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那场突兀又危险的造访,如同一块投入济世堂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一连数日,林玉如都显得格外紧张,小耳朵支棱着,一有风吹草动就警惕地望向门外,生怕那位行事乖张的王爷又突然摇着折扇出现。林清源眉宇间的忧色也更深了,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将济世堂每日关门的时间提前了小半个时辰。
苏璇却仿佛无事发生。
她依旧端坐于角落的诊桌后,问诊、切脉、开方、施针,动作精准利落。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素色的衣裙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萧衍那番意有所指的试探,那穿透伪装的锐利目光,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的冰层之下。大仇未报,柳盼儿的爪牙仍在暗处窥探,她不能乱,更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在时刻悄然转动。
这日午后,济世堂内病人不多。林玉如正踮着脚尖整理高处的药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苏璇刚送走一个患了风寒的老丈,正提笔在纸上记下一味药材的用量。
门帘被一只枯瘦、颤抖的手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几处补丁的粗布衣衫,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妇人,被一个同样衣着寒酸、面色愁苦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老妇人脸色蜡黄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呼吸短促而费力,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大夫…大夫…”汉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焦虑和一丝绝望,“求您看看我娘……”他扶着老妇人坐到诊椅上,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林玉如立刻放下手中的药包,小跑过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别急,婆婆,您先喝口水。”
苏璇放下笔,目光落在老妇人身上。那蜡黄泛青的脸色,那深陷的眼窝,那费力而短促的呼吸,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尘封的记忆之门!
母亲!母亲病重后期,就是这般模样!脸色从苍白转为这种不祥的青灰,呼吸也是这样艰难,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要耗尽生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医者的冷静。她站起身,走到老妇人身边,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婆婆,哪里不舒服?”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心…心口…疼…闷…喘不上…气…”她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璇伸出手指,轻轻搭上老妇人枯瘦如柴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沉迟细涩,如同枯井深处即将断绝的水滴。这脉象太熟悉了!与母亲当年的脉象何其相似!
她凝神细察。在那沉迟细涩的脉象深处,隐隐约约,似乎缠绕着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粘滞的阻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丝线勒住了血脉,时断时续。眼前这位老妇人的脉象,有一种深沉的“滞涩感”,似是毒已经侵蚀了根本。苏璇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动声色地引导一缕极其细微的星辰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循着脉搏缓缓渗入老妇人的经络。
“婆婆,张嘴,让我看看舌苔。”苏璇的声音依旧平稳。
老妇人费力地张开嘴。舌苔厚腻发白,舌根处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暗紫色。苏璇凑近了些,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她的口腔深处。就在老妇人呼出一口带着衰败气息的浊气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甜腥气息,混杂其中,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攫住了苏璇的神经。
蚀心蛊!
虽然极其稀薄,但这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粘腻、带着腐朽甜腻感的阴毒气息,她绝不会认错!这气息,与她记忆中母亲临死前呼出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母亲临死前苍白痛苦的脸庞,柳盼儿那张悲悯假面下淬毒的眼睛,瞬间在眼前重叠!冰冷的恨意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苏璇的身体猛地一僵,搭在老妇人腕上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尖冰寒。
“呃…”老妇人被她指尖突然加重的力道和那股莫名的寒意刺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素心姐姐!”林玉如看着苏璇突然惨白的脸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苏璇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毒息和翻腾的杀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的力道迅速放松,但那冰冷的触感依旧残留。
“抱歉。”苏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收回手,目光却死死锁住老妇人胸口的位置。蚀心蛊,真的是蚀心蛊!而且,是那种最原始、最阴损、如跗骨之蛆般缓慢侵蚀生命和心智的蛊毒!柳盼儿!又是柳盼儿的手笔!或者说,是她背后那个提供蚀心蛊的势力!他们不仅用这种恶毒的东西害死了她的母亲,如今还在继续用它残害他人。这老妇人,恐怕也是挡了谁的路,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大夫…我娘她…”汉子紧张地看着苏璇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寒意,声音都在发抖。
苏璇没有回答,她迅速从诊桌下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囊,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她出手如电,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每一针刺入,都伴随着她指尖一缕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带着淡金色微芒的星辰之力渗入穴道。这一次,她注入的不再是纯粹的生机,而是蕴含着强大净化与压制力量的、被她精炼提纯过的药性精华!
老妇人发出一声悠长而带着解脱意味的呻吟,那蜡黄泛青的脸上,青灰色似乎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点点,紧锁的眉头也稍稍松开。急促的呼吸变得稍微平稳悠长了一些。
苏璇没有停手。她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灯火上快速燎过消毒。然后,她极其小心地,用针尖极其轻微地刺破了老妇人中指指尖。一滴颜色暗沉、近乎紫黑色的血珠缓缓渗出。
苏璇立刻拿出一个极其小巧、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琉璃瓶。瓶身内壁似乎镀着一层特殊的、泛着微光的薄膜。她将这琉璃瓶口对准那滴紫黑色的血珠,小心翼翼地将其引入瓶中。
血珠落入琉璃瓶的瞬间,那层镀膜仿佛被激活,散发出极其微弱、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柔光。瓶底,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呈现出一种诡异暗金色泽的“丝线”,在血珠中极其微弱地扭动了一下,随即又沉寂下去,与暗沉的血色融为一体,若非苏璇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就是它!蚀心蛊的蛊引!或者说,是蛊虫活动后残留的、带有其本源气息的微量精血。
苏璇迅速盖上琉璃瓶的特制塞子,将其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瓶身贴着她的皮肤,却仿佛烙铁般滚烫,这不仅仅是一滴血,这是柳盼儿及其背后势力作恶的铁证!是通往母亲死亡真相的钥匙!更是她复仇之路上一个无比清晰的坐标——目标,直指镇国公府深处,直指那个捻着佛珠的毒妇!
“婆婆暂时无碍了。”苏璇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平静,她收回银针,又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碧绿色的药丸递给汉子,“每日一粒,温水化开喂服。此药只能压制,延缓蛊…延缓病势。真正的病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老妇人枯槁的面容,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需要找到源头,断其根本。若有机会,尽量离开皇城,寻个清净地方静养吧。”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汉子千恩万谢,颤抖着接过药丸,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干瘪的钱袋,倒出里面仅有的十几枚铜钱,红着脸:“大夫…诊金…”
苏璇看也没看那些铜钱,只是挥了挥手:“不必了。扶老人家回去歇着吧。”
汉子感激涕零,搀扶着气息平稳许多、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老妇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济世堂。
林玉如看着他们的背影,小脸上满是同情:“素心姐姐,婆婆好可怜,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连你都只能压制…”她敏锐地感觉到苏璇刚才情绪的巨大波动。
苏璇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个紧握的、装着蚀心蛊引的琉璃小瓶。冰冷的恨意与找到关键线索的激荡在胸中交织碰撞。柳盼儿,终于抓到你的尾巴了!
就在这时——
“嗡!”
一股奇异的、强烈的悸动,毫无预兆地从苏璇体内猛地炸开!仿佛沉寂已久的火山骤然苏醒……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