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夹杂着困苦的日子如流水般易逝,转眼就到了第五天。
傍晚的时候,天际一片赤红,但阿娜特的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我感觉阿娜特有点坐立不安,她做事开始急躁起来,还打碎了帐篷内仅剩的玻璃杯子。
“完了完了,等妈妈回来要被骂了。”她这么说着,伸手就要触碰地面的碎片。
“等一下,”我赶忙抓住她的手,“阿娜特,等一下。”
我迅速掀开帐篷,抓着放在外面的扫帚,几下就把碎片扫了出去。
收拾好这一切,我走到阿娜特身旁。
“抱歉,苏希。”阿娜特坐在小凳子上,她无力地揪着长发,一脸颓然,“妈妈从未超过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我很担心,苏希,我现在做什么事情都静不下心来。”
她双手猛得抓住我的臂膊,仰头看着我,水润的眼眸里满是哀求,“你说,妈妈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了?”
“不行,我得去找她。”没等我回答,阿娜特突然起身,一个箭步就往帐篷外面冲。
此时的太阳已落入地平线,周遭逐渐昏暗起来。
我连忙拉住阿娜特,一把抱住她,“别担心,阿姨可能太想妹妹了,决定再晚一点回来。”
不管怎么样,在这种漆黑的夜晚,放任阿娜特跑远,太危险了。
“现在外面这么黑,到时候走错路了怎么办?如果阿姨知道了,会很担心的。”
“最重要的是,”我松开手臂,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浸满水汽的褐眼,“阿娜特,这五天里都没有陨石坠落,是安全的。”
陨石的坠落是迫人的,从天空倾泻而下时,震撼也残忍。
“所以,别担心。明天早上再去叔叔那儿看看不迟。”
我的安慰似乎奏效了,阿娜特安静下来,没再往外走。
次日天还灰蒙蒙亮,我们俩早早就翻爬起来。
约莫是过了一晚上,阿娜特激荡的情绪稳定下来,没有昨晚那么急躁,我陪着她收拾好东西。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无非就是一点水,一张面粉饼以及一份甜品——趁阿娜特没注意,我把一份甜品悄悄放在她的背包里。
“一路顺风,记得代我向阿姨问好。”我站在路口,同她挥手告别。
阿娜特背着布包,迟疑地望着我,“一个人真的没事吗?要不还是同我一起去吧,爸爸妈妈会很开心的。”
我笑了一下,摇摇头。
不能再增加阿娜特她们的负担了。
我遥遥望着阿娜特迫切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好了。我也该出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扫帚在这些天里已经完成。
给阿娜特的礼物也准备好了。
我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
不过,在取得礼物之前,我得先同亚希尔告别。
亚希尔不再帐篷内。
留在原地的只有两个走路还有点踉跄的小孩子,她们说亚希尔一早就出发了,估计是在乌沙河。
只有那附近找到食物的几率大一点。
乌沙河周围的人群聚集,密密麻麻的。
看来,想要找到亚希尔还是个艰巨的任务。
我围着乌沙河走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在一个偏僻角落看到那个瘦弱的、弓着背正埋头翻找的身影。
“亚希尔——!”我高呼一声。
我看见亚希尔立马弹直身体,她朝我热情地挥手,“苏希,快过来。”
跳下矮坡,我疾速朝她走去。
亚希尔脚边堆攒了厚厚一塔叶片,我匆匆掠过一眼。
小路有些颠簸不平,我喘了口气,正打算从包里把最后一份甜点偷偷塞给她时,没想到亚希尔先一步开口,“苏希,给。”
亚希尔把一个倒圆台的东西塞到了我手上,是一个土棕色的花盆。
“你之前不是问我雪滴花的幼苗长什么样嘛,你和阿娜特平时都不会提及这些,突然这么一问,我就想你会不会是想养花了。”
我怔然地抱着花盆,竟有些嗫嚅。我不由得抱紧花盆。
最终,也只是说了句,“谢谢你,亚希尔。”
谢谢你。
雪滴花的叶片鲜绿柔软,我趴着脑袋,看着她躲在土棕色的花盆里,幼小的花骨朵被风打得四处摇曳。
顿时心生怜惜。
这是送给阿娜特的离别礼物。
植物生长魔法是我从茜西阿姨那学会的第一个魔法,它能让植物更易存活。
理所当然的,我为雪滴花施了数个生长魔法,即使环境恶劣,它也会代代存活下去。
我轻轻抚过花茎,终于下定决心。
傍晚的太阳是温暖的,也是伤怀的。
我本以为我同阿娜特的告别也如同此时的夕阳一般,炽热而难忘。
可意外总是突然降临。
天际,血色染红一般的天际,倏然间出现几处黑色斑点,起初只是零星几团,随后连成片。黑点,浓郁的黑点飞速坠落在地面,带起一连串橘黄色的火光。
震天轰鸣,尘土高扬。
即使距离事故地遥远,依然清晰可见那些不详的火光。
帐篷林顿时喧闹嘈杂起来,哭喊惊叫声四起。
那个方向。
阿娜特!
恐惧瞬间席卷而来。
我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我得去找她!
我得找到阿娜特。
我还没有同她告别。
思绪一片空白,等意识清晰后,我才发现我抱着雪滴花来到一处陌生的,庞大的废墟面前。
陨石已经停止坠落。
可人们的哭喊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
我隐匿身形,顺着人流,一路走走停停。
咒骂,哭喊,死亡,绝望……
人生百态,皆汇于此。
脚边躺着巨大的玩偶,静坐在废墟之上的男人;抱着破碎的孩子,蜷缩在路旁的妇女;拖着尚能行动的躯体,四处奔波救援的人群。
狼狈的人们扑倒在废墟之上,他们伸出血流不止的、颤抖的手臂,挖出亲人的残骸,泣不成声。
世界仿佛割裂成黑白无声的默剧。
这究竟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又为什么遭受这样的灾难?
“苏希,你最好尽快离开。”
“苏希,一定要离开这儿。”
阿娜特劝诫的话语一一浮现。
我自以为是的烦恼与忸怩在生与死的界限前如蚍蜉一般,是如此的微小。
“啪嗒。”
在静默里突兀响起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看着不小心踏着的红色的河,原本竭力忍住的泪水瞬间倾泻而出。
视线一片模糊。
令我难过的场面不再存在。
如果真的不存在就好了。
猝然的踩踏声宛如一种信号,闭锁的听觉逐渐恢复。
耳旁不断传来绝望的恸哭,我别过头,遥遥望着与阿娜特相遇的地方,望着远处不断向上翻越腾飞的白鸽,终于忍不住恸泣出声。
我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阿娜特的名字。
或许这样的呼唤在这片苦难里太过寻常,我没能收到回应。
我找了阿娜特许久。
红日隐落,只余下最后一抹余辉。
我看着人流渐次稀疏的废墟,开始不管不顾地大喊着阿娜特的名字,沿途奔跑。
胸腔剧烈鼓动,肺部的气息频繁变换,胃部一阵绞痛。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停下。
阿娜特还在等我。
她还在等我。
每当我碰到聚集的人群时,都会停留,等确认没有阿娜特时才继续跑开。
这次依旧如此。
堵在面前的建筑受陨石的影响,坍塌大半,只剩下一堵高墙在风的吹拂下摇摇欲坠。
很危险。
救援的人群约莫知道,离高墙有一段距离,但他们依旧围聚在这附近。
里面没有阿娜特。
我正打算去下一个地方寻找,蓦地听见为首那人开口:“阿娜特,还有谁和你在一起?他们还活着吗?”
阿娜特!
我猛然回头,熟悉嘶哑的嗓音从废墟里响起,竟让我产生流泪的冲动。
“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的妹妹都在。”
“他们还活着。”
“请先救他们,最后再救我。”
“我不想第一个被救。”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轰隆一声,高墙最顶上的石块与钢筋砸向地面,溅起一片碎石块,逼退了正往前的救援人员。
高墙愈发颤巍。
人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阿娜特气息微弱。
探视魔法只感知到两个轮廓。
阿娜特被压在一个逼仄的角落,尚还安全。
但另一个离她不到五米,由于供氧不足,小小的轮廓忽闪忽闪。
除外,再没有其他人。
意识到的瞬间,脑子里一片空茫。
得救她们。
这是唯一的念头。
我逼退眼角的泪意,把魔力球笼罩在她们身上。
反噬席卷而来。
内腑绞痛易常。
我失力跪伏,待把雪滴花放稳后,才安心倒在地面。
不过,即使再小心,花盆还是被磕破了一个角,而我已经无暇顾及。
眼前一阵昏黑,晕眩不已。
我竭力看向废墟,妹妹的气息稳定下来。
这样就好。
我捂着心脏,对着高墙用尽最后一点魔力。
我看见人们蜂拥上前,看见碎石块一点一点移开,看见阿娜特爬了出来。
她虽然灰头土脸,不过手脚还能活动自如。
这样就好。
我心满意足地笑着,看着她指着废墟说了些什么。
意识逐渐模糊,疼痛近乎消失。
残留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我看着阿娜特被建筑尘土盖住而模糊的五官,嘴唇微动。
但这漫长的,无人知晓的告别最终还是消逝在风里。
再见,阿娜特。
再见。
*
陨石袭来的时候,阿娜特正在小屋清点行李,震天的轰鸣令她的思绪产生刹那空白,她下意识护住头,蹲在了墙壁的角落。
摇摇欲坠的的屋子,从头顶洒下的尘土都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阿娜特!”
是妈妈焦急的声音。
没等她回应,下一刻,疼痛蓦地袭来,她陷入黑暗。
醒来的时候,眼前依旧一片昏黑。
小臂这一片的皮肤火辣辣的疼,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头颅被迫悬坠着,酸痛得紧。
但空间逼仄,阿娜特根本没有抬头缓解的余地。
像是被迫蜷缩在小行李箱里的人。
阿娜特不害怕疼痛与黑暗,但她怕寂静,特别是此刻的寂静。
“妈妈?”
“爸爸?”
“阿塔拉?”
她大声呼唤着。
呼吸因为氧气的消耗急促许多,空间狭小,闷热,黑暗的视野一片乱转,胃里一阵反胃,阿娜特有恶心想吐的冲动。
但好在,她收到了回应。
虽然很微弱,她还是收到了父母的回应,他们的声音像是闷在水中一样,有些混沌。阿塔拉的啼哭倒是中气十足。
阿娜特放下心来,但氧气含量显然不能让他们再话家常,黑暗里摸不清时间的流逝,只有熬不下去的时候,她才会重新唤一遍他们。
得到亲人的回应后,她又有勇气煎熬下去。
外面的轰鸣好一会儿才停止,隐隐约约的人声穿过废墟传到阿娜特的耳边。
心下一喜,阿娜特高兴说道:“太好了,救援的人快要过来了。”
但她的声音因为压迫与缺氧而含糊不清,阿娜特有些担心父母没有听见,粗喘着气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这回,除了妹妹孱弱的哭声而外,再没有回应。
阿娜特浑身发凉,冷汗直冒,她的声音发颤。
“妈妈?”
“爸爸?”
没有声音。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阿娜特哭喊着唤着他们,直到脑袋变得昏昏沉沉才收回一丝理智。
她不能晕过去,她还得给救援人员报具体的位置。
阿娜特抽噎着,不再浪费力气,可泪水还是止不住涌落,即使眼角一阵刺痛,她还是忍不住。
待救援人员排查的时候,阿娜特用尽自己最大的声音,嗓子干哑刺痛。
好在,他们真的发现了她。
蓦地,阿娜特突然听到一道震响,簌簌尘土顺着废墟缝隙落在她的头上。
她闭上眼睛,猜到那是被陨石轰炸后,建筑结构被破坏,延迟倒塌的声音。
希望来过,又毫不留情地离开。
阿娜特空洞地看着前方,建筑物再次坍塌,隔着愈发深远的距离,他们还能听得见她的讲话吗?
“你们还在吗?”
她绝望又希冀出声。
“别害怕。”
她听见有人这么说。
当头顶的石块被搬开时,阿娜特看见有光洒落,她恍惚一瞬,抓住了光。
手脚因为长时间不动,酸胀难耐,她踉跄着跪倒在掩埋了亲人的废墟之上,忍着剧烈的痛楚,渴求地看着救援人员,“爸爸妈妈还有妹妹都在这下面。”
为首那人不忍地看着阿娜特血肉模糊的手臂,把她抓到一旁,“你的手不能用力。”他顿了一下,干涩地安慰道:“别害怕。”
阿娜特眼角泛红,却再流不出泪水。
她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无疑是拖累,只能在一旁焦虑地等待着。
视野转换间,却看见不远处的废墟上孤零零放着一盆熟悉的雪滴花。
洁白的花骨朵正迎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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