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白雾事件之后,盛庆行和方呇曾有一段时间非常繁忙。整个家都很压抑,像被闷在高压锅里,所有人面色沉重,都不讲话。盛以航一问,他们又都笑着说没事。
盛以航无从猜测,盛庆行和方呇遮遮掩掩,他只能通过只言片语,和忽然出现的姥姥判断,这件事多半跟他有关。他意识到在云下,他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于是自己提出了重回蜂巢。
那时他还在儿童教育阶段,再过一年多,到十二岁,就会步入少年教育阶段。云端时代,所有人脑中都会植入辅助芯片,孩子们基础教育上的水平已经大体拉平了,因此教育会更倾向于技能掌握。两个阶段之间转换,班里孩子的替换也会很谨慎,尽量延续熟悉的环境,以图减少愈发高涨的精神疾病率。一个班里大约二十人,同时还会挂靠上两三个云下的孩子,算是需要特殊照顾的孩子们。
“云下”二字,基本上就与瘟疫、灾害、贫穷等同。毕竟,要不是交不起每个月至少四千亚联币,即差不多有平均工资三分之二左右的蜂箱使用费,谁不愿意生活在安全、宁静、甚至能把人类寿命提升到170岁的蜂箱里呢?
尽管老师强调过,很多愿意为科研和社会献身的人也会在云下生活,但学校是刻板印象影响最深的地方。父母嚼的舌根,避的隐讳,都会在孩子们这里酿成浓酒。
“咳——呸!”
盛以航下意识眨了眨眼,退了一步。他面前站着一个容貌端正的男孩,因为神色间的轻蔑,有些显得眉歪眼斜。学生上课时都被要求使用自己的真实面貌,然而班里的孩子们也找不出几个长得歪瓜裂枣的。有限的基因编辑技术很早就开放了,人类终于在生物上实现了时间逆转:双眼皮不用出生就可以割了。最开始这个技术是为了基因疾病而开放的,经过几十年,最终还是一路绿灯到了细胞内整容行业。
那男孩见盛以航被自己发出的动静吓到,哈哈大笑起来。
“他真的有反应!真的有反应!”男孩指着盛以航,跟身边的伙伴笑得跌到一起,“他不知道云端没有那些肮脏的□□吗?真是笑死我了。不愧是云下来的,哈哈哈哈!”
他们的教室是一个圆形温室,种满了花草,地上摆满了舒适的躺椅和松软的抱枕。现在是课间休息,学生们都躺在一起闲聊看书,或者在温室里跑来跑去,也不担心撞倒什么。模型是不会坏的。生长习性不同的花卉各自在其最盛的花期里,盛烂如海,熏香软鼻。没有蚊虫。盛以航本来在研究花,没想到却被人堵住了。
盛以航成天冷着一张脸,没给过班上任何人一个好屁,又是云下来的孩子。别的不说,就凭他可以一年到头没几天在教室里却不会被老师说、所有课程还都能拿第一等的拽劲,已经足够人看他不顺眼了。
盛以航上下打量了男孩一番,他目视着男孩,却好像在凝视地平线。他平静道:“你爸妈给你做基因编辑时怎么没想过把脑子整整?”
此话一出,男孩瞪着眼,头发和眉毛气得飞起,整个人通红。他涨着脖子,道:“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妈是知识教育部的部长!你这个病原体、扫把星,害全家死光的……操!”
一个人从盛以航身边闪出,飞身一脚当头朝男孩踢去。温室内禁止斗殴,一个弹窗出现在他们中间,男孩自然没被踢到,但仍被吓得一抖,坐到了地上。看热闹的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男孩浑身发抖。
一个通体漆黑的圆球机器人漂浮到三人上方,发出了哔哔的警告声:“禁止打架!禁止打架!生活老师正在来的路上。禁止打架!”
盛以航转头看去。挺身而出的是另一个男孩子。一双大眼扑闪闪,像小鹿的眼睛。
那男孩子叉腰放声大笑,道:“郑知一,你可闭嘴吧,能不能长点脑子!跟你一个班的,谁家里爸妈不是有点关系的?你一天天的,不找个人折腾一下你就不痛快是不是?”
说完,男孩朝盛以航眨了眨眼,“你别管他,他嘴从以前开始就很碎。”
郑知一被两个人合起来损,气得跳脚,指着他们道:“一个云下来的,一个婊子养的,你们俩算是个……”
“够了。”
一道稚嫩的女声冷冷地穿透了整个温室,所有人瞬间噤声。说话的是一个小个子女孩,正窝在一个软绵绵的粉色懒人沙发里看书。旁边贴着两个女孩子跟她一起看,两人头都不敢抬,僵硬地趴在女孩旁边。
小个子女孩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道:“郑知一,你闭嘴。”
郑知一脸色由红转白,嘴颤了颤,不情不愿,却不敢再吭声。温室里静得只有叶子与风与摇摆的声音。
盛以航皱了皱眉,头很疼,他想不起来这些人都是谁。
温室忽然暗了下来,光线明黄,噼里啪啦的雨滴,天外一片青灰,玻璃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彩。这意味着要上课了。孩子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监督机器人还在天上巡逻。盛以航一般坐在边上,他上课次数太少,还没有在教室里找到自己的固定座位。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历史老师还没来。孩子们有些躁动,偷偷交头接耳。又过了五分钟,一个模糊的人影浮现在讲台处。渐渐的,人影变得清晰,不是历史老师,却是生活老师。
郑知一瞥了盛以航一眼,哼了一声。生活老师虽然耽搁了一会儿,但肯定是来为打架的事情来的。郑知一很有信心自己不会被教训,生活老师只能去教训那个戏子的崽和云下来的东西了。
生活老师环视一圈,忽然宣布道:“历史老师临时有事,课改明天上。今天后面的课全部取消,大家现在可以回家了。”
学生哗然,随即一片欢乐的吱吱哇哇。生活老师拍了拍手,道:“好了,别吵了。作业记得做哦!晚上要照常提交作业到系统里的!”
一人举手问道:“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生活老师瞪了他一眼,“放假不开心吗?还那么多问题!”说完笑了,“没什么事,学校临时要开会,好了好了快走吧。”
无论如何,放假总是开心的。教室解禁,孩子们一哄而散,全部传送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盛以航站起身,正要离去,生活老师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郑知一还没走,见生活老师喊盛以航,嘿嘿笑了两声,翘着二郎腿开始看热闹。
盛以航走过去,生活老师担忧地打量着他,左右转来转去看了看,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盛以航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郑知一,和那个有一双小鹿眼睛的男孩。两人都站在温室后面,直勾勾地看着盛以航。如果是为了刚刚打架的事而来,看过监控也知道,不是应该问他们两个有没有事吗?他全程站在一边,如果真有什么事,那只能是被风吹到,有点着凉了。
盛以航摇头,“没事。”
生活老师叮嘱道:“你刚回到云上诸多不便,有什么事一定要跟老师讲哦。校长跟我提过念力和观神的事情,云端上肯定是很安全的,不会有怪事发生。你不用再担心这些,好好学习,好好生活。知道了吗?”
盛以航点头。生活老师这才放心地笑了,捧着他的脸揉了揉,亲昵道:“长得这么可爱,咱们多笑笑,每天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盛以航点点头。生活老师又跟后面几个磨磨蹭蹭的孩子说了声“大家回家吧”,便走了。温室灯光转为昏黄,星河在玻璃棚顶的天外浮现,流星从天边划过,坠到温室的花花草草里,埋没在地平线下了。
郑知一高呼:“就这么走了?!凭什么!”
小鹿眼睛的男孩烦道:“你有完没完,闭嘴吧!”
郑知一看了一眼刚刚喝他的小个子女孩。她站在男孩边上。郑知一没有作声,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哼,说不定历史老师就是被他带上来的疾病传染了。”也传送走了。
教室里一时只剩下了盛以航,男孩和女孩三个人。
盛以航站在讲台上,暖黄的光从他头顶落下,他整个人披着一层金纱。男孩和女孩站在台下看着他,男孩眼睛闪闪的,好奇道:“我耳朵比较好,刚刚听到老师说‘观神’?你知道‘观神’?生物课本上地球生物学那一节里,写在课外知识里的‘观神’?你可以跟我说一下……”
盛以航打断道:“少问这些。”说完,也传送走了。
男孩愣住了。女孩噗嗤一声笑了,道:“热脸贴冷屁股了吧。我看你屁股都没贴到,贴板凳上了。”
男孩绞了绞手指,失落道:“我就是觉得他跟我以前很像,也是被郑知一欺负……”
女孩哼了声,“没事,我能让那家伙好看。”说完又轻拍了拍男孩的头,“不伤心!晚上一起打游戏啦。”
男孩马上雀跃起来,却还假装伤心。两人一同传送走了。
第二天,生物学的野外实验课上。
说是“野外”,其实也是云端上模拟出来的野外。老师已经从从雨林、海洋讲到沙漠和草原。孩子们站在一片金黄色的热带草原里,麦黄的须芒草一簇簇的,像大地的毛发,土地则是毛绒绒的金丝猴的后背。猴面包树瓶子一样立在草原上,形似长叶子的蘑菇。
同学们哇哇的一片,亢奋得不行。生物老师一开始还努力给大家讲解不同地貌的特征,后来也放弃了,索性让大家好好玩去。盛以航站在草里,没有动,生物老师过来拍了拍他,“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这里不美吗?”
盛以航道:“美。”
生物老师笑道:“那怎么一点也不激动?”
盛以航平静道:“见太多了。”
“……”
生物老师尴尬地笑了笑。她知道这个孩子,性格是有点麻烦,但奈何成绩极好,加上家境特殊,因此得特别照顾些。盛以航见生物老师不说话了,反而安慰了一句,“老师,您不用管我。”
生物老师正要说些什么,远处有人高呼道:“快看!”
一只棕褐色斑纹的野猫匍匐在地上,犹如一只伏地而行的机器狗,一卡一顿地向前攀伏,而它的面前,是一只黄白色的圆耳刺毛鼠。孩子们屏息,看着野猫一点点接近刺毛鼠,如同子弹弹射而出,扑咬在刺毛鼠脖子上。刺毛鼠蹬了两下腿,很快软了下来。野猫叼着猎物,翘着尾巴耀武扬威地走了。
郑知一喊道:“我知道,是猫!我们家也养了三只猫!”
没人理他。谁都知道那是猫,他们没见过的是猫抓老鼠。郑知一讨了个没趣,四处转悠看风景,忽然,他脚下踢到了什么,一低头,一只白色的动物直接跳到了他手上。他大叫一声,正要扔走,那动物抬头,露出一双蓝绿色宝钻似的大眼睛。
这居然是一只白猫。而且是一只出现在沙漠里,纤尘不染、干干净净的白猫。
郑知一周围的孩子们听到他的喊声,都去看他,却见他怀里有一只漂亮的长毛白猫。孩子们惊喜地大叫,里里外外将郑知一围了个水泄不通。
郑知一激动得脸都红了,笑得两颊粉扑扑的。周围的孩子们上手去摸猫,郑知一不满地指挥道:“你要摸它的头,不能摸尾巴……你这样摸它会生气的。这样,你先把手放到它鼻子下……”
生物老师见这边围了一群人,走过来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们正在对猫“上下其手”,玩得不亦乐乎。
人群被拨开。白猫僵硬地一顿,忽然张开大嘴,血红的大口拉成一条直线,嘴角层层崩裂,开到了脑后。一个粉色的气泡从它喉头冒出,口香糖一样缓缓膨胀、上升,最终像气球一样吊在空中。气泡被吹得极薄,上面布满了红筋血管,好像一层粘膜。里面漂浮着几个黑色的块状物,上下弹动着。
生物老师正巧把孩子们都分开,挤到了郑知一面前。郑知一看着白猫和它口中的粘膜气泡,有些迷糊,道:“老师,刚刚它忽然……就这样了。云下的猫咪是会这样的吗?”
生物老师也没见过这种情况。或许是某种罕见的动物行为刚好被观测到了?
郑知一看着气泡里的块状物,那似乎是几个字,他道:“老师,里面还有字。好像是‘咪咪怪,咪咪怪,左手一只咪咪,右手一只咪咪’……呃。”
郑知一没有继续往下念,旁边有个孩子继续读完了,“‘郑知一全身都是咪咪’,哈哈哈哈哈!郑知一全身都是咪咪!哈哈哈哈哈哈哈!”
孩子们全都笑翻,在须芒草地里打滚,白色的穗雪落在他们身上。围在外围终于得以看见里面是什么情况。
一人猛地冲上前来,暴喝道:“松手!!!”
郑知一吓了一大跳,反而把猫抱得更紧了。小猫吃痛,喵呜了一声,变回了一只普通的猫咪。它挣扎着从郑知一怀里挣脱,跳到了地上。
冲过来的正是盛以航。他身上爆发出极昼般的白光,朝着白猫就是一脚。白猫惨叫一声,郑知一当即大喊,扑到了盛以航身上,把后者按倒在地。
郑知一愤怒道:“你要做什么?!”
盛以航惊愕地看着郑知一,没有说话。郑知一见他如此,更加恼火,揪着盛以航到了领子把他提起来,道:“那就是一只假猫,你跟一段数据都过不去,你脑子有病啊?!”
生物老师连忙抱着郑知一,把他从盛以航身上提起来。两个孩子也跑上来,把盛以航扶起,给他整理了一下乱了的校服。
盛以航呆呆地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上来的孩子正是昨天跟他搭话的男孩跟女孩。小鹿眼睛的男孩顺着视线望去。他本以为盛以航在看郑知一,却发现盛以航好像是在看那只白猫。
漂亮白猫正坐在地上,不像被踢到的样子。它在舔毛,看上去莫名比方才大了两分。
见盛以航望着它,白猫喵了一声,亲昵地挤到了盛以航的怀里,似乎并不介怀刚刚的一脚。盛以航的手虚搭在猫身上,白猫蹭了蹭,舔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盛以航的声音极小。但男孩跟女孩还是听见了。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好不容易安抚好郑知一,后者又央求老师让他把白猫带回家。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老师才勉强答应他可以今天玩一天,放学后,老师会把这只白猫送回来。
郑知一瞪了盛以航一眼,伸手一捞,把白猫抢走了。白猫大尾巴一晃,在郑知一怀里优雅地窝好了。
温室。
男孩跟女孩跟盛以航一块传送回来的。盛以航有些魂不守舍,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单纯地发呆。
温室的另一端,一人冲郑知一道:“你穿的这是什么,你校服呢?”
郑知一穿着一件印满三色猫猫头的痛衣,挺胸得意道:“这件衣服是我自己做的,上面都是我家猫!我特意换的,是不是跟这只白猫很配?”
那人无语,道:“一上课监督机器人就会让你把衣服换下来的。”
郑知一嫌弃道:“没品位的家伙。”
这节课是昨天少上的历史课的补课。
滴答,滴答。温室外开始下雨了。
历史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讲台上。他穿着一袭西装,脸瘦而长,留着两撇上翘的八字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可鉴。这种程度的装扮是在校规允许范围内的,不算是“非原皮”。
他敲了敲讲台面,孩子们安静下来。他道:“昨天临时有事,没有来上成课。今天我们继续讲近代史,上一次我们讲到,两百年前,石油耗竭,现代科技文明因此受到重创,停滞了好几十年……”
白猫窝在教室中央,枕着自己的尾巴睡觉。周围的孩子们时不时就上去摸它一下,它也不生气,怡然自得。
老师刚讲上没两句,角落里的监督机器人哔嘟哔嘟地飞到温室中央,发出冷硬的警告:“温室中禁止穿着皮肤!十秒后进行强制脱除。十,九……”
几人开始笑郑知一。郑知一梗着脖子挺了几秒,想到爸妈怒目圆瞪的脸,还是放弃了,飞快把猫猫头痛衣换掉,换回白底蓝边的西制礼服。
然而,倒数并没有停止,机器人依旧数着:“三,二……”
“……一。”
咣当!!
众人被吓得一缩脖子。声音从讲台传来。原本站着历史老师的位置,只剩下了一个深绿色涂装的铁盒子。那铁盒子层叠交错,结构复杂,正上方放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两端伸出两根铁支架。左边支架末端连着一只木头雕刻的手,右边则连着一个大喇叭。
温室里鸦雀无声。脱去皮肤的历史老师……变成了一个铁盒?
小个子女孩站了起来,她是班里的班长,自然要带头负起维持秩序的责任。她刚上前两步,盛以航便翻过人群,拉住她的手。
女孩回头见是他,不满道:“你不要因为我们帮助过你,你就得寸进尺。我才是班长!”
盛以航上前拦在她面前,凝视着那个铁盒,道:“别碰那东西。快叫老师。”
女孩被盛以航的严肃震撼。难道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这么一想,再去看那铁盒,像小丑惊喜盒,带了几分诡谲的气息。但女孩仍硬着头皮辩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盛以航瞥了一眼女孩,“凭这个。”
一层梦幻的白光朦胧地从他身上生长出来,近在咫尺的脸变得如隔薄纱,整个温室的花草都为此而褪色。盛以航的皮肤熠熠,像是月夜里跃水而出的鲛人。女孩怔怔地想,月亮出现了。
一根细长的棍子以他的右手为中心,冰凌一样缓缓生长,足长得跟他一样高。班上传来低低的惊呼。温室内是绝对不可能使用任何特效的,因为整个学校根本就不具备这个功能。
可是这样的话,盛以航手上发光的棍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盛以航在女孩震惊的眼神中,伸出右手的棍子,捅了一下那个铁盒。
滴哩哩滴嘟嘟嘟!
收音机发出铁铃般敲锣打鼓的噪声,屏幕上亮起了开机动画。短暂的白屏后,一个“^_^”的表情出现在上面。
喇叭甩动着,属于历史老师的声音传来,“同学们!好久不见,我是你们的历史老师,有没有想我啊!”
收音机传出一阵录制好的诡异爆笑,教室里没有一丝声音。孩子们连气都不敢喘,慢慢地往后退。可是离开了圆台外是没有灯的,黑乎乎的很吓人,于是又全部挤到了盛以航的背后。
铁盒上连着的木手在天上甩了一个圈,径直指向了盛以航。
“噢你!我特别的小天使,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木手开花般展出五指,朝盛以航勾了勾,“来!来!走进点!让老师好好瞧瞧!”
收音机里好像住着一批观众。铁盒话音刚落,观众的吆喝声和整齐的拍手声便盈满了整个温室,喊着“走过来!”“走过来!”铁盒发出可怖的空空声,弯曲的铁脚从它下方伸出,咚、咚两声,一前一后踩到了地面上,朝他们走来。它的黑影在黑板上不断生长,攀爬到了温室顶部,阴影里细细密密地蠕动着属于暗影的蠕虫。
温室外雨淅淅沥沥,他们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里。
盛以航出了一身冷汗。他从没有见过这种怪物。若非刚刚野外实验课上偶然用出了念力,他连弄出这根白棍的能力都没有。他的控制还不稳定,白棍闪烁不停,随时可能都会熄灭。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二十多个小孩子,居然就这么挤在他背后的阴影里,只敢探出头来看看情况。小鹿眼睛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小个子女孩还努力跟他并肩而站,然而抓着他的手早就抖得不成样了。
盛以航一步也不能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上的棍子,踏步便冲上前去!
“哎哎,你干嘛呢?”
一个人影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一把把他拦腰捞起。盛以航吓得手一抖,手上的棍子瞬间熄灭。
几个人影纷纷传送到教室里,把他捞起来的那人顺手一抬,把他抱在怀里。那是个中年女性,扎着干练的高马尾。
她高声指挥道:“传送禁制破除了,快把孩子们都送走!”
“是!”
来者立刻安抚挤在一起的孩子们,把他们全部强制传送走了。小鹿眼睛的男孩和小个子女孩回过头,去寻觅那个淹没在人海里的盛以航。他们没有看到盛以航。他们也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五年里几乎杳无音迹的陌生同学了。
孩子们被飞快传送走了。一个人影刚好在温室中缓缓现形。
那人冷着一张脸,神情极其严肃,紧张得仿佛随时会把任何接近他的人来一个过肩摔。然而就算如此,那张俊美明秀的脸也完全无法让人忽略。原本将铁盒子团团围起的几人,也忍不住瞥了他好几眼。很快,他们认出了此人的身份,都惊愕地看着他。
我草,这么小的一个观神,怎么会到惊动这个人的地步?
那人一眼便看到了盛以航,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他立刻两步跑到二人面前。
盛以航也认出了来人。他的脸上终于绽开了光彩,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
方呇连忙把盛以航接过,放到地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哥哥来晚了,是哥哥不好。你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以航摇摇头。中年女人挑了挑眉,道:“我看他挺活蹦乱跳的,刚刚我来的时候,还捏着念力做的棍子往上冲呢。真是意气风发的小娃娃。”
方呇皱眉,“念力……?”
女人告得一个好状,转头吹着口哨指挥战局去了,“喂你们,把它封印起来,这个要做标本的!”
几人依言,各自摆出防御姿态,看着愈发膨胀的铁盒子。盛以航上前拉住女人的衣摆,道:“老师,还有一只猫。”
“猫?”
“那只白猫也是观神,”盛以航定定看着女人,“郑知一从生物实验课带上来的。”
方呇把盛以航抱起来,阻止了女人继续往下问,“卫女士,我先带航走了。”
卫统道:“哎哎,别,我需要你的制式!”
方呇不耐烦地随手一挥,几束念力光带飞向铁盒,将其紧紧束缚起来。光带越压越小,直到把铁盒快递包裹一样打包起来。铁盒左右弹跳了两下,最后动弹不得地匍匐在地上。
方呇看了卫统一眼,道:“这件事要彻查。”
卫统笑着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包的包的。”
方呇皱眉,不信任地瞪了她一眼,才从温室里传送走。
磁轨道上,车子在运送货物的城际磁轨里飞驰,像是混在洄游的大马哈鱼群里的海马,渺小而格格不入。
盛以航回想了一下事情经过,简单道:“童年教育时的历史老师。当年就是在云端上死了的。”
当年,历史老师当着他们的面变成一个铁盒,多半是因为被云端观神改造了身体。那事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了。因为担心他的安危,他被要求回到云下,留在家中,请家教来教他,再后来,无论是石周、山城还是永安,在他们看来都不安全,他便被送到南沼了。到了少年教育阶段,他也顺理成章换了一个班级,无从去关心之前同学的情况了。
方呇皱眉,很快想起来了,“居然是那件事么?可我记得,你的老师没死啊。”
这下轮到盛以航惊讶了,“没死?”
“嗯。后来卫统告诉我,你老师那两天是做了个芯片置换手术。长期浸泡在蜂箱液里,芯片很容易受到盐浓度的影响损坏,寿命大体只有十五到二十年,这个手术很常见,查了也没有异常。后来他照常回去上班了。至于当时的那个东西,听说是代码出错了。”
盛以航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方呇。搞了半天,他的半个童年阴影居然是程序bug?这么大的乌龙都闹得出来,他真的不想活了。
方呇顺口抱怨道:“当时让卫统彻查这事,她弄得也可敷衍。若非你在的那个班里大家爹娘非富即贵,甚至还不一定会深查。”方呇装模作样地叹气,“唉,说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听你再喊我一声哥哥呢。真怀念啊。”
方呇夸张地做了个失落的神情,摇头又晃脑。盛以航静静看着他表演。忽然,一种奇怪的作弄心理涌了心头。不知怎的,他就是想打破方呇那总是悠然自得的态度。
盛以航看着方呇,趁方呇没反应过来,弯眉一笑,朗声道: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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