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之子”吗……
旬兰嘉道谢，退出登陆。
接着她登上植物分类网站，开始找纹身男手臂上纹的到底是什么植物。
狭长的叶片，莲花一样的重瓣，没有上色所以大概率是白花，雌蕊雄蕊各长各的，能被纹到手上，说明在植物学外行群体内有一定知名度和文化属性……
查到了，是昙花（类）。
因为夜间开放的特点，它们被称为“月下美人”。
旬兰嘉脑袋有点发懵，坐在金属长凳上休息。她并不擅长揣摩别人的内心世界，只是积累了很多经验。
如果他真是异教徒，费劲学五具语是要向谁祈求？所谓的“奥-纳”，是不是某个象征月亮的异神的化身之一？
月亮之子“伊德奥-纳”的头衔，又和她，或者说她展现在纹身男面前的外在形象有关。
她长得很像异神子嗣吗！
旬兰嘉揉揉眉心，想吃点甜的，以便有脑力继续思考。
她出站，信步走入阿利萨，吃了顿14金80分的饱餐，勉强喝下又凶又甜的一杯天浆酒。
“光顾着吃”会给人一种虚度生命化为普通哺乳动物的感觉，旬兰嘉同时掏出丽日书检视。
刚买下它时，她计划着在双数页记录灵感，在单数页写完整的调查报告。
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她想到哪就写到哪，条条框框的纸包不住像火一样的自由。
她吃掉最后一口醇香的焦糖布丁，往前翻看自己匆忙记录下的只言片语。
向异神祈求的人被笼统称为异教徒。
大家不在乎他们是否真的结成宗教，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真的信仰，因为一旦借取异神的力量，最终往往会匍匐在异神脚下。
和异教相反的就是世界4大正教……
绝大多数的地方信仰和供奉风俗，比如对“扶桑天”的崇拜，连宗教都算不上，更别提什么正教、异教之分。
真想把法术以及宗教的底层逻辑捋出来。
手机振动起来，号码眼熟。
她去通讯记录界面确认，它是刚刚她给旬辛发完短信后，打过来的陌生号码。
这是它今天第二次试图联系，估计另一头的人是真的有要事。
“……”她接起电话，等对方先出声。
“你好，”对面是个急冲冲的年轻女声，“请问是旬兰嘉吗？我是辛老师的编辑！我联系不上辛老师，实在太着急了才打扰了你，请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的实时位置？不知道。”旬兰嘉想了想这通电话的可能原因，“他是不是又拖稿了？”
“……是。昨天晚上，我们在山脚下的溪鸣茶馆里约了交稿，他刚来不久就说要去上厕所。我看他留在桌上的是私人手机，而不是糊弄我们用的工作手机，就没怀疑。”
编辑那儿传来翻页的声音，大概是把这件事以文字形式记录了下来。
“嗯，然后呢？”旬兰嘉表示自己在听。
“几分钟后，男厕所传来撬窗的声音，保洁进去检查，发现辛老师人不在，窗外通往后山的方向留下一串脚印，到一片鹅卵石地就没踪迹了。”
旬兰嘉吐槽：“拖个稿怎么像凶杀案……”
“总之在你联络他的私人手机前，我们一直没有任何有关线索。辛老师上次拖稿时溜去南大陆了，他应该不会有事，但我们真的很不信任他的合同精神！”
旬兰嘉被编辑陡然变尖的声音刺到20厘米外。
她主动让听鼓张肌使劲，耳朵里产生肌源性耳鸣的“呼呼”声，冲淡刺耳的感觉。
电磁啸音结束后，她有些恼火地回到听筒前：“你们信不信任谁，不用告诉我。报警吧。”
“好，好，如果你有辛老师的消息，请一定要告诉我们，拜托你了！”
还没等旬兰嘉问出“为什么”，编辑抢先一步挂了电话。
旬兰嘉笑出声，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按对方说的“一定”行动。
她想确定纹身男硬塞过来的建筑图样上古旧符号的意义。
之所以这么刨根究底，不是因为她秉持正义之心决定拆穿那个纹身男不为人知的目的，单纯因为爱刨。
既然问不了当事人，编辑也在忙着找专家，她就只能去翻实体书或者盗版电子书，和上面的插画对比。
或者也可以请求工学院建筑类专业的学生解答问题。
301宿舍，邵缇亚桌边放着几片旬兰嘉上供的肉脯，她还回3张经过筛选的安全的纸，稍显迟疑。
她所迟疑的，并非答案本身，反而是得出答案的自己：“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你给我的图，应该……是一个五具传统风格的通风塔。”
“五具的通风塔。”旬兰嘉低声复读。
她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相关知识。
高门人经常在通风的高塔里祷告，他们认为流动的空气可以让所有人的祈愿声混合均匀，然后顺风传得更远。
五具人受高门文明影响，继承了这类建筑。
这就是异教徒为“奥-纳”准备的宗教场所吧？
舍友研究时，她在床帘里解读文件夹中的隐藏信息。
其中一张纸上，杂乱线条边缘处画有鼓鼓囊囊的符号，能够解读出它指代德林市重要的地标：德林尼山。
难道这张纸意味着“我在德林尼山很想你”？
旬兰嘉愣了足足3秒，继续解读别的。
一行铅笔字被下划线标注：繁星点点，不照人间；子虚兔走，乌有圆缺。
和月亮有关的话，是“无月之夜”的意思吧？之后最近的无月之夜在5月15日。
随即，她把“德林尼山”和“通风”联系在一起，想到“晚安溶洞”“防空工程”“蝉”……
其中晚安溶洞昏暗广阔，天坑有月光洒下，如果她是异教徒，八成会选这里。
说不定纹身男的目的就是把她骗到那儿去参加什么集会，顺便举办血腥的献祭活动。
旬兰嘉没见过陌生人作法，她又在丽日书上加了条待办事项。
专业要求她们包罗万象，并以陌生的视角关注生活中的细节，就像盯着一个字看久了，慢慢不认识它，完形崩溃，语义饱和。
她搜罗有关“月”的传说，比如“月母归月”“月牙湖”等等，做足准备。
当然，如果猜错时间地点人物，权当去旅游观光一趟。
在那之前，有场试要考：研究伦理。
本学科的研究伦理就是多观察、多谈话、多分析定性；不裁判、不干涉、不强加自我。
她这个专业只要稍微自恋一点就能抛却所有人文关怀，高高在上指点，甚至用别人的窘境为自己的履历镀金。知识方便考核，但道德和行为能用考试来衡量吗？
周一，旬兰嘉像放了气的气球，干瘪在景观湖旁的长椅上。
她回味试题：“不强行干涉别人的选择与习俗”的伦理观很好，但前辈们的部分理念值得一笑。
然而这次，她没有真的写下激进的批评，而是有所保留。
她伸手在眼镜之下遮住双目。
毕竟如果太不可控，就会激起别人的控制欲，浪费她的时间，耽误她做要紧事。
既然走到哪都会扎脚，那只好选一条短一点的路。可是凭什么有的人必须赤足步行，有的人能踩别人的脖子走？
所以她才来到湖边，让风把情绪状态吹拂至平整。
休息足够，旬兰嘉起立，慢悠悠穿过灌木丛，来操场边逮苏岸·李。
此人冲刺完最后50米，登记成绩，上半身像条无主的手套般垂着，摇摇晃晃走圈。
“你怎么来了？”手套晃过来。
“来道别。”
这两天有空的时候，旬兰嘉就以查文献为幌子偷偷翻译《北方莲花雍容歌集》。
坚持在大学这种人流密集场所中、两个好舍友围绕下翻译，旬兰嘉感觉书页都黏手了。
还是回到旬辛的闲置公寓，在没人的地方捣鼓吧。
下了决定，旬兰嘉昨晚悄悄收拾好行李和晒干的草药，今早和邵缇亚告别拥抱。她就吃这一套，抱过来时像牧羊女搂紧小羊羔。
那么还剩苏岸。
“你打算去哪里？”
“去校外住两天。”
二人侧面传来一声：“呕——”
一个陌生校友扒在垃圾桶旁边吐，桶旁的清洁工往里铲草木灰。下一个人过来吐，接着下一铲草木灰……
比起旬兰嘉那次体育测试，清洁人员显然做了更多准备。
苏岸收回目光，朝她点头：“谢谢你跟我说，那水电费和值日表会踢掉你的。我也有好消息，”她抬手捏头顶空气，“和去年同一时期相比，我长了1厘米。”
她曾经在宿舍夜谈时透露过，在她老家，停止长高意味着成为大人，哪怕是在天涯海角也得回老家办婚礼。
“恭喜，还在拔高真是太好了。”旬兰嘉真心点头，又问，“‘与去年同一时期相比’，属于‘同比增长’还是‘环比增长’？”
“‘同比’。顺着这个词，我们会聊到经济学，然后是经济危机，还有它制造的一堆新的死人。你确定要继续吗？”
旬兰嘉笑起来。
太多危机和灾难会让绝望在人心中层层累加，导致灵体黯淡，使得多巴胺分泌减少、失眠、记性变差，失去快乐和成就感，从而无欲无求失去动力。
死啊，它存在、占据、缓缓流淌。生者就像世界的过客，而死者回到了永恒的死亡，长久的稳态之中。
苏岸困惑地瞟了旬兰嘉一眼：“你怎么了？”她顿了一下，“要不要继续有关‘死亡’的话题？别让我害了你啊。”
如果有关灭亡的话题都聊到头了，那可真是“灭亡”的灭亡。
“语言革命前，要是说错了话，可能真的会害人或者被人害，久而久之才形成了谨慎发言的传统。”
“唉，你这联想因果的能力，在哪里都有用处的。安心地去吧，兰嘉！”
1.天浆酒=石榴酒。
2.“生者就像世界的过客，而死者回到了永恒的死亡，长久的稳态之中”化用了李白的“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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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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