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把盛以航浇熄了。他飞快地冷静下来。他深呼吸两次,平静得不可思议道:“没事,你接着往下解读吧。”
方呇定睛看他,突然手一挥,把虚拟笔记本合上了。
“不干了。提前下班。”
“……为什么?”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不想说,我也不想干,就这么简单。”
“……”
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再翻腾起来。盛以航觉得又好笑,又生气。他的舌根有一股酸意,好像有小人拧着老朽的机械开关,让他从喉头处呕出一句话来。
他说:“你现在在这里假装很在意,又有什么用。”
方呇眯了眯眼,很快压下了眉间的怒火。他道:“你说什么?”
盛以航一吐为快,把火吐了出去,心间冷静了些。方呇表情也冷了下来,不再似方才那样有意逗他开心。
方呇道:“你说我‘假装’很在意?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
盛以航想起这人在他们失踪了两周后才出现,也不知道有什么脸面在他面前说这个。他张了张嘴,舌根又酸了起来。
盛以航的沉默让方呇的表情寒了两分。他道:“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两周?这两周只要一下器械,你的心跳和血压就狂掉,这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两周?不是两天吗?盛以航愣住。方呇却没有停下,继续道:“你觉得我看到你这样,我会很开心吗?为什么用假名,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不说,好,我不问。失忆了,演戏,好,我接受,我原谅。但如果你觉得我让步是因为我不在乎,那你现在最好想想,能不能接受我‘在乎’的后果。”
盛以航脸轰地烧了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做错事的小时候,一切都那么难堪,他又倔犟不肯低头。可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个小时候又是谁的小时候?只找回了几年记忆的盛以航,还是方呇要找的那个盛以航么?
方呇见盛以航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红了起来,第一反应竟是,这样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他没说,只是忍不住放软了语气,“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好么?”
方呇往前了一步。下意识的,盛以航往后退了一步。
“……”
方呇刚举起的手顿在半空。好不容易柔和了些的气氛又冷硬了起来。盛以航几乎可以看见失望冷凝在方呇身上。他脑子发懵,只道“我先走了”,低头离开了屋子。
盛以航离开帐篷,秦在天正坐在车的副驾驶座上,两腿交叠搭在车前窗前,里面放的音乐隔着窗玻璃都听得很清楚。见到盛以航出来,秦在天收了脚停了音乐,降下车窗。
“你要回去了吗?”
盛以航点点头,脚步不停,走了。
方呇跟在盛以航后面,撩开帐篷门帘出来。秦在天怕霍霍车的电量被发现,马上关了汽车的空调和发动机。
然而方呇根本没有看她。他盯着盛以航离开的背影,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深绿色帐篷之间。
气氛微妙,方呇不说话,秦在天也不敢说话,只好看着他站在帐篷的出口,挡住了所有飘出来的冷气。过了一会儿,秦在天有点受不了这个热度了,刚想开口,方呇转了转眼球,抬手看了眼时间。
“怎么?”
“高格说信息安全部的人找我。”方呇道。他通过芯片接收到了“关系”上传来的信息。
“信息安全?”
秦在天回忆了一下。虽然他们跟政府的人有很深的合作共生关系,不过一般都是什么地球资源部、地质灾害部、结构工程部什么的,云端信息安全部这种纯云端上的部门,也能跟他们扯上关系吗?
“咱们业务范围还挺广哈。”
“我让他找何在望,对方说点名要找我,而且很紧急。”
方呇拉开副驾车门,秦在天跟他已经很熟了,明白他各种行为的意思,没什么想法地就下了车,还把车门带上了。方呇从车前盖走过,极为熟练地把各种电线拔的拔收的收,然后在驾驶座坐好,启动了车子。电力驱动的车启动时没什么声音,但是秦在天感受到里面重新飘出来了冷气。
秦在天感觉不太对劲,指了指自己,“嗯?我不用去吗?”
“你留在这,看着航别让他乱来。”方呇打方向盘倒车,“我明天还会过来。”
秦在天开始扒拉着副驾的车窗跟着车走,“不是,你在这也能跟那人聊吧,又不是没有网。凭什么啊?好热啊大哥,不是,大老板!来一起援助灾区啊!”
方呇朝她露出一个格外狭促的微笑,秦在天甚至都怀疑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我都出钱了,还想让我出力?没门。”
油门一踩到底,城市越野车在沙土路中一骑绝尘,留下一个潇洒的车影,和半举着手一脸茫然的秦在天。
她回过神来,愤怒地跺脚。
“天杀的旧时代资本家!!”
山上没有办法修磁轨道,只能开汽车。磁轨道是平整的地面,由埋在下面的磁石实现磁悬浮行进,所以汽车在城市里是可以开在磁轨上的。所有汽车内置的车载AI一旦进入了城市范围内,就会自动接上枢纽的中央调控系统,由枢纽根据选定的目的地进行统一调控,防止汽车跟运行中的磁轨相撞。曾经汽车还很多时,这是很好用的功能,现在私家汽车越来越少,在路上反而显得像是异类了。
接上AI自动驾驶后,汽车经历一阵轻微的加速,很快稳定在了两百的时速。
方呇目视前方,敲着方向盘,想起盛以航苍白的脸,一双宝钻一样清澈的眼睛,抵着眉望他。像温伶。但又比温伶更锋利。还倔。盛以航说他“‘假装’在意”,一想起这句话,方呇心头一股闷火,而在这闷火中,无法忽视地还有一丝心虚。
如果他当时没有选择把盛以航送到南沼,远离那些是非鲜血,而是强行留在自己身边,会不会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情了呢?方呇忽然想不起他们有多久没在云下见过面,忽然也对不上盛以航和他儿时的脸了。
“操。”
方呇猛拍了一下方向盘,汽车夹在载货磁轨中发出“哔”的闷叫。到三青鸟书藏还有约莫二十分钟,这已经足够他如坐针毡的了。
方呇叹了口气,翻出了未解读完的笔记本。盛以航不在,他不用费劲地记录下来,直接用制式读就可以了。
【
……
有幸在常去的酒吧里认识了一个叫刘重的人。他之前好像是研究气象学的,在附近的气象台工作。他知道什么是念力,还愿意加入我们。着实相谈甚欢。
……
2.12
去了遗址回来后,钱溢肺炎走了。
……
我的老天爷!我居然遇到了盛以航(名字被涂掉)!
庆行兄弟知道他在这里吗?这多危险的地方啊!
……
第一次知道,念力之所以天然地倾向于依附在生物上,是因为这是意志的力量。不过也很有道理,毕竟都叫“念力”了。念制式则是独属于人类(后补充“和观神”三字)的一种独特的能力。如果说念力类比成电的话,那念制式之间就像是空调和车的区别,给予同样的能量,拥有不同制式的人能发挥出不同的功能。这是以航(名字被涂掉)的比喻,我觉得很简单易懂,记于此处,不理解时可以翻阅一下。
以航(名字被涂掉)跟我说他的制式可以被称为合理推断,只要是他认为合理发生的事情都可以发生。他还说这个算是从某人那里借的,不知道是谁?他不肯说。
……
以航(名字被涂掉)让我不要用他的名字称呼他,说可能会被庆行兄弟发现?还说自己叫什么云流?
唉,青春期的孩子真难懂,好好的名字不叫起了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晓西长以航三四岁,不知道是不是也还在这个年纪。
……
笔记摊开在桌上,被以(涂掉)他发现了,他让我不要写他的名字在笔记里。
……
2.27
春雨。给郑泽川办了葬礼。
他下了之前罗闵跟我们说千万不能去的蜀西遗址,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就是念力持有者的力量吗?
他说那里有个会进化的观神。我觉得一定跟白雾事件有关。
菀,你又去了哪里呢?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其实你还在山里,只是失忆了,所以才一直没有来找我们呢?
……
进山。没有找到想要的。
……
进山。捡到了一个叫赵君宁的姑娘,推迟了计划。姑娘救回来之后跑没影了。
……
进山。继续尝试吧。
孙野又跟这孩子吵架了,今天一个垫后一个打头阵。
……
最近他在考试,我们就在整理之前弄回来的一大堆资料,收获颇丰,只是都不是我想要的。罗闵和刘重都挺高兴的,也挺好。
赵君宁又跑回来了,说要加入我们。我说我们很穷的,她说包吃包住就行。
我见她身手不错,爽快地答应了。
这孩子从小到大没什么表情,不知道高兴还是不高兴。我真是比他亲爹还操心。
……
进山。
……
…………
12.28
年底。四年了,花光了所有的钱。最后的都拿去储备这次行动的物资了。
罗闵和刘重跟我说可以接济一下。我心想着如果这次找到了结果,那之后也无需继续做这种空耗心力的事情了,我也可以找个安稳工作。
……
1.1
这孩子过生日了,不知道庆行兄弟又在哪呢。
他也是个苦命孩子。小小年纪没了娘。他爹也不管,整天跟那个温伶收养的小孩呆在一块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跟晓西打电话,晓西问我读大学还是进书藏进修,说方呇那个崽子干的还不错,想跟他一起去。我说那个瓜娃子小小年纪能干出什么来,叫她给我去读大学。
】
方呇噎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杨锥生诉苦,好让他撤回控诉他的前言。接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的邻居伯伯已经不在了。这几天忙得觉也没怎么睡,他还没跟杨晓西讲。
【
1.5
庆行兄弟从地里上来了,喊他回家吃饭,说给他过生日。他去了,行动暂时搁置。我找了个餐馆做临时工洗盘子。
……
晓西跟我说她还是去了方呇的连什么星。气煞我也。
……
天气太冷了,手冻裂了,床单上全是血,洗不掉,被扣了五亚联币洗涤费。唉。
……
干了一个月杂活,攒了点家底。云下就这个好,人工特别高。
回家过年了,年后再说吧。
……
他跟我提到了三个人,说他们提出的理论都很有意思,自己之后有机会的话,想跟着他们一起做研究。
一个是罗国的科学家,叫什么亚什么齐明娜?名字太长没记住。说她从微生物入手裂解念力,很好玩。还有一个是西海联盟的朱尔利斯·莱恩,也是那个将基因编辑技术发育成熟、给现在商业化的胚胎编辑奠定基础的新生生物科技的技术总监。我说这人也跟念力没什么关系,他说这人私底下会在社交账号上发很多这些相关的内容,加上新生本身也很有名,去实习也不亏。
看看人家孩子小小年纪想得多好,晓西怎么就不学学呢?想想就来气。
最后一个是沈自醒,就是在白地所的山头的隔壁那个山头上的阆江天象观测所的镇宅老教授。我还在白地所的时候,我们时不时还会吃个饭。她已经退休了,又被反聘到天象观测所里了,科研履历光辉得惊人,就是不知道还收不收学生了,毕竟今年可能都七十多了吧?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了,病好了没?希望一切安好。
……
2.10
此行必有结果。
……
掉进封闭的山洞里了,找不到出路。这孩子也没办法。头一次见他这么严肃,这下问题真的大了。
……
山谷下竟有如此广阔的一片区域,简直太令人震惊了。
我们肯定找对地方了!
……
他去探路了,我简单记录一下。
掉下来的时候我脚崴了,刘重肩膀脱臼了,孙野手臂好像有点骨折了。罗闵小腿似乎有点骨裂,赵君宁也受伤了,这里的居民帮我们处理了伤口,太感谢了。只能说被泥土裹着滚下来实在是太难受了,身上全是土。
若不是亲眼看见,我真的会怀疑自己在做梦。倒不如说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在做梦。
长着羊脸的,头上长角的长草的,用四肢在地上跑的,浑身都是毛发的……唉,我写不出来,很像云端上的那些游戏和电影里描绘的奇怪生物,我到现在还是很没有真实感。
他离开之后那个羊脸人跟我们介绍了一下他们这里。他讲话口音太重了,我要很认真听才能听得懂。
他们称呼峡谷中间那颗发光的为山之主,简单来说就是这是他们信仰的神,好像掌管生死也掌管繁衍,听说他们的人死了会送回给这棵树,然后新的小孩会从树下诞生。说实话,这样的生命体系真的能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吗?听起来,这一整个空间是一个生命似乎更为合理一些,里面的所谓的人更像是这个生命的细胞。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身冷汗,连忙喝了两口这里的茶。叶子泡水,没有味道。
……
盛以航死了。
】
方呇猛地抽了口气。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好似盛以航是一个幻觉,一个小时前站在他面前的人,其实并不真实。他强压着自己的冲动,想继续往下读,读了两次,都没读进去,最终还是忍不住抬眼打开“关系”。
置顶对话只有盛以航。状态是在线。
在跟谁聊天呢,臭小子。
方呇这才心定了些。他算了算,笔记本的这个时间大约是两年前的春天,而那年夏天,他们还见到了盛以航——虽然准确来说并不是他见到的。盛以航是出国来了趟大冒险,回国之后才真正消失的。如果说有什么真正阻碍了盛以航发出求助的话,原因说不定能在这本本子里找到。
【
以航浑身是血,当时就没有了呼吸。赵君宁一直抱着他,但是那个羊脸人带着一群人围着她,一圈又一圈,我们都受伤了,根本闯不进去。
赵君宁被打晕了扔了出来。我大叫让他们把以航放开,但是他们全都转过来看着我。我从没见过那么阴冷的眼神,我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大叫一声,拿着刀冲上去,不知哪来一个长着蹄子的男人踢中了我的腹部,我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刘重和孙野拖着我们三个,躲在一个很偏远的洞穴里。
远处传来时有时无的充满阴邪感的祭祀唱声。我知道他们肯定在做一些我发了疯都想阻止的事情,可是我们所有人都受伤了。我真的很想冲出去,但是我也知道就凭我们五个伤患,根本敌不过他们几百个人。想到以航,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真该死啊。我真该死。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们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我当初是不是就不该不顾一切地查这些东西。这根本就不是我该涉足的领域。
我什么都做不到。
以航,对不起。菀,对不起。晓西,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刘重还可以活动,赵君宁深受打击,已经一天没说话了。这一天大家都很沉默,我也不想说话,但我也不想坐以待毙。
我跟刘重出去画地图了,保守估计,大约画了三分之一。
……
五天过去了。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几号,手环显示的日期跟这里的昼夜更替对不上。
地图画完了。本以为我们会挨饿,但是竟然时不时会捡到一些死去的野物,有一些没有头、有一些没有内脏。
这个地方太邪门了。我们掉下来的洞口也不知道去哪了。洞穴很复杂,我知道那群人一时间肯定找不到我们。
……
趁夜晚溜去峡谷里那栋倒塌的大楼看了一眼,里面有个录音仪器可能还能用,以前的科技可真强。
捣鼓了一下,没弄懂,好像录了一条录音,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差点被发现,被迫干掉了一个人。我杀人了。
……
昨晚放在隔壁洞穴的尸体,变成了密密麻麻白色菌丝,小臂粗细的白色藤条从原本尸体的位置伸出,上面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血一样的液体,整个洞里全都是。
很恐怖,真的很恶心。我们转移了阵地。
……
以航活了。他
】
这是最后几页的内容了。看得出来杨锥生写得很匆忙,只写了一个字就没有后续了。
方呇飞快地往后翻了几页,在唯一干净的几页里,已然干涸的黑色血迹写着无需翻译也能够被阅读的几行字,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写下这几个字的人要么已经筋疲力竭、要么已渐神智不清。
【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
我活下来了?
以航呢
半边手脚都没有感觉了
】
方呇又翻了两页。棕黑色的血字在纸张上拖动着书写人最后的绝望与不甘,与过往所有白费的努力和经历,谱写一个无能为力的人最后的遗言。
【
我将死
我妻
我女
】
笔记至此终结。
方呇左右翻了翻这本笔记,叹了口气。他不会为此而质疑自己十几年来的努力,然而熟悉之人的离去,依然让他深深感到人与观神对抗之下的无力。
人要怎么战胜大山、江海、星空?
方呇抬头,看向乌蓝的天。那澄澈之外,是漆黑的深空。在地月轨道三十八万公里的虚无中,除了飘荡着人造卫星、大气分子,还有从未被任何物理手段检测出来过的——天外之物,观察世间的神。它往地球诞下灾瘟的子嗣。就连它的存在与否,人类都难以揣测。人类早已向新的霸主投降,只是因为无法察觉它的存在,因此还得意乐呵呵地保留着自己食物链顶端的地位。
山之主,是何等强大。坦白说,两年来为了那一纸荒唐的诺言,他做了很多准备。然而亲眼见到山之主的能力和制式后,他终于明白,杀灭山之主的功劳里,一定尽是盛以航的牺牲。
【容器】,雁过拔毛,能使用所有从身体里流过的制式,能储存巨量念力。山之主的制式【新生】,像胶水一样,能够赋予任何物体以生命,把无生命的物质与意识粘合起来。他们抢救了两个星期,很难说是盛以航的身体终于大发慈悲,让他们给救活了,还是他们坚持到了【新生】整合到了盛以航的身体里,让盛以航的身体重生。
方呇疲倦地捂着脸。这跟观神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在他的灵魂深处,每当他因生活的愉快而沉湎时,那个地方都会在他的梦里闪烁着最深邃的黑暗。
方呇看着前方。好像跟坐在副驾驶座的老朋友上叙旧那样,他轻快地吐出一个粘牙的词。
“米尔斯城……吗?”
太阳光透过空中弥漫着的山雾降在他身上。方呇不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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