袄子一去。
衣衫便一件件地减。
沈一曦的拇指,滑过宫墙新挂的腻子,眸色沉沉。
“公主,本来是有势力在盯着我们。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忽然顺利许多…”卫天宇压着声音,悄声说着近况。
“嗯…”喜怒不形于色,沈一曦将手收回。
应该是她的父王在为她放行。
所以…默许她的举止,是没把她当回事?还是,纵她?
“公主,还有一个,与杭氏族有关…”
“杭氏族?”沈一曦眉头微挑,侧眸斜向卫天宇,轻一笑,“你现在的手那么长?”
卫天宇听得出话外之意,憨憨一笑:“公主,这宫里就那么点儿事。只要有人过了耳目,多少都会留下点蛛丝马迹的。”
“什么事。”沈一曦往后看了一眼,见侍女与别的太监都保持了较远的距离,将手抬起搭在卫天宇的手背上。
事关重大。
卫天宇谨慎地朝着周围审视了一圈,将自己的脑袋稍抬起些,附耳道。
“公主,五大家族都怀疑殷国国君没死,在宫中寻人呢…”
卫天宇平时与她说话,都会保持一定的距离。
唯这一次,他的气息喷吐在耳畔,好似一根羽毛在痒痒。
比起生理触感,他所说的内容,却结结实实地让沈一曦走路踉了个跟头。
“什么?”沈一曦下意识抓紧了卫天宇的手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态,“你是说?你是说…可是,可是确凿?这可不兴胡说。”
“公主,奴才哪里敢。”卫天宇低下眉目,“奴才派人盯了半个多月,才确定了这个事儿。”
殷国国君还没死?
这…
他在哪?
难道…
第一时间,沈一曦想到了洞内的杭一诺,仔细一推敲,又蹙起眉头。
“他们为何怀疑?孤记得,破城之时,殷国国君不是自缢了么?那面容,还是经过杭氏族与沈氏族不少人确认过的。”
且先不说杭氏族是否存有私心,就她舅舅与父王,也断不敢留下那么大一个隐患。
前朝国君还活着,等于,复兴的机会?
“奴才也不敢揣测,…晚些奴才将一些书信,还有目前收集的证据呈来。”缜密的卫天宇,也知道这种事儿,还是以客观呈现的证据为依据。
无风不起浪。
卫天宇现在能这宫中探测信息,那…想必也是有一阵子了。
沈一曦压下心头更多冒出来的疑惑,与不解。
“近日,孤的舅舅…”沈一曦眼珠一转,话题另起。
《中元史记》折了杭氏族名誉,还波及到了她的舅舅—沈易。
“公主,国舅…”卫天宇话语迟疑。
沈一曦见他支吾,就知道近日肯定是有动作。
“朝中不少大臣最近都在忙着起草一份,为国舅正名的联名信。太子沈恭起的头儿…”沈一曦轻嗤一笑,言语间不加遮掩的流露嘲弄,“孤的舅舅面上,倒是安静,私下却是活络得很。”
卫天宇会心一笑,瞥了眼身后,起了戒备:“公主,国舅的事儿,奴才不敢在这儿说。”
隔墙是否有耳。
他不知道,却也不敢墙角语当下。
沈一曦欣赏卫天宇这一点,也看重他这一点。
“那便与孤说一说,外头的一些事儿吧。杭氏那几个比孤长几岁,嫡出的姑娘…”
氏族之间的男女之事,往往牵绊着背后势力的缔结。
以前的她,迟迟顿顿,毫不上心,也无法将这婚姻与政治相连接。
现在的她,对着人物分析,日夜钻研这层利益的关系网是如何通过亲戚网,捆绑在一起的。
“孤的先生写的《中元史记》内,孤最喜欢的还是先生对这些关系形成的赞同。先生大义,能看得见一个国家的核心利益团,与这脱离不了干系。”沈一曦细细想,低低语。
她知道卫天宇是自己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办事儿,能说得上一两句。
“公主,那尚书省的二十四司的职权,多数还是掌在杭氏族的手上。这不近日,兵部尚书的杭舒凡刚任职…前边儿那个自缢了。”
“杭舒凡?”沈一曦眼眸轻眯,“孤记得,与户部尚书的杭温是兄弟?”
因替自己的父王批折子,她花了一个多月,将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官职,与任职的人,以及其身份背景,都摸了个大概。
“公主的记性真好。”卫天宇笑着,并搀着沈一曦继续往前走着,“虽说是兄弟,却因为不是一母同胞,差了岁数…”
话语清落,宫墙疏影。
倏忽一晃。
今日的夜幕,迟生…
怎么回事?
三更锣响,西处的日头悬挂不降,东处缓升了一轮清月…
“天!”
“天,天…”
日!月!同存。
天,透着蒙纱般的明丽清亮,诡秘的泛蓝。
“哐!——哐!哐!哐!”
“咚咚咚咚嗡~嗡嗡!”
四更锣响,巷处声声,慌了所有人的心口耳目。
头颅抬起。
于这一刻,不分贵贱,苍穹眸下,皆是蝼蚁。
紧接着——
一颗陨星拖拽着尾巴荡过,割日月,断阴阳,眨眼之际,将所有人双目中的光线,一唬一晃。
举目的众人,脑袋空空,渐白发懵。
待回神落光之际,巷处,有胆小之人,面容惊骇,指头颤抖指天。
“天!”
“天,天…”
哪儿还有日月同存的画面?
哪儿还有幽幽湛蓝的底色?
乾清门广场上。
钦天监内的监正,监副,天文官,历法官,观测员…几十人,手持工具或稿纸,个个面容紧张严肃,不断地在推演计算着。
灌入的大风,将殿内的黄幡,吹得簌簌作响。
日月从同存,到一同消失无影踪。
天地失华,堕了光的暗,化为人们深处喑哑的心事。
永合七年。
乾清门的朝会,连了二十四个时辰。
御膳房也赶了个通宵,为各位大人忙乎了三餐,还备下了茶水点心。
天地倏黑,难断昼夜。
落地的高脚青雀铜灯,在殿前殿内点了数排。
着太监便服的沈一曦低着头,在大太监德立思的协助下,猫在一旁的方柱龙头之下,双手垂立乖顺模样。
她屏着呼吸,竖着耳朵,仔细着殿内的动静。
“王,日月同辉实属罕见,百年前殷国也有过记载…”
“不久之后,殷国衰亡,连连战败…这都是在昭示着有女子惑乱朝政,政治失策,调职不平…”
“王…,中元大陆上,日月通常的记录,都没……”
负责总结的钦天监,跪在地上,将写下的预兆双手捧于头顶。
高殿之上,沈瑾涵双目暗沉,压抑着一言不发。
大殿内的大臣,都熬了个通宵。
年轻体壮的都还好。
有些吃不消的老臣被赐了座,吃了晚食,坐在那一舒坦,眼皮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沉,没了脑力费心思。
其中尤为竺战这类跟着出生入死的重臣,对这些个鬼神学毫不在乎,呼噜声一阵阵响于大殿,成了和谐的背景声。
“父王,莫不是与《中元史记》一书有关?…”太子沈恭趁机站出,打了个哈欠,“父王,自打这本书出了后,朝内外都不太平啊…”
“太子,沧国之盛,岂是一本史书能左右?”言游眼皮微掀,一句讥讽直去。
“此言…此言…嗝—”太子语塞,想呛回两句。
他对着言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只手端扶着肚子,另一只手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口,打了饱嗝。
言游神色淡漠,冷瞟地上跪着的钦天监,往边走了一步高声道:“王,微臣认为日月同存是为明,是大吉之兆。”
“哦?”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沈瑾涵发出感兴趣的一声。
同样产生了兴趣的,还有龙头柱下的沈一曦。
她将自己的脚步挪了半寸,微抬起眼,瞄着一身暗紫色官服,难掩神姿的言游。
“《中元史记》内,记载百年之前的天生异象,正是殷国杭妕公主持兵为政之时。”
他立体挺拔的侧脸,犹如雕刻。
双目奕奕,明亮坚毅,说话声音铿锵,落地有声。
气质与气势,相得益彰,于这一瞬将他个人魅力带至顶峰。
沈一曦险些看痴。
“放肆!言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太子沈恭眼神一狠,最先反应过来,跳着骂起。
天生异象为大吉,又与杭妕公主相关,不就是暗指杭妕公主是能兴殷国之人?
那……岂不是女帝之兆?!
“宰相大人,信口胡说啊你!”
“宰相大人,你你!”
附和的还有杭氏族的一部分人。
就像是戳到了他们的痛处,杭氏族部分贵族,以及位列三省的大臣,纷纷侧目愤怒。
原本嗡嗡哄哄,还伴随着均匀的呼噜声的大殿,忽然暴喝起数道反对的声音,惊吓了在座椅上瞌睡的人。
竺战差点儿从座位上歪摔下去。
“什么?什么?杭妕?”竺战眼睛还未睁开,急忙一只手摸向腰间,大叫起,“杀!杀!”
他一大叫,坐在那一直都没动静的沈易,弹开了死气沉沉的眼。
“竺战,别睡了!”沈易厉声一喝。
沈瑾涵面色微异。
“追,追,快追,别让她…呜呜。”竺战的嘴,被人群中钻出来的太尉伊其一把捂住。
朱颂往上看了一眼,又瞥见沈易微闪过的慌乱,表情顷刻耐人寻味。
“言游啊,有些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是要把杭氏族架在火上烤不成?”沈易将话题捡起,引到杭氏族身上。
方柱旁,将自己一惊再惊的眼神敛收,沈一曦的呼吸不由急促。
她感受到了殿内看似平和,实则暗藏的阴谋与诡秘。
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被遮盖与扭曲,从而不得而知?
如涉深水,沈一曦的咽喉,如锢般窒息。
殿中龙椅上。
沈瑾涵笑容浮于唇角,清风般和煦一问。
“竺战,你,追杀杭妕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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