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彻走后，病房陷入短暂的安静。
程惊野给叶筠检查完伤口，确定没有再出血，表情才稍微和缓了一些。
但他依然没有给叶筠太好的脸色，叶筠说话，他也不吱声，反而从床边拿起那个旧暖水袋，举到叶筠眼前。
【笑话，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
叶筠噎了下：“阿野，你听我狡辩、啊不是，你听我解释！”
程惊野瞥了他一眼，冷笑着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狡辩了。
叶筠忙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他左顾右盼了一下，发现那个招财猫挂坠被放在枕头边，赶紧拿起来，举到程惊野眼前。
“而且我也不完全是冒险。你看，我这不是准备了救急方案吗？”
不管什么情况，程惊野肯定都会去找他。
叶筠满脸的笃定：“再没有比这更保险的措施了！”
程惊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冷嗤。
“是吗？”他毫不客气地戳破叶筠话里的漏洞，“那是谁在我冲进封闭区的时候，吓得手都在抖，刀都不要直接扔在了地上？”
“原来你强调封闭区污染高，不是在害怕我受到侵蚀发生畸变？”
叶筠：“……”
他又被噎住了，沉默了一下，再次举了举手里的挂件。
“可我一早就给了你挂件！这个很重要的，是计划必需的一环！”
程惊野也举了下手里的旧暖水袋，冷笑：“那你把刀扔地上是做什么？封闭区还没彻底破碎，就随手扔掉武器，你们灵能系的实战课是这么教你们的？”
叶筠：“……”
他举着招财猫挂件，和举着暖水袋的程惊野四目相对，纷纷陷入沉默。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都觉得对方像个傻子。
叶筠讪讪地放下挂件，程惊野也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暖水袋。
他拿起保温桶，打开盖子，取出勺子，递给叶筠：“吃。”
叶筠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当场绿了。
不出意外，西兰花青菜苦瓜鸡肉粥。
他抬头看了看程惊野，又看了看在粥里沉沉浮浮的西兰花块和苦瓜块，认命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叶筠：“……”
刺激，是荒芜的味道。
饶是头皮发麻，叶筠依然没敢把粥吐出来，反而两眼无神地吃完了。
程惊野拿回保温桶，看了看干净的桶底，表情又好了些。
他的语气也柔和许多：“还头晕吗？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叶筠摇头：“不觉得困。”
算上昏迷的时间，他从封闭区出来，应该睡了有十几个小时，这会儿确实不怎么困。
程惊野点点头，没再劝，盖好保温桶的盖子，冷不丁道：“这次的事情我暂时不追究了。但是，叶筠。”
叶筠下意识抬眼看他。
他在笑，但灰蓝色的眼睛淹没在阴影下，一片深沉。
“我希望你以后不管去哪里，都提前告诉我。”他说，“我不希望去给你收尸的时候，连你的死亡消息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叶筠怔了怔，沉默地陷入思考。
这个世界的程惊野属于极其少见的、完全没有检测出一点天赋、绝对不可能自然的人。
他想要获得灵能，只有融合诡异物品一条路可以走。
然而自诡异复苏到现在，这一百余年的时间，并不足以让人类完全掌握批量制造诡异物品的技术。
目前市面上流通的、学校与收容所储藏的诡异物品，基本都来自不同等级的诡异，是诡异被击杀后凝结的源质核心。
可想而知，各国的诡异物品数量都算不上多，种类也比较有限。
程惊野受到自身的限制，精神波长也比较特殊。
这就导致这么多年以来，他没有遇到过能够与他产生共鸣的诡异物品。
原主对他的不抱希望，叶筠完全理解原主对他的过度保护。
但这次的事情反倒让叶筠看到一些微妙的地方——
将挂件交给他以后，程惊野在还没完全破碎的封闭区里，依然表现出了对高浓度污染的强烈抗性，一丁点影响都没受到。
这样的抗性，夸张到几乎不正常的地步。
或许，程惊野身上还存在他所不知道的特殊之处。
叶筠缓缓点头：“可以，以后我出门会提前和你说。如果我有什么特殊计划，也会适当对你透露。”
他注视着程惊野的眼睛，蜜糖一样的瞳孔很是温柔。
“但我们约法三章。我会告诉你行踪，在你觉醒之前，不能和我一起行动。如果我进入封闭区，你也不能一直在附近等着。”
程惊野也陷入了思考。
半分钟后他点了头：“可以，我同意这个条件。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都必须遵守这个约定。”
叶筠冲他弯了下眼睛：“好。”
……
叶筠和程惊野聊了会天，问了问书咖的情况，中途有医生来叫他做进一步检查，等回到病房，他发现程惊野已经清洗好保温桶，准备回家一趟。
叶筠扫了眼，竹马的表情还不错，稍微回忆了一下：“你家里来人了？”
程惊野嗯了一声：“程家安保队的队长阿姨。我妈估计是知道你觉醒了，来送点东西，卖个好。”
果然是阿野妈妈那边。
叶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程惊野拎着保温桶离开，他收拾了下病床，平静地走进病房里的独立卫生间，视线对上镜中的倒影。
苍白的面孔、栗子色的碎发、琥珀色的眼睛……
每个细节都和他原本的长相没什么区别，就连眼睛下的青灰都那么相似。
“这就是你做计划完全不留后路的理由吗？”叶筠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影子并不会回答他，那双眼睛异常平静。
他笑了下。
从和许彻的交涉，以及和程惊野的闲聊中，他完全可以确认，这两人都不知道原主日记和奚以安日记的存在。
他昏迷时，程惊野和护卫队的人都已经进入封闭区。
那两本日记就放在围裙的口袋里，应该相当显眼。那里面记录的内容，无论谁看到了，都不可能不问一句。
但他们都没有。
叶筠想，倒也不奇怪。
毕竟那两个记录本，实际是用《诡异名录》的残像制作而成的。
这是名录残留力量的具现，封闭区破碎，它们势必会受到影响。
至于它们到底是碎裂了，还是变得只能被特定的人看到，他还不清楚，必须亲自见到才能确认。
这似乎是原主谨慎的体现，但在叶筠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今年5月中旬，原主第一次在书咖发现磷粉。
那时候，来自护卫队的老顾客已经持续光顾书咖快四年。
不知道是因为名录锲而不舍的认知侵蚀，还是中途出现了其他意外，原本风平浪静的书咖终于出现了异象。
原主报警求助无果，反而招致无处不在的注视感。
在程惊野的强制要求下，原主答应去竹马家住一段时间。
结果，程惊野也被顺道标记了。
他自己脾气都不能说多好，原主能是什么面人？
6月初，原主立刻以开店为理由，返回书咖进行了深度调查。
转让合同的签订时间是6月6日，这说明，原主在进行调查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书咖还存在一个未完全成型的封闭区。
也就是说，6月初，原主就制定好了初步计划。
随后，他不但说服奚以安签订转让合同，还想办法处理了名录留在封闭区内的残像。
6月21日，奚以安第一次用残像写日记，同时被封存进去的，还有不怎么完整的过往记忆。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
7月13日才基本完成。
同一时间，原主或许还处理了第二本残像，以奚以安的记录方法为模板，留下了计划和线索。
那份试行版的《顾客须知》，很可能就是以类似的方法落于纸面的——
虽然封闭区是死物，可谁说死物就不存在记忆？
也许操作有点离谱，但原主没道理做不到。
叶筠仍然不清楚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但他清楚，8月前后，原主一定是再次去程惊野家里居住了。
许彻口中原主的多次报警，很可能就出现在这个时间段。
原主这么做的真实目的很简单。
为了给所有人一个假象，把共鸣封闭区的行为，伪装成觉醒领域型灵能的结果。
之后，原主很可能一直在程惊野家制作招财猫挂件，同时等待合适的时机到来。
很快，8月8日，洛宁展开了一场清理活动，原主等待的机会终于到来。
8月9日，他将挂件交给程惊野，自己动身返回书咖。
8月10日凌晨，原主完成了所有前置，干脆利索地结束了生命，以这种办法保证后继者可以取代封闭区的人形幻影。
当天早上，他从这具躯体里睁开了眼睛。
甚至不等梳理清楚这个世界的一切，程惊野就推开了书咖的门。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失去了拒绝的理由和可能。
那是他的竹马，他一直希望能活下来的竹马。
他义无反顾踏上了原主铺好的路。
叶筠想起了封闭区破碎时，那行倒映入他眼底的文字。
【《垂光书咖顾客须知》
0.最终解释权归书咖老板叶筠所有。】
不再是试行版，条款也不再完全约束他，反而给予了他近乎绝对的权力。
这是权限回收的成果，也是原主计划成功的证明。
正如《诡异名录》所说，书咖确实存在权限，还被分成了四份。
五年半前，奚以安受到名录的认知污染，安宁会的教徒随后奉命前来。
他们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促成了奚以安的畸变和封闭区的形成，却又完全没注意到名录的存在。
因此，《诡异名录》不仅仅是奚以安畸变的源头，还是书咖异化的源头。
作为最初的力量源，它天生就拥有封闭区的部分权限。
也正是如此，同样受到它污染和操控的老顾客和人面蝶，才能在书咖里自由行动，完全不受压制。
咖啡师与密教徒背后的安宁会，是封闭区形成的推手，恐怕也掌握着部分权限。
这正是原主让奚以安给他带话，要求他必须留下一个活口的原因。
而奚以安身为封闭区的核心诡异、书咖规则的创始人，理所当然拥有最高份额的权限。
至于原主……
四年多前，大学毕业没多久，他就在程惊野的支持下购买了书咖的现实铺面。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封闭区的存在，但已经通过这个行为，合法合理地获取了部分权限。
原主的整个“借书人”计划，就是围绕余下三份权限进行的。
在日记里打码，是为了保证他遇到名录后，会做出强行融合的选择。
这样既能回收名录的权限，又能借那股爆发的能量彻底激活封闭区。
转让合同和记忆复现的存在，既保证他会主动为奚以安复仇，也通过等价交换换取封闭区的权限。
而及时赶到的程惊野，和被留下的保镖，则是用来伪装封闭区已经被彻底攻破的假象，以便安宁会和它背后的某种东西主动放弃权限。
叶筠偏过头，瞳中碧绿一闪而过。
镜子的倒影边，弹出熟悉的信息框。
【叶筠
源能指数：73（等级F ）
天赋潜力：A （瞬时巅峰源能指数9375）
San：110
灵能：1.■■之瞳；2.■■之物
灵能阶段：种子期（发芽中）
备注：发芽的速度很快呢。什么，你问■■？别催了，在孵化了在孵化了。】
他的灵能，果然和所谓的创立领域没有多大关系。
原主的行为，果然也不存在什么迫不得已，只是一场决绝的自我谋杀。
他静静注视着倒影。
“你的计划成功了。书咖变成了一个能够完全掌控的、可以自己制定规则的安全屋。”
“你高兴吗？”
镜子里的人当然不会出声。
他轻声道：“但我不觉得高兴。”
“我不明白，你对我的信任从何而来？”
原主怎么知道，穿越过来的一定能是完成计划的自己？
假如穿过来的是个怂蛋呢？
他怎么保证，计划失败以后程惊野还能平安的活下去？
“或者你是觉得，不能一起活着，一起步入死亡也是一种圆满？”叶筠问。
可是，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和阿野一起活着啊，另一个我。
“你计划的未来里，只有我和程惊野的位置，根本没有你自己的位置。”
他注视着镜中自己碧绿的眼睛，轻声自语。
“你甚至连一点意识碎片都没有保留在书咖。你付出这么多，就这样彻底离开。你真的甘心吗，另一个我？”
叶筠：[狗头叼玫瑰]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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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垂光怪谈溯源报告》（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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