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落幕,山巅云雾翻涌,光影被暖阳拉得极长。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唯顾衡仍立在台下,执剑的手垂在身侧,沉静如风后的水面。
他看着掌心,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师父说得没错,世间本就是如此。
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憋闷?
那种闷不是气堵,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空洞。像心口被生生掏走了什么,留下大片空白,怎么呼吸都填不满。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缓缓而至。
顾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殿下。”顾衡没有转身,“多谢你帮我治好了伤,也多谢你送药。其它的话就不必说了。”
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
他原以为自己能说得更自然一些,可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紧绷。
黎昭妍本想要和他摊开说,现在倒是不用了。
他不但想明白了一切,似乎也穿了自己。
这样也好。
不过她奇怪的是,为什么顾衡对自己的好感度没有大幅下降?
难道,这还不够让他厌恶自己?
顾衡缓缓转过身。
少年脸上没有愤怒,他身形修长,站在斜落的暮光下,整个人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古剑,锋芒藏尽,孤峭沉郁。
他的眼中的东西消失了。
昔日的热切、克制的温柔,那些在她面前流露出的、少年人不自觉的情意,全都不见了。
系统的提示仍在眼前跳动:【当前好感度55,宿主请趁热打铁,开启温情对话。】
她不想搭理系统,嗓音略顿,还是开口:“我也是看到你,才想到连猩也能试试。说到底,是我该谢谢你。”
顾衡怔了下。
她竟这般坦然地承认利用了他。
那一瞬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碎了。
他原本还在想,也许她只是迫不得已,可她说得这样轻描淡写,还对他道谢,仿佛利用他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像被一刀剖开瘀堵的心结,里面什么都没有,空得可笑。
那一刻,他竟觉得松快了许多。
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
她张了张口,“其实,你——”
“我很好。”顾衡淡淡地打断她,提起唇角,“但如果是连猩,殿下会觉得更好。”
黎昭妍一时语塞,“你是在怪我?”
顾衡摇头,眉眼淡漠,“没有,亲疏有别。”
他从头到尾,只不过是她来丈量另一个人的标杆。
他看得很清楚。
她给他送药的周到,问候他时的温柔,她看着他时眼中的欣赏……那些曾经让他心动的瞬间,如今都有了答案。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原来如此。
顾衡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透彻的明了。
“殿下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淡淡的疏离,“我会记得今日。”
黎昭妍怔了怔,想从他那双清明的眼中读出了什么。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顾衡。
仿佛那个会为她一句话欢喜的少年,在这一刻,突然长大了。
连猩躲在一旁,冷眼旁观着顾衡的挣扎。
他心中泛起一种病态的满足。
故事的主角又如何?
顾衡的痛苦,于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自以为是的修士,被众星捧月的“天命之子”,如今的下场,才叫公平。
他甚至隐隐带着一种恶毒的快感——希望顾衡永远困在这场羞辱之中,不得解脱。
但接着,他的目光又投向了黎昭妍。
她学会了玩弄人心。
她能将顾衡耍得团团转,那是否说明自己在她心中,是更“特殊”的存在?
真是有趣,故事的女主角爱上另一个男人。
连猩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捕捉些微差异,可她即便说起他,那种眼中的疏离和淡漠却并未消失。
她也并没有为自己的胜利而感到高兴。
这让连猩心头忽然浮上一抹阴影。
她可以如此轻易地利用并抛弃顾衡,将来会不会也这样对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寒针,刺入他心底,让他短暂地感到一丝战栗。
但很快,他将那不安压了下去。
不会的,他与顾衡不同。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如此的紧密,如此的……特殊。
那股病态的渴望再次涌上心头。
她终究会是他的。
她将与他绑在一起,与他永远纠缠,不分彼此。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中盘旋蜿蜒,带着阴冷的甜意。
“躲在那做什么?”
黎昭妍看了一圈,找到藏在石台背后的少年。
连猩笑眯眯走出来,“我是怕殿下不方便,刚才那个顾衡看殿下,像是在看负心人。”
“你胡说什么!”黎昭妍岔开话题。
“那我赢了顾衡,殿下为何不见高兴。”
“高兴?”黎昭妍像是突然意识到这点,相较于高兴,她其实更多的诧异,没想到顾衡竟然真的会输。
看来自己也是被那本书给洗脑彻底了。
什么主角不会输之类的言论。
“我当然高兴了。”黎昭妍看向他,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呢,你就是我的师弟了,叫一句师姐来听听。”
少年垂下乌黑的长睫,宝石般的绿眸盯着她,像是带着钩子,软糯地叫了一声,“师姐。”
黎昭妍心里涌出一股怪异感。
自从上次自己说自己不喜欢亚成年后,他便更多出现在自己面前,似乎打定主意要从自己这获得吸引力。
可问题是,她只想要他的忠诚。
“你可以有自己的住所了,”她顿了顿,语气尽量轻松,“若不想在丹霞峰,我可以帮你安排别处。”
她本是好心,心里甚至还有几分惋惜——他命不久矣,她想,既然他想当内门弟子,那当然要体验全部,也算圆了心愿。
连猩闻言却垂下眼睫,绿眸隐在阴影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
“殿下是嫌弃我了?”
黎昭妍一愣,“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些。”
他垂下眼,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我觉得丹霞峰就很好,还是说,我拜入洛长老门下,就不是殿下的人了?”
黎昭妍一愣,忙道:“当然不是,你可以自己选择,我是把你自己人的,不然我为何帮你入门。”
“那就好。”
连猩露出浅浅的笑窝,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少年人的狡黠。
兴奋来得是有些迟的。
确定他要成为自己的师弟后,开始准备拜师礼,她才有了真切感。
礼品层层叠叠,既有少见的珍贵灵药,也有法器丹药。
“别看洛老头一副两袖清风的样子,其实他最喜欢收礼,礼备得好,他高兴了自然不会为难你,最多也就是忽视你。”
连猩道谢:“让殿下破费了。”
她说自己的修炼资源都可以和他分享,本意上,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同盟,不是孤立无援。
两人同行,她注意到连猩离她很近,他虽然走在自己靠后的位置,但亦步亦趋,简直像她的影子一般。
真是奇怪,她向来是一个很有距离感的人,这种迫近的距离,她竟没觉得不适。
两人来到书房。
这里原本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学习地方,但自从来到九霄剑宗后,也没有真正用上过,此时,倒是可以给连猩。
“这些都是一些入门的东西。”
“这里是九霄剑宗的各项规定。”
“你先自己看,洛老头是不会教这些东西的。”
……
洛尘收徒基本上只是占了一个名分,他才没有耐心教这些条规内容,至于那两个师兄和师姐,他们更不是好相与的,一切只能靠自己摸索。
黎昭妍从书柜里抽出一个话本,然后躺在榻上。
这件大房子里除了长桌座椅,还有一条歇脚的长塌,这才是她常呆的地方。
她忙活了一下午,觉得有些伤神,便躺着翻看起话本。
紫露走进书房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到黎昭妍正躺在榻上睡着,胸口盖着半本翻开的书册,而连猩则坐在榻旁的地上,一只手搭在榻沿,另一只手举着书,侧身倚靠,姿势随意,却莫名亲昵。
画面静谧得像一幅画。
听到了骤然加重的脚步声,连猩抬头,眸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不带敌意,却直白而不回避。
紫露心头一紧,停下脚步。
“殿下,饭备好了。”
黎昭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她的话后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语气还带着点刚醒时的慵懒:“走吧。”
人离开后,连猩冷笑,“紫露是救过殿下的命吗?”
黎昭妍知道他不满紫露,于是干脆解释:
紫露是她小时候从宫中挑出来的侍女。那时她年纪小,见紫露长得乖巧便要了来,却不知道,一旦成为她的贴身侍从,便再无修炼之机。
也就是说,是她让紫露变成了不能修炼的废人。
但她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黎昭妍抬眼认真看他:“你讨厌她?”
“嗯。”他垂下眼帘,声音缓了些,“是看不惯。”
黎昭妍没有立刻回话,反倒是沉默了几息后,主动解释道:
“她和锻雪不同,是我主动选的。原本天资并不差,只是……算是被我耽误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我会找机会,让她离开。”
连猩听完,不再出声。他半倚着榻沿,指尖在地毯上缓慢描着线条,忽然幽幽冒出一句:
“殿下还真是会为人着想,我若救了你一命,殿下是不是就记我一辈子的好?”
黎昭妍怔了一下,随即看向他,他还保持着那副懒散模样,眼角斜晲向她,语气怪异。
黎昭妍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怎么说话这么酸。”
连猩看着她笑的模样,也抿起嘴角,眼角弯了弯,却没出声。
用过晚饭,洗浴结束。
黎昭妍最后检查了一遍明日所需的物什。她回头,“你回去吧,明天我们一起出发。”
连猩却没有动,他的目光停在她垂着黑发的颈项上。
她用的是他特意挑选沐浴花瓣,露葵与一些白兰,混合着水气,像初春枝头最柔嫩的花苞,甜得温婉妩媚。
他眼底掠过一丝暗光,“想到明天就要拜师礼,不知道为什么,心一直跳得厉害。”
他目光仍垂着,“如果殿下不嫌弃,我帮殿下守夜吧。”
黎昭妍看他一眼。少年刚沐浴过,发尾还滴着水,眉眼湿润,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乖顺站在角落。
想到他毕竟还是少年,大事面前也会怯场。
她点了点头:“外间有床,你歇在那儿吧。”
少年乖乖点头。
……
夜深了,内室熄了灯,炉火尚温,香气氤氲。
她身上的香气与炉中的香混合,白兰与安神木交融,能使人昏沉入梦,沉得醒不过来。
连猩没有躺在外间,而是蜷在少女宽大柔软的榻上。
他一动不动地伏着,片刻后,蛇尾缓缓滑出衣摆,悄然穿过丝被缝隙,缠住了少女的腰肢。
冰凉的鳞贴上她的身体,尾巴一收,她便跌进了他怀里。
他伸出手臂,把她整个拥入怀中,头埋在她肩窝深处,贪婪地吸了口气。
她整个人都泡在他选的香里,像是被浸软的花。
“殿下……真香。”
他低声呢喃,嗓音喑哑,带着浓浓的贪欲。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动弹,似是还在恍惚与梦境之间。
他没有再动作,只是将她圈在怀中不放,蛇尾慢慢收紧,头埋在她的颈窝,鼻尖在她耳后、发间、锁骨处一点点地轻蹭。
像一条饿极了的蛇,蜷缩在温热的花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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