米尔...”陈老先生一一介绍,“他们的父母都是老街坊,听说你们要教竹笛手艺,一早就来报名了。”
苍之遥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明日我们做竹笛,还能刻上自己喜欢的花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胆地问:“能刻小星星吗?”
“当然可以。”夏许砚笑着应答,“还能刻月亮,刻云朵,刻任何你喜欢的东西。”
孩子们顿时雀跃起来,最初的拘谨一扫而空。苍之遥取出白日做好的样品笛,轻轻吹起《望夫谣》。笛声悠扬,孩子们安静下来,睁大眼睛听着。
曲声引来更多邻居,不少人站在竹篱外驻足。有华人老者听到乡音,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有外国友人被东方乐音打动,轻轻颔首击节。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苍之遥有些不好意思,夏许砚却骄傲地搂住他的肩,向众人宣布明日作坊的具体事宜。
人群散去后,两人在院中收拾工具。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绯红,与竹影交织成画。
“没想到这么多人对竹笛感兴趣。”苍之遥轻声道,手中擦拭着刻刀。
夏许砚点头:“音乐无国界,手艺也是。就像爱一样。”说着,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盒,“提前给你的七夕礼物。”
竹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竹笔,笔杆上精心刻着云雾山全景,山间有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立于竹亭之中。
“你刻了多久?”苍之遥接过竹笔,指尖抚过那些细微的纹路,声音微微发颤。
“三个月,从决定办作坊那天起。”夏许砚耳根微红,“总是你送我竹器,这次换我送你。”
苍之遥摩挲着竹笔,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竹匣:“我也备了礼,本想明日给你。”
匣中是一支竹笛,笛身刻着牛郎织女相会的图案,银河以细银镶嵌,在夕照下闪着微光。
“这银线...”
“是拆了阿婆给我的银镯融的。”苍之遥轻声道,“她说这镯子能保佑有情人,我想,分你一半更好。”
两人相视而笑,在渐暗的暮色中交换了一个温柔的吻。竹香环绕,如同祝福。
七夕当日,天未亮苍之遥就醒了。
晨光微熹中,他侧身看着仍在熟睡的夏许砚,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随着呼吸轻轻翕动。他悄悄起身,披衣走向院中。
竹影轩的院子里,雾还未散,竹篱笆上挂着晨露,晶莹剔透。苍之遥检查了今日要用的竹料和工具,又将昨日备好的小礼物一一摆放整齐——每个孩子都将得到一包望夫花种和一个小竹哨。
厨房里飘出米香,夏许砚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在熬七夕粥。苍之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间,深吸一口雪松混合望夫花的香气。
“粥里放了红枣、桂圆和望夫花瓣。”夏许砚侧头轻吻他的额角,“阿婆的配方,说吃了能长相守。”
苍之遥轻笑:“我们已经长相守了。”却还是凑近锅边深深吸气,“真香。”
用过早粥,第一批孩子就到了。他们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小手紧握父母衣角。苍之遥招手唤他们进来,夏许砚则端出刚蒸好的望夫花米糕。
作坊正式开始,苍之先演示如何选竹料、打磨、钻孔。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不时发出惊叹。夏许砚在一旁辅助,耐心地纠正每个孩子的握刀姿势。
一个小男孩用力过猛,竹料突然断裂,眼看就要哭出来。苍之遥及时上前,握住他的小手:“没关系,竹子有灵性,它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来,我们换一根,这次轻轻的呢。”
男孩破涕为笑,重新开始。苍之遥朝夏许砚眨眨眼,后者回以温柔的笑容。
中午时分,大部分孩子都完成了竹笛雏形。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七夕巧果,听夏许砚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为什么喜鹊要搭桥呢?”一个小女孩问。
“因为爱能让人克服一切困难呀。”夏许砚柔声道,“就像你们的爸爸妈妈,为了爱,可以跨越千山万水。”
苍之遥补充道:“也像这些竹子,从遥远的云雾山来到伦敦,就是为了把爱的声音传递给你们。”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却都小心地护着手中的竹笛,仿佛真的感受到了这份跨越山海的情意。
午后,开始学习刻花纹。孩子们各自发挥想象,有的刻星星,有的刻花朵,还有个孩子刻了只胖猫,说是家里的宠物。
苍之遥和夏许砚穿梭其间,不时俯身指导。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如同相依。
当第一支竹笛被吹响时,全场爆发出欢呼声。虽然音调稚嫩,却充满喜悦。很快,院子里响起各种笛声,交织成奇妙的乐章。
夏许砚悄悄取出自己的笛子,领奏《望夫谣》。苍之遥跟着和奏,孩子们渐渐加入,笛声越来越整齐,穿透竹影轩,飘向伦敦的天空。
曲毕,掌声雷动。家长们不知何时都来了,站在院外聆听,许多人眼中闪着泪光。
傍晚,送走最后一个孩子,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将竹篱笆的影子拉得老长。苍之遥和夏许砚并排坐在竹阶上,望着满院狼藉却倍感欣慰。
“没想到这么成功。”苍之遥轻声道,头靠在夏许砚肩上,“那个刻猫的孩子,真有创意。”
夏许砚低笑:“像你小时候,总在不起眼处刻小雀。”
暮色渐浓,第一颗星出现在天际。夏许砚忽然起身,向苍之遥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牵手穿过竹廊,来到后院的小竹楼。这是竹影轩的最高处,平日少有人来。夏许砚推开门,苍之遥顿时屏住了呼吸。
竹楼里挂满了竹制灯笼,每个都刻着不同的花纹:竹枝、望夫花、鹊桥、云纹...地上铺着竹席,中央摆着竹案,上面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这是...”
“七夕宴。”夏许砚有些不好意思,“我偷偷准备的,比不上云雾山的盛宴,但...”
苍之遥吻住他,止住了后面的话。这个吻温柔绵长,带着望夫花的甜香和竹的清气。
分开后,两人在竹席上相对而坐。夏许砚斟上酒:“是望夫花酿,去年酿的,今日刚好满一年。”
酒香醇厚,入口回甘。苍之遥细细品味,忽然道:“比阿婆酿的还好。”
“真的?”夏许砚眼睛一亮,随即笑道,“骗人,阿婆的酿法是独一无二的。”
苍之遥摇头:“真的,因为这酒里有你的心意。”
窗外,银河渐显,繁星点点。伦敦的雾罕见地散尽,露出清澈的夜空。两人并肩倚在竹窗边,共望星河。
“听说今夜若能看见银河,一整年都会幸福。”苍之遥轻声道。
夏许砚握住他的手:“我们已经幸福了,不靠星空,靠彼此。”
竹灯笼的光柔和温暖,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苍之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其实,我也备了礼。”
竹筒里是一卷竹纸,展开来竟是竹影轩的地契。夏许砚震惊地抬头。
“陈老先生早就想转让给我们了,我上月终于凑够钱。”苍之遥轻声道,“从此竹影轩就是我们的了,可以永远办作坊,教孩子们竹艺,让竹音在伦敦永远响下去。”
夏许砚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波光闪动:“你...这得用掉所有积蓄...”
“值得。”苍之遥吻他的眼角,“因为这里有我们的回忆,也会有我们的未来。”
窗外忽然传来笛声,是《长相守》的调子。两人探头望去,楼下院中不知何时聚满了日间来过的孩子和家长,每人手中都拿着竹笛,合奏着那首属于爱情的曲子。
曲声飘扬在夜空中,与银河相伴。苍之遥和夏许砚十指相扣,笛声中似乎听到了云雾山的竹涛阵阵,听到了溪水潺潺,听到了彼此初遇时的心跳。
此生长相守,雾深亦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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