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曙定的是一家茶馆的包厢，宋至岐迟到了几分钟。二人入座，陈曙坐于主位，为宋至岐沏了一杯茶。
“客户送的，还挺贵。”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试试？”
宋至岐盯着那一小碗茶水，抓着杯子一饮而尽。
没味。
光看宋至岐的表情，就知道他是个不懂茶的。陈曙一笑置之，开门见山地谈起了这几天消失的原因。
“我最近在跟进一个项目，前些天就在忙这个。我要投资的下一部电影，它的主题很有意思。话说，你听过最近的新闻吗？”
“新闻？”
“连环杀人犯，犯下六起命案，目前依然在逃。”陈曙神秘地说，“按照网上的说法，那六位死者其实都不是什么好人。杀人者的手法干净利落，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找到凶器。有人说，这个人是在‘伸张正义’——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宋至岐蹙眉，他想了好一会：“……以后晚上早点回家？”
陈曙被他这话逗乐了，笑了好一会。
“我让你代入杀人犯，没让你当受害者啊！”他吐槽道，“我要投资的这部电影探讨的正是这个主题。我最近也在思考，你认为，为了‘伸张正义’而去犯罪、杀人，这是正确的吗？”
没等宋至岐回答，他便自顾自讲起来：“照我的想法来看，这当然是正确的。什么是正义？每一个人的看法都不同，有人认为遵循法律即是正义，也有人认为有利于自己的事才是正义；但在我这儿，我认为，我所坚持的正义才是真正的正义。如果法律无法让我认同的、真正的正义得到伸张，那么我当然也无需遵守这样的法律。”
这一番话下来，引得宋至岐频频朝他投以注视。
他一摊手，无奈道：“很大逆不道的想法吧？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但市场可不允许这种观念存在。必须要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现在什么行业都是这样，没办法。我本想让杀人犯做我的主角，但团队里的其他人极力反对我的想法，你也知道，我是个随和的人。既然他们那样反对了，我只好照着他们的意思来：把杀人犯塑造成反派。但我还是为自己争取了点东西，我跟他们谈好，至少这个反派的演员，得让我自己来选。”
宋至岐：“所以……”
说到这，陈曙突然话锋一转，“抱歉抱歉，我说的太多了吧？今天找你来，其实不是为了这件事的。实际上，我看你有做演员的潜质，想挖掘你。你是怎么想的？”
终于说到点上了。宋至岐下意识坐直了，他自己确实也有些想法：“我……现在还在上学，而且也不是表演专业的，我真的可以……”声音越来越小。
陈曙摆手道：“哎，没事，这些都能学，以后你就跟在我旁边，这些东西我都能教你。”
这之后，陈曙又跟宋至岐科普了许多电影行业的相关知识。直到这次见面结束，宋至岐才慢慢回到平日的状态中。
“下次去我家看电影？”陈曙笑着邀请道，“你那位长辈送的那张碟看了吗？”
“……没有。”
经过这次谈话，二人之间的距离明显拉近了不少。宋至岐此前并没有了解这些的渠道，他听着陈曙侃侃而谈，只觉得自己仿若已然触摸到那片蓝天；当然这对他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他还需要学习。
因此再次受到邀请时，他远没有先前那样抗拒了。
“下次……什么时候？”宋至岐不知道，在陈曙的视角里，他眼中仿佛闪着光。
那副样子的确有点可爱，陈曙笑了：“就明天吧，怎么样？”
“可以。”宋至岐答应了。陈曙给他留了自己的地址，并表示自己一整天都会待在家里，随时可以去找他。
宋至岐捏着地址回家，一路上他的心潮逐渐平稳，抛去对方为他讲的那些基本知识，有句话一直萦绕在他心中久久未散。
“……如果无法让真正的正义得到伸张，那么这样的法律也不用遵循。”
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先不谈论这句话的正确与否，只是想着想着，宋至岐心中就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陈曙该不会就是那个杀人犯吧？
他为这个想法而战栗，然而很快又缓了下来。不太可能，陈曙没有动机。他是个投资人，如果仅仅是为了给电影造势，这要冒的风险未免也太大了；他明明可以坐在办公室里悠闲地喝着茶，突然为了电影杀人？这太荒唐了。当然也不可能是为了什么“正义”杀人。像他这种人，更可能的情况是：他委托了几个人替他杀人。不，不对，这种假设也有问题……
宋至岐就这样沉思着，直至入睡。
第二天，他来到纸条上的地点。陈曙的住所果真如他所说，是一片安静祥和的小区。这里甚至有保安，当保安问起他的来意时，他表示自己是来见陈曙的。
短暂交流后，宋至岐走进大门。这儿的地面非常干净，有草坪、绿化带等等，与他住的街区简直是天差地别。他从没来过这么开阔的地方，这里没有那些逼仄的小巷，他好似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这令他浑身不适。
好在，他快速找到了陈曙住的那栋楼。
先前保安已为他联系了户主，此时对方就在电梯旁等着了。陈曙刷了卡，电梯载着二人往上走。
走进房门，室内的一切一览无余——这是一间整齐到令人发指的屋子，但凡宋至岐有点见识，他就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这里的诡异感——样板房。
陈曙的这间屋子简直与那些仅供展示的样板房别无二致，就好像屋子主人才刚刚拎包入住似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活气息。但这样的屋子，倒也和陈曙本人一丝不苟的气质贴合。
同时，这间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这一点倒是与陈曙的气质不太符合了，幸亏这味道还算可以忍受。
宋至岐带来了dvd，二人一阵捣鼓，便往沙发上坐。
身边坐了个人，起初宋至岐还有些不适，但是随着电影播放，他逐渐被内容所吸引，沉浸在那波澜壮阔的世界中去了。
在宋至岐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中时，他很难留意周遭的事情。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那个人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那个人的目光里有评估、审视，还有点更深的更难挖掘的东西。这样的眼神会令人本能地感到危险，可那位沉迷电影的痴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直到几个小时后，电影结束。宋至岐转头，又用那样明亮的眼神看着陈曙。这样的他倒是终于有点大学生的清澈感了，陈曙笑了笑：“吃晚饭吗？”
霎那间，宋至岐又变回那个闷葫芦。
“不了，我回去吃。”他起身带走碟片，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匆匆离开。
陈曙倚着沙发，凝望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又笑了。
这天之后，宋至岐便经常来造访陈曙。有时自己带着光盘，也有时去看陈曙的存货；对于自己的爱好，宋至岐总是有股一往无前的狂热。而在观看电影期间，陈曙总是能给出许多一针见血的见解，令宋至岐很是折服。
他们渐渐地聊起天，陈曙不止一次提到：“想要演好一个角色，最重要的就是成为那个角色。你得去体悟角色的生活，深入一个角色的灵魂，才能扮演好他。”而宋至岐对此深以为然。
这简直是一段愉快到难以想象的时间，宋至岐开始期待起每周与陈曙的“观影时间”。陈曙是个能说会道的，在他的影响下，宋至岐也逐渐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陈曙不仅仅是一位优秀的演讲者，更是一位优秀的听众；当宋至岐发表自己的看法时，陈曙总是用热烈的眼神注视着对方，就好像他对宋至岐赞不绝口，正期待着对方更多的反馈。
那几乎让宋至岐有点飘飘然了。前面提到，宋至岐是个没朋友的人，也不关心外人对自己的看法。但，在与陈曙相处的这么多天内，他的内心深处早就对这位博学的投资人产生了尊敬。
当他所尊敬的人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他时，带给他的满足与自豪也是无与伦比的。
*
我托着下巴，冲讲述者眨眼：“我可没忘记这个陈曙不正常。”
“毕竟，拥有一个共同爱好，是拉近关系最关键的一步嘛。”讲述者耸肩。
*
事实上，宋至岐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人的灵魂若是拥有形状，宋至岐一定是最奇怪的那一片——他的灵魂如此曲折交错，看着就不像正常人。但这么古怪的他，却好似遇见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另一片似的；那一片灵魂同样古怪，他们就这样完美地契合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
更别提后来有一回，他在观影时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宋至岐震惊地望向身边的人，陈曙也微笑地看着他，是的，这个角色是陈曙演的，原来他曾经就是个演员。
宋至岐本就向往演员，这次之后，他对陈曙更加崇拜，甚至到了一种疯狂的地步。有许多昭示着这一切不正常的细节：过于整齐的房子、浓郁的香水味、愿意抽时间陪一个学生看电影的投资人……然而宋至岐不在乎这些。
谁又没有点怪癖呢？宋至岐也有个爱演戏的怪癖。他想，哪怕陈曙就是新闻里那个杀人犯，他也无所谓。
从这里就能隐约看出，宋至岐的思想其实是有点扭曲的，这与他从小到大接触的人和事有关。他所生活的那片地域曾被称作“犯罪者的摇篮”，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的三观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就算他后来跟个正常人似的念了大学，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自从知道了陈曙曾是个演员，宋至岐就愈发频繁地请教他。该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演员呢？陈曙以他投资的那部电影为例，“当法律无法惩罚罪恶的人时，裁决者便诞生了。”他讲述着电影的内容，那个反派被他称作“裁决者”——的确很符合这个角色的设定。
这个“裁决者”不仅有着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还相当坚定，会将自己的准则贯彻到底。也正因此，他才能作出那样一系列的审判。
“你看过新闻了吧？‘伸张正义的杀人犯’……唔，确实有点意思。”他说，“这个推断乍一看似乎很合理，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大部分普通人其实并没有成为‘裁决者’的资质，他们太想当然了。”
为什么说想当然呢？
“这很明显。你看，假设你是一个满腔正义的‘裁决者’，你十分痛恨那些罪人，你会仅仅是把对方杀死就离开吗？”
陈曙说到这顿了顿，“我再说得明朗一点。‘裁决者’自认是行使正义之士，他要将这份‘恶’彻底掐死，如果只是杀几个人，犯下几起杀人案——谁又能知道那些人是罪人？谁又能知道他在行正义之事？人们只会说：那是个杀人犯。
“且不论许多文学作品里这类‘裁决者’的做法：在网上征集罪人名单、为罪人写死亡通知单等等，这要在现实里做到太有难度了。但即便在这种作品中，‘裁决者’也是高调的：他要去惩治罪恶，要让世人记住犯下罪恶的下场。可是在我们的真实案例中，这犯下6起杀案的人太低调、太冷静了，冷静得如同在完成什么任务。
“所谓‘裁决者’，就是行走在世间的一杆天秤。古时尚有十八层地狱之说，又怎么能让那些罪人如此干净地死完了事呢？恶因结恶果，多舌者割下舌头、黑心者挖出心脏……至少该做到这一点，我才承认那是个真正的‘裁决者’。没有让罪人得到应受的惩罚，没有将他所犯之恶呈现给众人——”
说到重点，陈曙敲敲桌子，“我不认为他拥有成为‘裁决者’的素质。我想，或许他这样做只是演给警方看的而已。他一定有什么深层的目的，没有大家猜的这么简单。”
宋至岐捏着手指，表情有点怪异。他磨着牙，心想：这真是太糟糕了。
谈起犯罪者的心理，陈曙是如此信手拈来，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像极了真正的罪犯。不过他大概不会是报道中的那个连环杀人犯了——毕竟，谁会如此慷慨激昂地把自己批一顿呢？
想到这里，宋至岐又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一不小心又讲太多了。”陈曙笑笑，“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我在为我的电影寻找反派。嗯，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想培养你，想让你演我的反派，才会告诉你这些。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有一种特殊的魅力——那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
惊讶，却也不惊讶。宋至岐的确猜到了一些，可他没想到陈曙最终还是选中了他。当然，他并不怀疑自己的演技，宋至岐其实是个有点自大的人，当他面上表现出心虚的样子时，内心里往往是另一套想法。
“我当然愿意。”宋至岐说。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淡，不过与他相处久了，陈曙看得出来，他现在很高兴。
这样敲定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陈曙如同一位耐心的导师，将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宋至岐也是个好学生，他每周都来拜访陈曙，陈曙也总是在门口等他，没有人觉得这有任何不对劲。
这样学了一段时间，陈曙有一天说：“你也学了这么久了，准备一下，考个试给我看看吧。”
“考试？”宋至岐望着对方。
“嗯哼。”陈曙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放轻松，就是看看你目前的水平。考题就定为‘扮演裁决者’吧，我跟你讲过我的想法，你应该也有些自己的体会。”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与感悟，宋至岐自认为已经完全理解了“裁决者”的灵魂。配合上他练习了这么多年的演技，对于此次考试，他信心满满。
自信是好事，自信过剩就是自傲了。
“嗯……”表演结束，陈曙忧愁地看着他，似乎在斟酌着语言，“不行啊。这是你竭尽全力的成果吗？”
“是的。”
陈曙托着脑袋，露出苦恼的表情。
“没有达到我心中最理想的状态，我以为你能做得更好。”他说，“如果你用这个状态去面对观众，也许能唬住一些普通人，但那群眼光毒辣的人一下就能看穿。”
“我的问题在哪里？”
“问题啊……”陈曙的目光停留在空中，好像正思考着什么，最后得出结论：“你没有一个真正的杀人者的气质。”
“……你在逗我吗？”宋至岐忍耐住怒气，但他的语气已经算不上好了。
陈曙无奈表示：“我知道你被否定后觉得很不爽，但这就是你的表演给我的观感。你要知道，‘裁决者’应当是个让观众感到恐惧的角色，但你并没有带给我这种感觉。”
宋至岐完全无法容忍这个评价，他冷着一张脸道：“你说的东西我全都照做了，我每天都在思考，我几乎以为我就是‘裁决者’！”
“你看，你说的是‘几乎’。”陈曙摊手。
“你在骗我！”宋至岐不管不顾地大喊。
什么教学、导师，全部都是骗他的！宋至岐脑中充盈着上当受骗后的恼怒，他紧紧地盯着陈曙，脸皮因充血而涨红。
“至岐……”
宋至岐猛地转身，没有理会陈曙，大步离开这栋大楼。坐着电梯的时候他依然浑身紧绷着，他想起自己曾经对这个人的信任、崇拜，还有自己付出过的努力。他现在觉得这一切仿佛都是个笑话，而他是那个被陈曙随意玩弄的小丑。
他不再去陈曙的住所，咖啡店遇见对方时也权当看不见。一开始陈曙还会冲他打招呼，几次被冷待后，渐渐地，陈曙也不再出现在咖啡店里了。
当然，自己也不会有任何遗憾的心情！
可记忆却是个不相当讲理的流氓，当他摩挲着他的珍藏时，那曾与某个人相谈甚欢的画面总是来骚扰他；周末走在大街上，他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拐到公交站，似乎又要乘着车去某个熟悉的小区了；他在电视机前扮演着角色，耳边仿佛又传来某人带笑的指点。
随着时间的流逝，宋至岐其实也冷静下来了。他想：陈曙毕竟曾经是个专业的演员，懂得比自己多，也许自己真的有哪个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其实对方只是在提出自己的想法罢了，而他却对人家发火，他应该去给陈曙道个歉。
但宋至岐又有点拉不下这个脸，他按开手机想拨号，却突然发现——他没有陈曙的电话号码。
宋至岐的眉头缓缓地皱起来。
……他们没交换过号码。
打电话没成功，后来宋至岐在工作时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店外，做事变得心不在焉，还因此被老板批了一顿。
但陈曙真的再也没来找过他。
怎么能不来找他呢？
不过，好消息是，他知道对方住在哪里，潜入他人家中对他来说不是一件难事。
当这个有点危险的想法正缓慢成型时，一通夜晚的来电打断了这个进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