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创街区拐几个弯就到了川上行酒店,这是著名建筑师董功的作品,大胆糅合了本地陶砖与红砖的元素,将粗砺与精致硬生生嵌在一起,成了景德镇最具特色的酒店。
2024年开业以来,林素就听说过它。
今晚第一次走进,长廊曲折、院落清寂,每一处设计都让她暗自赞叹。
她不由地感慨道,“不愧是陶溪川最贵的酒店,看着就是气派。”
宋归辞也点头:“确实漂亮。”
将泡沫箱小心翼翼地放到前台,填完寄存登记表后,两人又一起离开。
路上,林素忽然侧头问:“对了,你能吃辣吗?”
“应该……还行吧。”宋归辞的外婆也是江西人,嗜辣成瘾,家里做饭从不吝啬放辣椒。
从小就锻炼他对辣的耐受能力,使他在新西兰华人圈里吃辣是数一数二的。
宋归辞想起什么,又谨慎补充:“江西人特别能吃辣,听说用的锅都是辣锅,是真的吗?”
林素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这人的中文像拼凑起来的瓷器,表面光滑,细看全是裂缝。
她耐心解释,“是说炒菜的锅常年累月被辣椒浸透,就自带辣味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我在新西兰也很能吃辣,你不用担心。”
林素瞥他一眼,没接话。
行,嘴硬是吧。待会儿江西的辣椒教你做人。
林素带着宋归辞溜回自家民宿,趁妈妈上厕所的空隙,悄悄推出电瓶车。
宋归辞觉得奇怪,“为什么不直接打车?”
“在景德镇,这玩意儿比四个轮的管用。”林素扔给他一个浅紫色头盔,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去吹吹景德镇的晚风。”
宋归辞第一次坐电瓶车后座,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林素刻意放慢速度让他适应。
宋归辞凑过来问,“我们待去吃什么?”
“一家老字号,卖夜包子的。”
“什么是老字号?”
“……就是开了很久、被很多人知道的店。”
店名叫“公园第一家包子”,简单粗暴。
营业时间从夜晚十一点到次日清晨八点。
还不到十一点,门口早已排起长队。
宋归辞被这阵势惊到,“这么晚还这么多人?”
“本地人的深夜食堂,现在又是旅游旺季,自然人多到快把我们挤成包子馅了。”林素已经习惯,旅游业发展起来后,她常吃的那几家小店现在全都是人,就没有不排队的。
半个小时后,林素端着一盘包子和两罐瓦罐汤回来,“刚出炉的,趁热吃。”
包子皮薄得近乎透明,油光浸润,隐约透出内里红彤彤的馅料,看得人直流口水。
宋归辞说了声谢谢,刚拿起筷子,就发现林素正笑眯眯地盯着他,“怎么了?”
林素依旧笑着,“没事,你先吃。”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夹起一个,张嘴咬了一口,大脑瞬间懵了,很快被呛得连连咳嗽,一张瓷白的脸涨得通红。
看到想看的,林素哈哈笑出声,连忙递过冰牛奶:“喝这个,能解辣的。”
宋归辞接过灌了一大口,才勉强缓过来,却还在嘴硬,“其实还好,刚刚就是被烫到了。”
林素赞同地点头:“嗯,确实不辣,就是这个啊——嘴有些硬。”
宋归辞被调侃也不恼,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看那些探店博主都这么说。”
“人家那是节目效果。”
“但我刚刚不是也成功逗你笑了吗?”宋归辞又喝了口牛奶,“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咳咳咳!”冷不丁的一句话差点害得林素被包子噎死。
这外国人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
“你怎么了?呛到了吗?”宋归辞赶忙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还好意思问她怎么了……
林素匆匆擦过嘴巴,掩饰道,“没什么,你要是觉得辣就吃肉包吧,我们这边人特爱在素包里放辣椒,外地人受不了很正常。”
“可素的更好吃,”宋归辞嗓子被辣哑了,“虽然它想杀了我。”
幸亏他的胃被外婆练出了些能耐,不然今晚景德镇就要多一个挂急诊的人了。
第一口味道确实冲,现在缓过来了,宋归辞擦着额间的汗水,忽然问道。“之前听你说,你是陶瓷大学毕业的?”
“对啊。”
“那一定对陶瓷很了解吧?”
林素抿了抿嘴。
她对这个专业谈不上多热爱,可成绩却是实打实的年级前列——只是要她自己亲口承认,总归有点难为情。
于是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段距离,秉承中国人谦逊的传统答道:“也就……一点点吧。”
宋归辞微微一笑,将手机轻轻推至林素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略显斑驳的压手杯照片,青花玲珑釉色温润,仿佛还带着岁月的温度。
“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旅行,还想替外婆补上一只杯子。”他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怅惘,“她有一套特别珍贵的茶具,年前不小心摔碎了一只。”
他的外婆叫宋玉珍,生于景德镇。
父亲是青花玲珑瓷的非遗传承人,不幸早逝后,本就与婆家不睦的母亲,便带着玉珍改嫁远走,离开了江西。
临行那天,母亲什么都没拿走,只带走了一样东西。
——一整套父亲亲手烧制的青花玲珑瓷茶具。
此后多年,这茶具陪着母女俩辗转漂泊,最终在新西兰扎下根来。
小时候,只要玉珍一想家、一想父亲,母亲就会拿出那套茶具,一边沏茶,一边轻声哄她。
告诉她其实父亲从未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她们母女。
长大后,这套茶具对玉珍而言,早已超越器物本身。
它像是一面旗帜、一座灯塔,更是一种象征——只要它们还在,父母就在,家就从未真正消失。
玉珍总想回景德镇看看,却总被生活琐事以及繁忙工作所牵绊。直至去年一场大病初愈,她不慎摔碎了其中那只最常使用的压手杯。
一晃几十年过去,如今的玉珍,早已不是那个需借茶具获得安慰的小姑娘。
她脸上布满皱纹,背影微驼,父母也早已不在人世。
面对一地的碎片,她异常冷静。
却在某个深夜里,望着那片再也拼不起来的青花,忽然崩溃大哭。
无人知晓,那一天晚上,她真正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她从未明说,但我知道她很在乎。”宋归辞轻声说道,“外婆父亲做的那只杯子,世上再难找到第二只,我也不可能将碎片重新拼好。但我总觉得,那对她而言不只是父亲的念想,或许还有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林素静静听完关于玉珍的故事,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想帮帮宋归辞,更想帮帮玉珍。
“这压手杯纹样繁复精细,要想完全复刻,确实非常难。”她仔细端详照片,“现在能做出一模一样的,恐怕只有顶尖窑口。景德镇最出名的三大窑,其实都不太专攻玲珑瓷……你可以去问问富玉和玉柏,他们两家专研这个,工艺非常到位。”
“不过……”她顿了顿,提醒道,“定制的价格,恐怕不菲。”
“钱不是问题。”宋归辞答得干脆。
林素面上保持微笑,内心却忍不住呐喊。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我要和你们拼了!!
“但问题是,”宋归辞接着说,“我来之前就问过。没有实物、没有清晰全图,他们根本无法复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外婆之前说过,她父亲当年有一位师兄,两人同门学艺。如果他那脉传承下来了,或许能做得出来。”
“你想找那位师兄?”林素蹙眉,“如果他还活着,应该都已经百岁了吧……但怎么可能……”
宋归辞目光沉着:“人不在了,但好手艺一定会有传承。”
“理是这么个理,只是毫无线索地在景德镇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传人……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林素不禁有些佩服眼前这个人。仅凭一丝信念一点索就敢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寻找,这份勇气,实在值得她学习。
宋归辞却笑了笑:“外婆总说,中国人讲究缘分。有些事,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得。如果真的找不到,那就说明这杯子与我、与外婆无缘。都无缘了,那就随它去吧。反正我来景德镇的第二个目的是旅游,至少这个不会失败。”
林素为他的乐观点赞,但是她却不认同,“缘分缘分,人闽南人还有句话叫‘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呢。”
“什么意思?”
林素在他面前握紧拳头,“意思是——命运终究是掌握自己手里的。”
宋归辞沉默片刻,眼底渐渐映出明亮坚定的光。
“嗯,谢谢你,林素。”他笑,“我很喜欢这句话。”
林素忽然想起,“我们学校有很多特聘老师,他们都是做瓷的专家,说不定会有线索,我现在就发消息去问问。”
宋归辞望着她,郑重地又一次道谢。
吃完夜宵,林素骑着小电驴送宋归辞回酒店。
晚风沁凉,霓虹像被水洗过的色块,一片接一片从他们眼角掠过。
宋归辞忽然开口:“林素,你人真好,懂陶瓷会做陶瓷,对这城市也特别熟……还能带着我绕近路回酒店,连今晚的夜包子都选得很好吃。”
林素有些飘飘然,面对夸奖她总能坦然接受。
宋归辞顿了顿,“所以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此话一出,林素才察觉刚刚的话都是糖衣炮弹,“先说说看,我不一定答应。”
“我想聘你做我的导游,就按景德镇最高时薪算。这几天就由你来安排我的行程,怎么样?”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林素回头看他,她毕业至今,一直闲得发慌,毕设卖出去之后,更是能预料到接下里的生活会有多枯燥。
现在一个高薪又轻松的兼职主动找上门?
她怎么可能拒绝。
“好啊好啊!”林素脸上顿时堆满笑容,声音都清脆了许多,“那我明早来酒店接你?想吃什么?冷粉怎么样?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中国陶瓷博物馆感不感兴趣?”
宋归辞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想到这几秒她就安排好了所有。
“全都听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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