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腹部涌起奇异的扩张感，仿佛她逐渐膨胀，沙发、客厅、804都装不下她。
好一会儿她才能动弹，按了按剑突下面，确定不是胀气，而是某种情绪。
定义情绪才好追溯原因，继而调控自己，就像给家狼起名才方便训练。
旬兰嘉一番分析，确定自己是被黑乡夫人的历史小故事触动，而整个黑乡包纳着她，外部环境太大了，使她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感。
感官是人认识世界的直接工具，情绪作为滤镜覆盖其上。
高中时，她希望自己没有情绪、没有价值观、没有好恶、没有偏见，以求公正。
这是个太天真的愿望，她现在尽量不去想，退而求自己能保持平静。
旬兰嘉姿态扭曲地挪到最近的窗玻璃前，半透明的身影覆盖在平躺的城市上，双臂撑着肩膀，肩膀撑着脖子，脖子撑着头。
电光一闪在她的鼻翼下打出蝴蝶形状的影子，照得她仿若舞台上的独角戏演员。
她对着窗上倒影发问：“我身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倒影的她作答：“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它损害你的神经组织，导致灵体黯淡、震颤、通明。”
她发问：“如何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
她作答：“解决战争、瘟疫等等根源问题，否则治标不治本。”
她辩驳：“然而，只要人类还以目前的形式存在，毒瘤还会继续长大，直到几十或几百年后我们葬送自己。”
她自省：“不，这种判断太武断。正如我作为一个人，始终渺小片面、能力有限。说不定我做不到的事，别人做得到？”
她不解：“那我的不可替代性就是0，旬兰嘉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陈述：“我的头脑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起码能够试试想清问题本身。”
她自白：“我能为解决问题的人开辟道路。”
她本人就是她探索世界的必备工具，当然能成为她最好的法器。
在那之前，需要稳定自己的灵体状态。
旬兰嘉十指交握，感受它们彼此施加的力量和温度，沉稳、肯定、缓慢地思考。
求医问药会耽误事，炳烛酊剂这剂偏方只能治灵体黯淡。
要不再学一个能切割过于丰盈的灵体的法术，然后黯淡了补，通明了切……
越冬的小麦向冷静的石龙子提出交易。
石龙子称，宝剑喧哗之尸的信徒确实记载了类似的法术。不过，伊拒绝交易，因为伊手头也没有相关操作流程。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越冬小麦只换得法术的名字，它名为“开灵术”（旧称“剺灵术”），一听就很疼。
石龙子：伦理审议会评价它过于残忍，泯灭人性，是禁术中的禁术。
小麦：哪门法术不是禁了又禁？所以对我来说没区别。
石龙子：祝你今后顺利。
小麦：如果不顺利，我会把死相录给你的。
石龙子：希望你谨慎、谦逊、时常自省，这样能在被异神的伟力魅惑时，坚持得更久。
旬兰嘉深深地呼吸几回合，感觉好了不少。
虽说刚刚得出了“自己是最好的法器”的结论，但扮演“巫师”角色，最好真有一套行头。
各个巫师的法器、咒语、祭坛布置甚至施法的底层规律都各不相同。她要给自己配什么装备？
魔杖典型而鲜明，她可以在网上顺着魔杖选材-木质家具-防蛀-船蛆-盾构机……这条链子滑到裤子起火。
也可以滑进一座月神神庙。
据说有人走进森林，折下第一眼看见的柏树或橡树的枝条当作护身符，返回神庙和上一任祭司决斗，赢了就免除死罪，做下一任祭司。
这根枝条即魔杖的历史渊源。
因此，魔杖太玄乎了，典型而显眼，不是她最好的选择。
——那还能用什么？
——用筷子，防止祭品烫手。
——历史长河中，必然有个巫师死于拌完祭品后嘬筷子尖。
——仪式匕首怎么样？在巫术领域用途广，在战斗轮可以用来对抗刁民，被防暴叉叉在地上时还能狡辩说自己是二次元。
——二次元的风评就是被你这种人害了。
买现成的法器需要学习它们各自的特点和区别，还要明确自身的状态，千千万万人到死都做不到这一点。
如果换成定制法器，就要学设计作图和建模，要和人交涉……
据说法器是施术者灵性与意志的延续，在沦落到把五根指头汇聚在一起之前，还是想想别的路子。
银河路上的快递驿站在红石大学生活区东部建起庞大的分站，旬兰嘉取回6个包裹，回到宿舍一个个拆开。
第1个包裹里是带螺纹的把手、细金属杆、打了螺纹孔的核桃大不锈钢球。她找购物网站的车工定做了它们，拧在一起就是把适合大学生体质的战锤。
她美滋滋地拼装，空挥几下，向舍友们宣布：“如果强盗闯进来，就请他吃锤子！”
“平时放在枕头下面吗？会不会硌到？”邵缇亚问。
旬兰嘉想了想，放在枕头和床架之间可以，但或许会和枕头下的钢丝晾衣绳缠在一起。
她说：“还是放书桌边上。”
“好，好！”
苏岸抽空鼓掌，然后继续埋头算一个小型共地的气象模型。
偶尔有别的专业学生说“共地气象”属于混沌系统，其中的各种公式都是人工配出来的经验公式，她都会反驳说这叫数据科学。
战锤获得好评，另外5个包裹分别装着行进管乐队的指挥仪仗剑、撬棍、甩棍、伸缩式导游旗，和一个矛头。
和人吵架后，她可以直接从兜里掏出矛头指向对方。
5月5日周六，她没有要做的事了，在301宿舍打了招呼就收拾好随身物品出发，提前一旬去晚安溶洞踩点。
5月一来就先雷阵雨两天，再阴两天，今天又有雷阵雨，明天也如是。
灵活地在地铁站的湿地板上稳住身形，旬兰嘉从免费报刊架上抽出德林市旅游地图。
她的手指像画符一样在铜板纸的卡通景点符号上游走，勾勒去晚安溶洞的路线。
德林市论坛（怎么任何人类聚集地都有论坛，这么爱聊吗？）提到，“晚安溶洞”之名源于游客常听到溶洞深处传来气流呼啸声，像是通用语中的“说晚安”。
地下通道的一头在举行主题色为粉红色的快闪活动，很多情侣样的人手牵手。
“让一让，借过，不好意思。”旬兰嘉为了抄近道挤过人双人对，他们散发出的气味像苍耳挂上她的表皮，让她痒痒。
人是全年处于求偶期的生物，但找到偶时闻上去更鲜明一些，可能有幸福和喜悦之类的后调。
如果在网上表达这种体验，或许会接到评论“大家都懂的，祝你早日脱单”等话语，好像默认所有人都是渴望恋爱的有性恋者。
这是她脑袋喋喋不休模拟出的结果，实际她已经很少在互联网上表达自己的观点。
如果要谈“性”，旬兰嘉相关功能好使，偶尔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探索完取向后，她发现自己不会被人唤起。
她的性|欲是纯粹的，不容别人玷污。就像掌纹只是一条印痕，谁说它代表感情？
为什么很多人表现得懂“爱”是什么，又说不出它的定义就开始实践，许诺“永远”“永远”？为什么大家默认别人爱得下去？她不行，是她没有人性吗？
“不爱”会被评为没人性，杀人也是没人性。左右都是没人性，那不如……
她走进晚安溶洞唯一开放的洞口，收束直柄伞，在溶洞内置的老旧卫生间唱七步洗手歌，偏偏用六步洗手法。
近几年，晚安溶洞景区亏本运营，外围广场的管理人员打出“和爱人说晚安”的旗号，骗各地情侣过来打卡。
不过游客大多止步空间宽阔、设施完善的外围广场。山体深处的不少大小溶洞门口都被锁住，并且哪怕开锁也缺乏看头。
雨天更没人来了。
钟乳石、石笋，看上去有塑料质感，在五彩的灯光照射下，哪怕是几十亿年的真石头也会显得浅薄。
旬兰嘉跟着地板上镶嵌的游览路线金属牌，一路闷头往前走。
金属栏杆框定的安全路线比一台轮椅稍宽，除非像前面的小孩一样坐在别人肩上弹跳起身，否则不会磕到东西。
小孩“嗯嗯”地哭，更前面游客发出赞叹的“哇”声。
景区内部只有这么点人。
她抬起头，绕过挡视野的转角，进入一个新的洞穴。
“哇。”她赞叹给后面的空气听。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卵形洞穴，假如把入口比作客厅，那此处就是火车站（德林南站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在她脑中和‘高大空间’紧密联系着）。
洞穴摸起来像混凝土，底部较平坦，周围绕着一圈深浅不知的沟，顶部开了口，任由天光泄下来。
“要是能在这儿打羽毛球，别提多爽了。”旁边的男游客悄悄对一起来的女游客说。
女游客带着点口音回话：“人家让打羽毛球吗？这种自然景观一般是要保护的。”
旬兰嘉插进对话：“要不致电游客中心问问？乡政府的食堂都有可能租给村民办喜酒，这里说不定也承接体育项目，我看观众席都摆得下。”
“小朋友，你说的有道理！”
男游客竖大拇指，然后对照着旅游宣传手册给游客中心拨电话。
小朋友？小朋友！旬兰嘉欲言又止。
女游客注意到，悄悄对她说：“不好意思了，妹。我老公是游泳教练，最近接了一帮三年级生，现在喊谁都是小朋友，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
“没，没事。哈哈，我刚刚还在想要怎么反驳。”
两人聊了几句，男游客挂掉电话，颇为遗憾道：“游客中心愿意租场地，但是排期排到半个月之后，那时我们说不定都出德郡了。”
旬兰嘉惊讶：“还有别人要在这儿打羽毛球？”
“不是，说是过几天有人办漫展什么的，虽然只展一天，但是前期筹备布置和后续扫尾都要好几天。”
——那帮秘密集会的异教徒居然是以漫展为理由，一旦露馅，之后真正的漫展可怎么开办？
——有没有可能，5月15日无月之夜确实会有真正的漫展，纹身男在地铁站里分发的是宣传无料，他喊你“伊德奥-纳”纯属中二病犯了？
旬兰嘉道别后匆匆离开，找了个雨淋不着的屋檐，坐在路肩上查看这场漫展是不是有门票卖。
德林·满月华光同好会，新历719.05.15，14:00-24:00。
预售票已售罄（到底谁会买？），15金现场票当天开售。
搜不到以“满月华光”为名字或者宣传语的作品。
旬兰嘉在手机日历的15号那天加了个全天日程，提醒自己别忘了去参加。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平添几分滑稽气息，好像由80年前的死人录制的罐头笑声，哐哐地回荡。
1.“也可以滑进一座月神神庙。据说有人走进森林，折下第一眼看见的柏树或橡树的枝条当作护身符……”相关内容在《金枝》里。
2.家狼=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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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德林尼山旅游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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