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那场生辰宴的余波,如同投入皇城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千层涟漪。
寿宴上几位旁支子弟离奇“急症”发作,上吐下泻,丑态百出,搅得天翻地覆,这事本就足够耸人听闻。而事后,国公府重金延请的几位名医,甚至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对那几个依旧脸色青灰、腹痛不止、时而干呕的“贵客”,竟都束手无策,只含糊其辞地说是“邪风入体,脾胃不和”,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
这消息不知怎地就传了出来,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人们私下都对这连太医都治不好的怪病又怕又好奇。
而“济世堂那位能起死回生的女神医”自然也成了讨论对象,她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迅速传遍了皇城的大街小巷。“素手回春素大夫”的名号,也不再仅仅局限于东市的街坊巷陌,甚至飘进了某些朱门高墙的深宅大院。一时间,济世堂门庭若市,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衣着体面、乘着轿子马车而来的富户官眷,点名要找“素心”大夫。许多病症,在苏璇看来不过是些寻常小疾,却也被病患家属渲染得如同绝症,只求能得这位“神医”一诊。
林玉如忙得脚不沾地,小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红晕,像只勤劳的小蜜蜂穿梭在药柜和诊桌之间,维持秩序,分发号牌,声音清脆响亮:“大家别急!排好队!素心姐姐看诊仔细,一个一个来!”她看向苏璇的眼神,崇拜得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苏璇依旧坐在她那角落的诊桌后,神情淡漠如初。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问诊简洁,切脉精准,开方下药更是快得惊人。面对那些慕名而来、言语间带着试探和奉承的病患,她既不倨傲,也不逢迎,只是平静地履行着一个医者的职责。仿佛国公府那场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柳盼儿不是蠢人。那场“意外”指向性太强,矛头几乎直指那个被国公府丢弃的苏璇,而济世堂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素心”着实显得可疑。这几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济世堂周围窥探的目光陡然增多。有时是街角佯装卖货的小贩,有时是茶楼临窗看似闲谈的茶客,他们的眼神锐利而隐蔽,像毒蛇的信子,在暗处舔舐。
林清源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色。他私下找过苏璇,欲言又止:“素心大夫,近日人多眼杂,若有不便,或可暂避……”
“无妨。”苏璇打断他,语气平静,“治病救人,何须避讳。”柳盼儿的爪牙,同时也是她的眼睛。她倒要看看,这条毒蛇被激怒后,会如何出招。
这日下午,济世堂内依旧人头攒动。苏璇刚送走一位忧心忡忡的老妇人,正提笔蘸墨,准备写下药方。
“让让!让让!都闪开点!”
“哎哟,谁啊这是?”
“嘶…好大的排场!”
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和抱怨声。人群被分开一条通路。
只见一个穿着云锦长衫、摇着一柄描金玉骨折扇的年轻公子,在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肃的佩刀随从护卫下,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他身量颇高,肩宽腿长,行走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慵懒贵气。面容俊美得近乎张扬,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那笑意浮于表面,不达眼底。
他手中的折扇摇得不疾不徐,扇面上绘着工笔细描的秘戏图,毫不避讳地展示着主人的“风流”品味。金线绣成的扇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阳光,晃得人眼花。
来者正是当朝七皇子,封号宸王,以“纨绔无能、荒唐好色”名动皇城的——萧衍。
他一进门,目光便如同精准的箭矢,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角落诊桌后那个素衣清冷的女子身上。桃花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和探究。
“啧,好生热闹。”萧衍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瞬间吸引了堂内所有人的目光。“本王就说嘛,这济世堂藏着位活神仙,果然名不虚传,门庭若市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旁若无人地朝着苏璇的诊桌走去。他那位冷面随从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半步,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将试图靠近或围观的人群无形隔开。
林玉如刚给一位大娘包好药,转头看到这位排场惊人的主儿直冲苏璇而去,小脸立刻绷紧了,下意识地挡在苏璇诊桌前,声音带着点紧张:“这位…这位公子!看病请排队!大家都排着队呢!”
萧衍脚步一顿,折扇“唰”地一收,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林玉如的额头,动作轻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让林玉如不由自主地退开半步。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越过林玉如,牢牢锁住苏璇。
“小丫头,本王找的不是你。”他语调轻松,目光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直刺苏璇,“本王找的是这位能将活蹦乱跳的人,变得’老老实实’的素心神医。”
这话说得含沙射影,意有所指!苏璇听出了弦外之音——国公府那场风波!这位王爷,是冲着那事来的?整个空间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又响起一阵阵窃窃私语的声音,来济世堂问诊的人们不敢直视皇子却又万分好奇,一个个假装忙碌只敢用余光偷瞟苏璇和萧衍。
林清源脸色一变,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躬身行礼:“草民林清源,参见宸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殿下可是身体不适?素心大夫她…”
“本王好得很!”萧衍摆摆手,打断了林清源,目光依旧胶着在苏璇身上,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本王今日来,不为看病,只为报恩。”
“报恩?”林清源和林玉如都愣住了。
苏璇终于抬起了头。她放下手中的笔,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迎上萧衍那双看似含笑、实则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王爷认错人了。”苏璇的声音清冽平静,如同山涧冷泉,“民女与王爷,素不相识,何谈恩情?”
“哦?不认识?”萧衍眉梢微挑,手中的折扇“唰”地又展开,慢悠悠地摇着。他往前凑近一步,微微倾身,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压过了满堂的药草味,扑面而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暧昧和探究,清晰地传入苏璇耳中:
“那夜暗巷,月黑风高,姑娘妙手施针,以毒锁魂。救命之恩,本王可是刻骨铭心,怎敢相忘?”他刻意强调了“以毒锁魂”四个字,桃花眼紧盯着苏璇,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苏璇的心脏,在听到“暗巷”二字的瞬间,猛地一沉!果然是他!那个身中奇毒、濒死之际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的“流浪儿”!他竟然真的是当朝皇子,那个传闻中荒唐无用的宸王!更让她心惊的是,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如此精准地找到了她!他识破了她的身份?还是仅仅查到了“素心”?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指尖下意识地绷紧,体内沉寂的毒息几乎要本能地翻涌而出。国公府的威胁尚在明处,而眼前这位深不可测、披着纨绔外衣的王爷,带来的压迫感却更为致命!
然而,十年星陨绝境磨砺出的意志,让她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惊涛骇浪。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的波动都微乎其微,只有搭在脉枕上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依旧冰冷地直视着萧衍那双含笑的眼睛。
“王爷说笑了。”苏璇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困惑,“民女只在济世堂坐诊,深居简出。王爷身份尊贵,若真感不适,不妨请太医诊治,民女医术浅薄,恐担不起王爷的‘救命之恩’,更担不起王爷的玩笑。”
她矢口否认,滴水不漏。将对方的话,轻飘飘地推了回去,归结为“玩笑”。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是惊讶,是赞赏,是更深沉的探究。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折扇摇动的频率却慢了下来。
“玩笑?”他拖长了调子,身体站直,目光却依旧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在苏璇清丽淡漠的脸上逡巡,“素心姑娘太谦虚了。能将剧毒玩弄于股掌之间,救人杀人皆在一念。这份本事,放眼整个泰初,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
他顿了顿,折扇再次“唰”地收起,扇骨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微微歪头,桃花眼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凑近苏璇耳边,抛出了那句真正试探:“本王只是好奇,姑娘的毒既能杀人于无形,是否也能医得了这世上最顽固的心疾?”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济世堂的匾额,又落回苏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探究,“比如那些被仇恨啃噬得千疮百孔、冰冷坚硬的心?”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苏璇的心湖之上!表面的平静再也无法维持!
他能看穿她的伪装!他不仅知道暗巷之事,他甚至可能猜到了她与国公府的仇怨!这绝非一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废物能有的洞察力!
冰冷的杀意混合着被彻底看穿的惊怒,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在苏璇胸中炸开!她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左眼尾那颗小痣,在无人注意的角度,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芒一闪而逝!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毒息!济世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无形的压力让离得最近的林玉如都感到一阵心悸的窒息。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璇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了沸腾的杀意。她不能动手!至少,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济世堂里,对这个身份尊贵的皇子动手!那只会将林玉如父女,将整个济世堂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抬起眼,那眼神已经冷得如同万载寒冰,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萧衍那层纨绔的伪装,直刺他灵魂深处。她的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反击:
“王爷的问题,倒也有趣。”苏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堂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冷硬,“只是,医者医病不医命,更不医心。倒是王爷您……”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从萧衍那张俊美风流的脸,滑向他腰间悬挂的、代表宸王身份的蟠龙玉佩,最后落回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上,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这出精彩绝伦的戏,究竟是演给这天下人看,还是演给我看的?”
阳光透过窗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萧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瞳孔深处仿佛有寒星骤然亮起,他敲击掌心的扇骨,也停在了半空。
苏璇挺直脊背,毫不退避地迎视着萧衍陡然变得深不可测的目光。指尖的冰冷,抵不过心头的寒意。她知道自己赌对了,也捅破了那层危险的窗户纸。这位宸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而她,似乎也成了他戏台上一个意外的、难以掌控的变数。
这无声的对峙,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萧衍盯着苏璇,那目光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去了许久。
终于,他眼底那抹锐利的光芒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重新覆上了那层玩世不恭的笑意。他“唰”地一声再次展开折扇,肆无忌惮地摇晃着,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锋芒只是错觉。
“哈哈哈!”萧衍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济世堂内回荡,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浮夸,“有意思!真有意思!素心姑娘不仅医术通神,连说话也这般有趣!”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苏璇刚才问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笑的问题。然而,只有离他最近的苏璇,能清晰地看到他桃花眼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
笑罢,萧衍用折扇点了点苏璇的方向,语气带着轻佻的遗憾:“看来今日这‘救命之恩’,姑娘是不肯认了。也罢,本王从不强人所难。”他话锋一转,笑容依旧,“不过,姑娘这身本事,本王着实喜欢得紧。改日本王再来叨扰,向姑娘讨教讨教这‘医术’的妙用!”
说完,他竟不再纠缠,潇洒地一转身,玉骨折扇“啪”地一声在掌心一合。
“走!”招呼一声,萧衍迈开长腿,旁若无人地朝着济世堂大门走去。那随从立刻跟上,魁梧的身躯再次将人群分开。
主仆二人,来得突兀,走得也干脆。只留下满堂惊疑不定的目光,和那挥之不去的顶级龙涎香气味。
直到那抹张扬的云锦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刺眼的街道上,济世堂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嗡地响起。
“宸王殿下?他怎么会来?”
“报恩?暗巷?什么意思啊?”
“素心大夫还认识王爷?”
“王爷最后那话…是看上素心大夫了?”
“嘘!别乱说!没看素心大夫脸色多冷吗?”
林玉如这才回过神,小脸煞白地跑到苏璇身边,声音都带着颤:“素心姐姐!你没事吧?那个王爷他…他…”她语无伦次,显然被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不轻。
林清源也快步走过来,脸上忧色更重:“素心大夫,这…这宸王殿下…他…”
苏璇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掌心处,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清晰可见。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要将刚才沾染的气息都擦掉。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那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比之前更深的寒流。
“无事。”她打断了林清源的担忧,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无聊的闲王罢了。”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萧衍消失的门口。午后的阳光刺眼,街道上行人依旧熙攘,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苏璇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柳盼儿的威胁尚在明处,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而这位看似荒唐的宸王萧衍,却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藏杀机。他精准地找到了她,用“报恩”之名行试探之实,甚至一语道破了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仇恨!
他究竟想做什么?他看中了她的毒术?还是他也与国公府,与柳盼儿,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那句“医心”的试探,是随口之言,还是意有所指?
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苏璇的心头。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一滴浓黑的墨汁,悄然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深沉的阴影。
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下一位。”苏璇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继续她的问诊。
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手指,指节依旧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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