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深冬快要过去了。闫昂霄的风寒也早已痊愈,只是病后身子仍有些虚弱,每日清晨都会披着栗维岳送他的羊毛围巾,去图书馆整理校勘手稿。栗维岳这些日子也未曾返回上海,每日陪着他泡在善本室,两人时而为某处异文争执得面红耳赤,时而因找到共鸣而相视一笑,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泛黄的古籍上,叠成密不可分的形状。
这日午后,两人正对着一本南宋刻本《漱玉词》探讨“寻寻觅觅”的断句之争,善本室的管理员忽然推门进来,神色凝重地递过一封电报:“栗先生,上海来的急电,说是加急件。”电报的信封是牛皮纸做的,上面盖着“栗记洋行”的火漆印,印纹模糊,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
栗维岳的心猛地一沉,触到信封时,心里竟有些发凉。他接过电报,对闫昂霄勉强笑了笑:“我去外面看一下,你先对着校本再核校一遍。”转身走出善本室时,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寒风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颤抖着手指撕开信封。电报上的字迹寥寥数行,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他心上:“父病危,洋行事务亟待交接,速归。另,苏家长辈已应允婚约,返沪后即筹备纳征事宜。——陈管家”
“病危”“婚约”“速归”,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栗维岳的心里。他父亲栗景鸿常年打理洋行,积劳成疾,去年冬天就曾因咳血住院,却一直瞒着他;而苏晚卿是上海苏记绸缎庄的千金,两家是世交,早在他幼年时便定下婚约,只是后来他一心求学,此事便被搁置,没想到父亲竟在病危之际重提此事。他知道,父亲是想用这桩婚约稳固洋行的地位——苏记绸缎庄是栗记洋行最大的原料供应商,两家联姻,便能化解近期因外商打压而陷入的资金危机。
栗维岳靠在善本室的廊柱上,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抬头看向善本室的窗户,闫昂霄正低头对着古籍批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侧脸的轮廓温润如玉。这一年多来的点滴瞬间涌上心头:陶然亭月下的诗词唱和,燕园银杏道上的并肩而行,闫昂霄病中他彻夜守护时的慌乱,以及看到对方醒来时的欣喜。那份在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早已超越了知己的界限,可现在,父亲的病危、家族的责任、既定的婚约,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连坦白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闫昂霄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件厚棉袄,轻轻披在他身上,“是不是上海出了什么事?”他看到栗维岳手中攥得皱巴巴的电报,眼中满是担忧。
“没什么,就是洋行有点生意上的事,需要我回去处理几天。”栗维岳慌忙将电报塞进怀里,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僵硬,“咱们先回去吧,今天有点冷,别冻着你。”他伸手想接过闫昂霄手中的校本,手指却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险些将校本摔在地上。
闫昂霄察觉到他的异样,却没有追问。他太了解栗维岳的性子,若是愿意说,自然会坦诚相告;若是不愿说,再追问也只会让他更加为难。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往日里总会说笑的两人,此刻却陷入了沉默。栗维岳几次想开口,想说父亲病危,想说自己要回上海,想说那桩突如其来的婚约,可话到嘴边,看到闫昂霄清澈的眼神,便又咽了回去——他怕看到对方眼中的失望,更怕自己一旦坦白,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接下来的三日,栗维岳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陪着闫昂霄去图书馆,整日躲在“栗府”里,对着电报发呆。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交替浮现着父亲咳血的模样、洋行员工期盼的眼神、苏晚卿的脸,以及闫昂霄在善本室里专注的侧脸。他无数次拿起笔,想给闫昂霄写一封信,坦白自己的心意,可笔尖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自己一旦回了上海,便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与闫昂霄探讨古籍、论诗赏月,那份未说出口的情愫,终将被家族责任和世俗眼光掩埋。
闫昂霄也察觉到了栗维岳的反常。他去栗府找过栗维岳几次,每次都看到对方对着电报出神,眼底满是他从未见过的挣扎与痛苦。他问过几次发生了什么事,栗维岳都只是含糊其辞,说“家族事务繁杂”。直到第四日清晨,他刚走出宿舍,就看到栗维岳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早已收拾好的皮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显然是要出发了。
“你要走了?”闫昂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栗维岳手中的行李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从指尖溜走。
“嗯,上海的事不能再耽搁了。”栗维岳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闫昂霄的眼睛,“我已经买好了上午的火车票,这就去车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到闫昂霄面前,“这支笔是我在圣约翰大学毕业时,父亲送我的礼物,伴我多年,写起来很顺手,希望能帮你撰写论文。”这支钢笔是德国产的金笔,笔身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笔帽上还刻着一个“岳”字,显然是定制的珍品,笔囊里的墨水还是满的,显然是特意灌满的。
闫昂霄接过钢笔,指尖触到冰凉的笔身,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温度。他摩挲着笔身上的“岳”字,心中的恐慌愈发强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神色这么不对劲,是不是出了很严重的事?”他想起前几日的加急电报,想起栗维岳这几日的辗转难眠,语气中带着急切,“你告诉我,是不是伯父出了什么事?还是洋行遇到了麻烦?”
栗维岳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多想告诉闫昂霄,父亲病危,自己要回去接手洋行,还要被迫接受那桩婚约;多想告诉对方,自己心中的情意早已超越知己;多想问问对方,若是自己能摆脱家族羁绊,他是否愿意等自己回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苍白的解释:“没什么大事,就是父亲年纪大了,想让我早点接手洋行的事务。上海的生意最近不太好,需要我回去稳定局面,短期内可能无法返回北平了。”
“短期内是多久?”闫昂霄追问,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笔身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我不知道。”栗维岳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别过脸,看向远处的博雅塔,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一年,甚至更久。洋行的事务繁杂,苏家长辈也在催着……催着我早点安定下来。”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婚约”二字,只是含糊地带过。
闫昂霄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从“苏家长辈”“安定下来”这几个字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上海的世家子弟,到了年纪总要接受家族安排的婚约,栗维岳身为栗记洋行的唯一继承人,自然也不例外。他看着栗维岳泛红的眼眶,看着对方刻意躲闪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却又无力反驳——他既不能要求栗维岳放弃病重的父亲和家族责任,也不能自私地让对方为了自己对抗整个世俗。
“我送你去车站吧。”闫昂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转身回宿舍拎起自己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本刚校勘完的《漱玉词》复刻本,“这是咱们一起校勘的复刻本,我在上面写了些批注,你带着,想家的时候可以看看。”
两人并肩走向车站,一路上依旧沉默。栗维岳几次想伸手牵住闫昂霄的手,却都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对方的脖子上:“北平的冬天冷,你病刚好,别再受凉了。”围巾上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佛手柑气息,闫昂霄用力吸了吸鼻子,却还是没能忍住,眼眶红了。
到了火车站,候车室里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带着各式行李,脸上满是匆忙与疲惫。栗维岳拎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前,迟迟不肯进去。他看着闫昂霄,眼中满是不舍,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别再熬夜校勘了,记得按时吃饭。”
“你也是。”闫昂霄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将《漱玉词》复刻本递给栗维岳,“到了上海给我发封电报,报个平安。洋行的事忙,也要记得休息,别累坏了身体。”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栗维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看着闫昂霄期盼的眼神,用力点头:“会的,等我处理好上海的事,一定回来。到时候咱们再去陶然亭赏月,我带上海新酿的梅花酒,你给我讲新校勘的古籍,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伸手想摸一摸对方的头发,却终究只是停在半空,然后猛地转身,快步走进了检票口。
闫昂霄站在原地,看着栗维岳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直到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才缓缓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钢笔,笔身似乎还残留着栗维岳的体温,笔帽上的“岳”字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候车室里的人声依旧嘈杂,可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和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空落。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闫昂霄推开房门,屋里的暖炉早已熄灭,冰冷刺骨。他走到桌前,拿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轻轻写下“维岳”二字,笔尖流畅,墨水饱满,果然是支好笔。
夜深了,闫昂霄坐在桌前,对着那两个字发呆。他想起栗维岳在善本室里探讨古籍时的专注,想起对方在他病中彻夜守护的温柔,想起车站离别时眼中的不舍,心中的情意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重。栗维岳的离去,不仅是空间上的距离,更是世俗与责任的阻隔。可他还是抱着一丝期盼,期盼着对方能兑现承诺,带着梅花酒回到北平,两人再赴陶然亭的月下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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