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忽的意识在黑暗里浮沉许久,无论怎么移动,都无法抵达边际。
流逝的时间挥舞着锯齿,残忍地消磨僵茫的灵魂,在无尽的昏沉里,陷入漆黑的渊底。
可怕。
好可怕。
……
我好怕。
……
我?
我是谁?
……
迷茫的灵魂一点一点飘逝在漫长的黑暗里,直到一连串嘶哑的呼唤传来——
“苏希,苏希……”
我猛得睁开了眼,只见一双红肿的褐眼贴在眼前,心脏骤然缩紧,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待来人退了一定距离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鲜活的世界随着她的动作逐一展现,生理泪水不由涌出,急促的心跳渐次平缓,但躯体半边僵麻,说不出的难受。
太近了。
我狼狈地挪动虚软而不受控制的身体,让我们之间隔着合适的距离。
“……那…个,”从嗓子里吐出的声音沙哑到我颇感震惊,对语言的掌控也像是隔了一层,竟有种陌生之感。
但我看着这人盈满水光的褐瞳,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是谁?”
来人脸上,露出的肢体上布满灰尘与擦伤,大部分皮肤凝固着红褐色的血痂,少部分还在淌血,整个人很是狼狈。
我很确定,我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喊的确实是我的名字。
记忆宛如干裂许久却逐渐盈满的泥罐,我慢了半拍,终于想起来了,我原本打算捎南希去郊外,结果下一秒出现在眼前的是这个陌生人。
南希呢?我慌忙张望着。
我想起茜西阿姨之前说过,人类世界也是存在引诱孩童的事。
可是没有,没有南希!
泪水不断涌出。
不受控制的躯体,魔力的匮乏加上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我感到恐惧和不安,却又怕面前的人看穿我的羸弱,一时有些戒备。
这人眼里的波光更盛了,化作了雾,我看着她眼角流落的泪水,不知怎的,心脏有些涩然。
她手忙脚乱的,慌里慌张的靠近了我,但我还是有点不适,不自禁拖着腿后退了点。
她好像更难过了,慌忙离我远了一点,嘶哑的嗓音艰难说道:“……穆赫辛,我的名字叫穆赫辛,苏希,别怕我。”
“别怕我。”
她无声地啜泣。
*
据穆赫辛的说法,她只看到了我一个人,也没有看见过扫帚的影子。
我没有办法,只能先跟随穆赫辛去她的家。
穆赫辛的家离得很远,我们走了很久,四周的景色不同于塔里娜,植被稀少,远处的楼虽然很高但一点也不漂亮。
整体全为寡淡的泥土色,既没有亮丽夺目的颜色,也没有生机勃勃的绿植缠绕。
最重要的是,穆赫辛倒底是谁?又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穆赫辛歪歪扭扭的步伐,隐隐有些担忧。
她好像过于陷入自己的情绪了。
最后我还是耐不住沉默,问道:“穆赫辛阿姨,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穆赫辛停下脚步,我落她一个身位的距离,也跟着停了下来。
“叫我穆赫辛就行,”她顿了下,哑着嗓音,“之前,很久之前,我们相遇,然后成为朋友,后来因意外分散,我找了你许久。”
相遇?
我的记忆告诉我,我只有八岁,还没到能够离开塔里娜的年纪。
不过身上的裙子倒是我准备外出游历时穿的。
我伸出手观察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我的手大了一点,身高也是。
不过很不明显就是了。
或许,我只是失忆了,失去了很多年的记忆。
我暗自猜测着,毕竟穆赫辛看起来真的很伤心,而我刚醒来时的状态也确实奇怪。
或者说,我希望如此,这样的话,南希还在塔里娜,并没有像我一样来到奇怪的地方。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还不明显,等视野缩窄后,我才注意到穆赫辛怪异的行为。
“我住在三十层。”
哐当哐当不停的名为“电梯”的大铁箱子里,我听见穆赫辛这样说着,然后按下“28”的按钮。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又按下了“31”的按钮。
待第三次的时候,她才按下了“30”的按钮。
我默默记下这几个数字,不解道:“这是有什么原因吗?”
“……没有原因,苏希,没有原因。”
我听着她哽咽含糊的声音,没有再追问下去。
氛围一下子奇怪起来,我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看向铁箱子里贴满的各色各样催促的通告。
没等我看完,电梯就抵达了目的地。
穆赫辛的家很简洁空荡,不算大的屋子里,除了必要的家具,再没有其它,唯一带点个人喜好的就是正对着门的窗户。
窗户很奇怪,没有作封闭处理,泥褐色的台面延伸至外界,最边缘处意思性的放了矮矮一小块挡板,在风的作用下,有着轻微的摇晃。
台面上则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绿植,争奇斗艳,十分漂亮。
但是,我看着空荡荡的窗腔,有些奇怪。
冬天的时候,穆赫辛该怎么办呢?
我好奇地问她。
“没事的。”她只是这么说。
或许是第一次留宿在陌生的环境,我睡得迷糊,接连记不清的梦境来回显现,等我真正清醒的时候,穆赫辛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一开始我还很不自在,让主人家如此招待我,所以次日我便早早起来帮忙。
“不用这样,苏希,你没必要客气,去多睡会儿吧。”穆赫辛叹了口气。
我没当真,依旧早起帮忙。
在我的记忆里,我和穆赫辛只认识了短短几天,感情也没有她对我的深厚。这对有记忆的那一方本就不公平,我又怎么能好意思再劳烦她照顾我。
可穆赫辛似乎不这么认为,她拉住我,说:“好吧,苏希,实际上我也不喜欢那么早起来做饭,那我们以后都晚点吧,等我起床的时候叫你。”
我看着她脸上残留的笑意,点了点头。
穆赫辛的生活单调,作息规律,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坐在窗台前,沉默地望着外面。
外面的景色一成不变。
我不明白穆赫辛为什么会这么喜欢。
我难以理解,也无法想象这种生活,因为让我一整天干待着,我觉得我会疯掉。
我心不在焉地翻着屋子里仅有的几本儿童绘本,眼神不经意间又落在穆赫辛身上。
她枯坐在窗台前,宽大的衣服勾勒出孱弱的背影。她像一尊静默的石雕,也像是即将破笼而出的囚鸟。
莫名的,我不喜欢她这样的状态。
我想阻止,想唤回她的思绪。
但是——
即将吐露出来的话语又被我咽了回去。
这是穆赫辛的生活,我无权干涉。
直到我发现她的视力受损,可能带着严重的重影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傲慢。
我早该想到的。
本该想到的。
和穆赫辛无意间对视时,她的瞳孔总是暗淡无神的,像是看着我,又像是看着别的地方。触碰物品时,手心总是先会在周围抓上一两次空气才会真正触碰到物体。
她之前按错电梯按钮估计也是这个原因。
我回想起穆赫辛之前的反应,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也不对,便当作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不过在她试图触碰我身旁的物品时,我会把东西轻轻抵在她的指尖,让她感知到,每当这时,她总会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向我道谢。
“谢谢你,苏希。”
“谢谢你,苏希。”
……
“谢谢你,苏希。”
许是看得太多了,我总觉得她这时候的笑容泛着苦味。
我心里愈发堵得慌。
后来,我不再这么做了。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过去,有一天的早上,天还灰蒙蒙亮时,我莫名醒来,对上了穆赫辛清醒的视线,她对我笑了下,又闭上眼睛。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巧合,但或许是藏了心事,接连几日我都清醒得很早。
毫不意外的,我发现了端倪。
穆赫辛的呼吸由最初的沉重平缓,中途滞了一下转为轻微,之后再无变化。
我能听见她翻身时细微的动静,也能听见她不规律的呼吸声,就这样过了许久,直到我假装醒来,穆赫辛才起身。
每一天都如此。
穆赫辛在将就我。
我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行为似乎给她造成了负担,但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没有再固执下去,恢复了一开始的作息,不再早起帮忙,但包揽了洗碗和打扫卫生的工作。
穆赫辛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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