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到家已是凌晨。她停好车,轻手轻脚地上楼,却还是在转角被一道身影堵个正着。
张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双手抱胸,语气危险:“回家就回家,一副做贼的样子干什么?”
林素无奈:“妈,我累了,回房睡觉。”
“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吃了个宵夜。”
“你那堆东西呢?”
“卖完了。”
“没骗我?”
林素轻哼一声,把宋归辞的付款记录推到她眼前。“你自己看。”
张琴倒抽一口气,“居然这么多?”
“嗯,累死了,我去睡了。”
“素素,你看,爸妈早就说你有天赋,是做这行的料。”张琴一见女儿的作品这么受欢迎,又忍不住念叨,“将来在这附近开家店,生意一定好。”
“妈,”林素蹙眉,“我跟你们说过了,我不想搞陶瓷,也不想留在景德镇。”
“为什么啊?景德镇哪里不好,你非要往外跑?”
林素脱口而出:“是啊,景德镇哪里不好?那为什么小时候你们非要往浙江跑,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那是因为……我们要赚钱啊。”
“是啊,我也要赚钱,所以我也要去浙江,你们别拦我。”
张琴解释,“我跟你爸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你为什么还生我们的气?”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猝然划亮了林素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
她毫无征兆地吼了出来:“现在回来有什么用!小时候我哭着求你们别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回来?!”
“我都说了,我们是为了赚钱养家,是为了让你和你哥过更好的生活啊……”
林素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我有说过我要更好的生活吗?你们过年带回来的玩具,我从来都不喜欢……我高兴不是因为礼物,是因为等了一年,你们终于回来了。”
她哽咽得几乎快说不下去:“你们做决定的时候……问过我吗?问过我是想要穿得好吃得好,还是只想你们陪在我身边吗?”
“你……”张琴语塞,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她又一次被愧疚感淹没。
林素也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对待妈妈,心里泛起歉意,却仍倔强地不肯低头:“我不想说了,明天还有事,要早起。”
张琴怔在原地,望着女儿转身上楼的背影,眼眶一下就红了。
如果当年有选择,哪个母亲愿意扔下刚满周岁的女儿,远赴他乡打工?
每年春节过后,她和丈夫不得不再次离开,女儿在后面撕心裂肺地追着、哭着、求着妈妈别走。
那一幕像一根刺,至今仍扎在她心里。
可没有办法。
为了养家,为了孩子能受更好的教育、过更好的生活,她只能硬起心肠。
所以当察觉到景德镇旅游业逐渐兴旺,张琴和丈夫毫不犹豫,不惜背上巨额债务也要回来开民宿。
她以为这样做就能够弥补女儿缺失的童年陪伴。
却没想到有些伤痕早已刻进骨髓里。
林素每一年被忽略的哭喊,都化作一层层尖锐冰冷的铠甲保护着她。
到现在,哪怕妈妈只是想靠近,也会被扎得满手是血。
回到房间,林素把自己摔进床里。
她知道自己是在怄气。
可气的何止是父母?
还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比如自己,比如这座困住她也养育她的城市。
林素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想起明天还要当宋归辞的导游,她索性起身,仔细规划起行程。
清晨,她准时骑着电瓶车出现在宋归辞酒店门口。
“早餐带你去吃冷粉和饺子粑还有油条包麻糍,这都是我们景德镇的特色早餐。”
“好。”宋归辞对林素的安排全然信任。
他们来到了另一家老字号——小毛老面汤包。
车子穿行在晨光中的街巷,林素顺手从几家熟悉的小店外带了饺子粑和油条包麻糍。
宋归辞两样尝过后更喜欢油条包麻糍。
油条炸得金黄酥脆,麻糍白嫩黏糯,撒上芝麻白糖,再夹入油条中,一脆一糯,一咸一甜。两个普通的寻常食物组合起来居然会如此好吃。
到包子店时早已人声鼎沸,排队的长龙蜿蜒而出。
林素却早有准备,从电瓶车后箱利落地取出折叠椅凳,就在路边树荫下安排了一处临时“雅座”。
宋归辞不禁投来佩服的目光:“你想的真周到。”
“那当然!”林素笑得有些小得意,哪个导游能有她称职。
点单前,她特地问:“冷粉里会放橘子皮,你不过敏吧?能吃得惯吗?”
“不会,没问题的,我基因里还是中国人。”
“那就好。很多外地游客都吐槽这个,觉得突兀。可没有橘子皮的冷粉,那还叫什么景德镇冷粉?”她说得认真。
宋归辞看着她,不由地笑了笑。
老板出餐速度很快,没一会儿林素就端着两碗冷粉过来。
一阵辣香扑鼻,那粉条粗而微黄,颇有韧劲,盘在青花瓷碗里。
宋归辞尝了一口,先是咸香,继而辣味覆来,又被米粉的滑韧所缓冲。他眼睛顿时亮起来,“好吃!”
林素轻哼,“这家是我全家认证过的全市最好吃的冷粉呢!”
宋归辞含糊地说着,“我外婆以前网购过南昌拌粉,都是粉,但它们味道完全不同。这个更鲜、更有层次。”
林素忙解释,“现做的和速食装当然不一样。改天带你去南昌吃地道拌粉,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好。”
上午阳光渐烈,林素担心自己尊贵的雇主吃不消,果断放弃了电瓶车,改叫出租车前往陶瓷博物馆。
博物馆大厅开阔明亮,放置了一整面以万千素白瓷片砌成的“瓷壁”,在光影中泛出细腻而磅礴的肌理。
展馆共七层,两人沿电梯徐徐而上,他们步入第一个展厅。
新石器时代的陶器静静地立在那里,粗朴、真实,景德镇千年瓷路,正是从这最初的一捧土、一簇火的碰撞开始书写。
走过南北朝、隋唐、最后到了宋代。天青色的影青瓷如凝脂如玉。
林素开始解说:“宋朝,是你姓氏的那个朝代,也是景德镇第一个审美高峰。这种淡极始知的雅,是当时文人心中最高的境界。”
宋归辞站在玻璃展柜前静立良久,仿佛能透过她的话语,看见那个风雅含蓄的时代。
元代青花厅是真正的重头戏,这里面放着镇馆之宝。
——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
钴蓝料苍翠浓艳,笔意奔放淋漓。
“这是从中东来的苏麻离青,遇上中国水墨,它们彼此成全,才有了这件元青花。”
“有一句话,叫器物无声,观其有魂。我觉得很适用于这整座博物馆里的物品,这些东西并没有生命,可当我们仔细观察,它身上的每一处裂痕每一分锈迹,都是一次历史的见证,这或许就是它们的魂。”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起看明代的甜白釉与五彩瓷,看清代的珐琅彩与粉彩,每一件都极尽工巧、华丽绝伦。
林素如数家珍,为他解读每一朝的气质与追求,哪些纹样寓意吉祥,哪些器型为宫廷专用。
宋归辞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忽然道,“林素,其实你很喜欢陶瓷也很喜欢景德镇,你根本就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讨厌这里。”
林素一怔,而后声线拔高,“我这就是解说,解说就爱说这些花里胡哨的,我这是敬业,你……”
对于她的语无伦次,宋归辞只是笑笑没继续拆穿。
林素顿觉不自在,有些赌气地没和他并肩走。
最后,他们步入新中国展厅。
林素别别扭扭地继续和他讲解每件瓷器的来历与工艺,可这一次,她察觉宋归辞神色渐渐沉凝。
讲解完毕,他仍一动不动地望着展柜中一件釉里红折枝纹瓶。
“你怎么了?”林素忍不住问。
宋归辞转过身,目光清明而郑重:“你有没有发现,这瓶口的红釉,和我外婆那只压手杯上的纹样几乎一样?”
林素赶忙凑上前细看,又迅速翻出手机中那张破碎杯子的照片——果然,无论是颜色、形态,还是那一道恰到好处的流釉,都如出一辙。
她抬起头,眼中光芒闪动:“事情……好像真的有转机了。”
宋归辞缓缓点头,“也许这就是外婆常说的……缘分到了。”
有了这条线索,两人立刻分头在各类搜索平台和社交软件上查找,从展馆那件瓷器入手,一路顺藤摸瓜、细细追溯。
最终发现,制作那件瓷器的老师傅早已过世,而他唯一的徒孙如今也已年过花甲。
“你说,这位老师傅……会不会就是你外曾祖父的师父?”
“很有可能。”
正说到关键处,服务员端菜上桌,轻声提醒:“您好,菜已上齐,请慢用。”
话题暂歇,林素才觉出饿来,“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找。”
这一餐由于事发突然,林素只能就近解决午饭,她还贴心地为宋归辞备注了“微辣”。
桌上摆的都是招牌:软糯入味的王牌鸡脚、外酥里嫩的秘制小黄鱼、鲜香扑鼻的招牌蟹脚,以及清甜解腻的桂花豆花。
这一餐,宋归辞吃得格外认真,最后几乎光盘。这无疑是对味道的最高认可。
饭后不久,她发出的朋友圈有了回音。
江淼留言道:“你说的这个人,周老师上课是不是提过?他俩好像认识。”
周老师是陶瓷大学的特聘教授,曾给林素上过几节陶瓷赏析课。
经过江淼的提醒,她依旧印象模糊,但无论如何,这终归是条珍贵的线索。
林素辗转托人,终于问到了周老师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周老师语气和蔼,知悉他们的来意后,沉吟片刻说道: “他现在算是半退休了,铺子都交给儿子打理,自己一个人住在瑶里古镇……你们要真有急事,可以去碰碰运气。问了就说是我介绍的。不过,你们要是只想找他做瓷器,”
他顿了顿,“恐怕不容易,得做好心理准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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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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