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以航已经习惯在各种场景下席地而睡,但今晚的条件还是有点苛刻了。峡谷里晚上有些冷,风一直在吹,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他没睡太好,第二天刚过五点,天就亮了。他拉过枕着的衣服盖到脸上,一股味道,好似一个二十年没洗澡的老人用粗糙的手抚摸他的脸。盛以航在臭味和困意中昏昏沉沉,直到一声轻微的咣当传来。那是升降机在地面落定的声音。
盛以航一把把衣服掀开,立刻跳了起来。他一站直,眼前便天旋地转,脑子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个不合年龄的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现在身体还真是不比以往了。
他甩甩头,立刻踉踉跄跄朝升降机跑去。
工作人员看见一个白发少年朝自己跑来,震惊道:“你从哪冒出来的?!”
盛以航气喘吁吁道:“我昨天不小心被留在下面了,可以麻烦你带我上去吗?”
工作人员不太乐意,毕竟上下一来一回得要二十分钟,但是留着这样一个非工作人员的人在谷底,他怕不是想挨组长骂了。工作人员只好先把盛以航送了上去。
现在才六点半,救援区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在四处走动了。盛以航立起衣领,挡着下半张脸。还很早,只要他现在就回到帐篷里去,应该还不至于被方呇发现。
他埋头往回走,奈何身体所限,走出几十米就要休息一会儿,等好不容易见到帐篷影子时,已经七点多了。盛以航朝自己的帐篷磨蹭,越走,他越觉得不对劲。大早上的,为什么这里会这么吵?
周围帐篷里的病患大多都醒了,还有不少拄着拐,朝其中一顶帐篷望去。盛以航挤在人堆外围,踮脚朝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他左右望了望,寻了个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拄着拐,他的左小腿截肢了。见有人问话,他转过头,看见盛以航的脸,顿了顿才道:“噢,听说赈灾的大恩人来了。”
“大恩人?”
“就是建起这片临时救灾区的人,听说是个公司老板。你知道的,现在当官的都把重心放在云上的世界,对咱们云下的老百姓都不闻不问,”那人愤怒地举起一根拐杖,“这么多天了,连个官方的人影都没看见!我看啊,咱们生活在云下的,在他们看来就是人下人!染了病的害虫!也不见是谁靠着云下的人才能维持蜂巢里舒坦的生活的。蜂箱使用费那么贵,是我们不想用吗?也不知道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盛以航见他大有继续抱怨上两天两夜的势头,连忙道:“我明白了,谢谢。”
这个帐篷就是他的帐篷。他绕了一圈,竟然真在帐篷背面给他寻了个裂开的缺口,硬是从帆布缝隙里挤了进去。不进去还好,一进去,才发现帐篷里外面完全不一样,除了几个实在无法从床上挪下来的病人,里面只在门口站了三三两两几个人。他站在帐篷里,显得如此突兀。
盛以航吓了一跳,连忙原地蹲下,靠在一张床旁。床上的病人拍了拍他,道:“喂,你躲在这里干嘛呢?”
盛以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他从床沿探出头,朝门口看去。一个中年女人捧着一大束花,递给了她面前的男人。那男人修长挺拔,站在一众病号里,耀眼得过分了。
女人道:“方先生,我们真的非常感激您的到来。没有您的帮助,我的孩子一定没有办法活下来,这里所有的人,都承了您的关照。我代替所有人感谢您!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男人接过了她的花。是的,就是方呇。盛以航就是看见他了才蹲下的。
方呇露出了非常得体的笑容,道:“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女人从旁边的人手上接过一卷锦旗,“我们是一介平民百姓,没什么能帮您的,思来想去,只好做了一个这个。这是我们最近赶工做的,听闻您有事要去永安,想在那之前把这个送给您。”
方呇挑眉,“这是什么?”
女人笑道:“您可以打开看看。”
方呇拉开锦旗,表情变得更加微妙。盛以航有点好奇,眯着眼看了半天。那锦旗完全侧对着他,他只能瞥见上面似乎是两句对联。忽然,锦旗忽然转了个角度,变成正面对着他。盛以航一下子就能看清上面的字了。
“倾尽家财解民忧,尤胜蜂巢云上官”
盛以航的眼睛比大脑更快,在想要躲起来前,就已经把字读完了。他感应到了什么,视线一抬,正好对上了方呇的视线。
方呇笑道:“航,这也是写给你的,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盛以航叹了口气,扶着床站起,朝门口走去。
方呇把他搂了过去,盛以航好像听到方呇吸了两下鼻子,不知在闻什么。
方呇介绍道:“这位是我弟弟,盛以航,他才是在这场灾难中付出最多的人。这次地震是由一个潜伏在地下的观神引起的,他把那个源头解决了。”
观神不是一个多么大众的概念,很多人只是听说过。尽管所有相关的知识没有封锁,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愈发倾向于云端世界,真实世界发生的事情,只有工作相关或者兴趣所在,才会了解到。盛以航从在场人的表情中看得出来,明白方呇在讲什么人并不多。
女人见方呇这样介绍,也跟盛以航郑重地道了谢。盛以航最怕这些,用尽了生平所学,即至今社交礼仪课还没有过的社交能力,僵着应付了两句。女人的视线在二者脸上扫来扫去,盛以航已经知道她想问什么了。
女人迟疑道:“二位不愧是兄弟,长得都是一样的仪表堂堂呢。”
盛以航在心里给她补上了后半句:就是长得不是特别像。
这是自然的。从他自留的“方呇档案”来看,方呇在他出生前就被温伶接回了家。而这个接的地点很奇怪,在三国交界的“三不管地带”。这个三不管地带位于共邦西南侧,和与共邦西侧接壤的小国法阿兰若,以及共邦和法阿兰若南侧、同时与二者接壤的巴蒂达之间。据闻,此人最开始说的还是西海联盟通用语,而非共邦话——这是后来才学的。
这实际上就更诡异了。因为西海联盟离上述三个国家都非常远,属于是山的那边海的那边,而共邦、法阿兰若和巴蒂达都有各自的官话。在此三国交界处发现了一个说西海联盟通用语的孩子,不亚于在太平洋中央挖出了一株仙人掌,或者在南极发现了热带香蕉,匪夷所思。
总而言之,严格来讲,方呇其实是个“外国人”。但他的样貌并非很典型的外国人模样,或许是因为祖上有共邦血统。而显然,他和盛以航并不共享一个祖宗。
方呇并不避讳,笑道:“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当然像。”
众人被咯咯逗笑,女人打量着二人,也安心地在心里下了个结论——异父异母,那肯定有一个是收养的。被偏爱的孩子绝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娃娃,长得那么好看,就是身世悲苦,生父母不要,愁得年纪轻轻白了头。真是可怜啊。
收到女人同情的眼神的盛以航:?
方呇以不打扰病患休息为由,把大家都打发走了。盛以航整天被抓包,人已经麻了,干脆先道:“你怎么在这?”
方呇又凑过来,在他身上闻了闻,“你身上什么怪味儿?几天没洗澡了?”
盛以航一下子想起来了,是昨天枕着的那件臭衣服。他有点尴尬,嘴上却没停,“不关你事!”
方呇又露出了那微妙的笑容,接着盛以航刚刚的话道:“昨天晚上太晚了,想在这里过夜,找来找去,到处都没有空床。”
“那你回去。”
方呇无视了盛以航的话,继续道:“很巧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帐篷刚好就有一张空床。怎么这么巧呢?我本想稍微借睡一下,等主人回来了就离开。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天亮,都没有等到。没想到啊,原来是你的床。”
盛以航很崩溃,昨天偷偷下峡谷的事铁定被发现了。这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隔着几十米也能知道是他吗?这人的警戒心比猫还吓人。
“所以你来做什么?”
方呇笑道:“昨天说了的——带你回家。”
坐到车里时,盛以航才意识到这个车跟之前那个不一样——这个没有盖儿。
盛以航指着大开的车顶,“车盖呢?”
方呇坐进驾驶座,“这个是用来兜风的。”
“你是指磁轨道上时速两百公里的风?”
“对。”
……行。盛以航摸了摸车内浅色的皮革,比胳肢窝底下的皮还滑,奢侈得惊人。
方呇把车往前开了一段,“之前你到了大概这个地方,就开始吐血。”
“我吐你车里怎么办?”
“所以我开了这辆车来。”
盛以航气笑了。方呇乐呵呵道:“咱们就以二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往外挪,不行了还能倒车回去。”
盛以航以为他开玩笑,没想到方呇真的以二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在砂石地上开了起来。他们缓缓路过了几辆救援用的面包车,方呇甚至还有心情跟过路的人打招呼。笨重的面包车缓缓载满了要转移的人,在他们面前一骑绝尘。
盛以航忍不住开口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快一点的。”不然以这个龟爬的速度,后天都到不了城区!
听他说完,方呇朝他伸出手。盛以航疑惑,方呇也懒得解释,把他的手拽了过去,在手环上划了两下,调到心脏监测的界面。
盛以航拧着胳膊,说不上太舒服。方呇抱怨的机会都没给,一脚油门踩下去,二人一下子弹射出去。车辆迅速开离砂土地,回到了旧日修好的公路上。
这是一条盘山路。这个废品回收站在山上,已经用了几百年,这次地震后,算是连回收站本身也报废得七七八八了。末夏,山野茂绿,叶漏金光,公路没在草的碧海里,被来回的车轧出两道深色的墨痕。
方呇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不紧不慢地拨着方向盘。车在这种路上起不了速度,时快时慢,风也时起时落。他们居然真的在叶的浪声里兜风。
“怎么样!”方呇在风里高声问他。
盛以航在救援区憋了快两周,每天在帐篷里,网络又不好,书也没几本,热了洗澡还要排队,早就闷坏了。
他也高声回道:“还不错!”
方呇见盛以航笑了,眼睛亮亮的,映着整片夏天,也不点明。他但凡敢说一句“你很开心嘛”,今天怕是再也别想见着这笑容了。论表情管理,这小子从小就是专业的。
盛以航转过头。方呇认真地看着前方,神色很放松。精心用发胶固定过的头发早已被吹乱了,他也不是很在意。阳光从上方漏下来,时不时点在他高挺的鼻梁和长翘的睫毛上。
这张脸他并不熟悉,这个人他也并不熟悉。盛以航的心缓缓落了下来。方呇这两天对他是又逗又哄,一心想修复他们的关系。但是为什么呢?如果是因为他们算是亲人,可方呇却又真的能放下对过往两年的追问。这是盛以航意想不到的。白鸟在苍绿的旷野遨游,忽然被一根早已断了的绳子拽落,落叶一样落到赤黑的泥土地里。拽它的人跟鸟儿说,你是纸鸢。
盛以航很混乱,他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算。他们之间差的不仅是将近十年在人生的黄金岁月里积攒的阅历,还有单方面的十七年的了解。盛以航不了解方呇,方呇却很了解他。
心底里一阵微妙的酸苦。盛以航看着方呇俊美而无可挑剔的侧脸,心咚咚跳着,越跳越快。盛以航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却没想到,此时此刻,唯一浮现在脑海里的问题,仍是那个让方呇大发雷霆的问题——如果真的很在乎,当年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方呇“嗯?”了一声,转过头来,正巧对上盛以航的视线。
盛以航一抖,想要抽回手臂,方呇却捏得更紧了。他道:“你不舒服?”
“没、没有。”
方呇道:“那怎么忽然心跳变快了?”
盛以航甩手。这次他把手抽回来了。
“没事,”盛以航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风景很美,有点激动。”
说罢,他们驶过最后的郊野,开入了磁轨道的匝道。经过两分钟的缓冲和AI权限交接,方呇将车辆的控制权交了出去。属于AI永安的声音念道“欢迎接入永安都城市磁悬浮轨道交通网”,车的棚顶缓缓升起,将狂风挡在了外面。
“好了,恭喜你暂时康复了。”方呇转过身看他。
算是预料之中。他昨晚下峡谷,本就是为了切断与山之主残骸的连接,结果事情莫名其妙解决了。盛以航轻哼了声,声音从鼻子发出来,又像嗯,又像哼。
“航。”方呇喊他。
盛以航回头看他。方呇见他终于转过来,道:“有件事要拜托你帮忙。”
盛以航眯了眯眼睛。方呇居然有需要他帮忙的事情?怕不是个套话的陷阱吧。
“什么事?”
“你有没有在云上遇见过杀人事件?”
盛以航一愣。方呇一直盯着他的表情,见他迟疑,方呇惊愕道:“这你也见过?”
“也不能说见过……”
“讲讲?”
盛以航似乎有些不乐意,“你问这个做什么?”
于是方呇跟他讲了:“我收到信息,云上发现了两起离奇的死亡案件。死者家属都很悲痛,他们无法接受目前给出的死因,所以我受托正在调查。”
“那我们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方呇盯着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继续说就很不人道了。盛以航只好讲起了那件诡异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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